屈平說着,一邊自己做示範,将一塊隻低自己一頭的長闆綁在身前。
在風浪裏,這個最後的辦法未必能有效,但是人總要有希望有夢想嘛,要不然,跟“鹹魚有什麽分别”?
船上的所有人依命執行。
現在已經沒有人再去掌舵掌帆,因爲這些都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了。
一股狂風推得船身一歪,巨浪趁機撞過來,兩者配合天衣無縫。
下一刻,屈平所在的随後一艘宋船,頃刻間被掀翻在海中,被巨浪吞進了肚子裏。
在船傾翻的一刻,屈平縱身向遠處一躍,以免待會兒被船身罩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屈平剛落入水中,突然感覺頭部被什麽東西重重一撞,之後便失去了知覺……
趙成章命船隊靠岸後,便讓大家在船上或者岸上自由活動,但不可走遠。
屈平也不知道何時回來,估計天黑之前應該可以回來了,到時候還得繼續行駛到暹羅,大家才會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分道揚镳。
差不多一個時辰,突然見天色暗淡下來,海風也有小到大再到狂。海浪一波高過一波。
蕭露擔心屈平在海上出意外,着急地問趙成章:“侯爺,像這種情況以前有沒有遇見過,王爺他們會不會有危險?”
趙成章雖然沒有親曆過十分狂暴的海洋災害,但是一般小的台風還是碰上過的。像現在這種情況,十有八九不會是好的天象。
爲了确保安全,趙成章先安慰蕭露:“夫人不要急,王爺應該看見天象不佳,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趙成章然後命人将船沉了錨,在岸上也找固定處拴好錨鏈,叫大家帶上貴重物品都到岸上,先找個安全的遮風避雨的安全場所暫避。
如果隻是一場暴風雨倒還罷了,要是台風之類的,則盡量将損害降到最低。
蕭露見趙成章已經命将士們搬東西撤離到岸上,心中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
趙成章在海上多年,俗話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趙成章肯定意識到目前的天象有異常,所以才會當機立斷下令撤離船上。
“你實話告訴我,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很糟糕?”蕭露追問道。
天色越來越黑,氣壓越漸悶熱。
趙成章見此情形,知道紙包不住火,隻好說:“夫人,我也是憑直覺,小心駛得萬年船,先撤離到岸上總是安全的。王爺遇事果決,能謀善斷,一定會逢兇化吉的。”
大家撤到朱羅人搭建的村落,鸠占鵲巢,暫時躲避在朱羅人住過的房屋内。
趙成章見後面的山上有一個溶洞,他叫人探查之後,覺得那裏相比木質的房舍應該會更安全些。
于是他又讓人将寶貴物品擡進山洞,帶着蕭露、涵兒、武智深,以及另外的将士們,足足在這個溶洞裏擠進去了千八百人。
另外還有二三千人便安排在山下的房舍内躲避。
天空中接連電閃雷鳴,天與地仿佛在這一刻就要撕破臉皮,決一高下。
暴雨頃刻而下,狂風刮起雨點和飛沙走石,劈頭蓋臉地打在人臉上,讓人睜不開眼。
遠處的海面已經被黑暗吞噬,隻有閃電劃破天際的時候,才能看見海面上倒映着一閃而逝的閃電。
每當這個時候,蕭露一定會努力朝海上眺望,她多希望能看見回航的船隻。
然而,閃電暴露的,隻有海上狂怒洶湧的波濤。
蕭露一手牽着被雷電驚吓的涵兒,一手緊緊攥着自己的衣服,心裏不停地祈禱,祈禱老天能讓屈平回來。
風暴更大了。
洞口風力太強,趙成章讓大家再往裏面擠一擠,并且把蕭露連勸帶拉的拖離洞口,往洞内撤退。
武智深用高大的身材在蕭露前面擋着狂風,說:“夫人,先到裏面避一避吧。涵兒在洞口太危險了!”
蕭露隻好抱着涵兒退到裏面。
将士們用儲物箱合着大石塊攔在洞口,築成一堵牆,抵擋肆虐的暴風雨。
武智深跟趙成章說:“侯爺,這是台風嗎?”
“應該是。”趙成章說。
蕭露聽了,跌坐在地上,抱緊涵兒,默默地流淚。
趙成章安慰道:“台風也分大小,未必能摧毀一切。”
涵兒不知道蕭露爲什麽流淚,她幫蕭露擦掉眼淚說:“媽媽不哭,爸爸很快就回來。”
蕭露忍住不哭,說:“涵兒真乖,媽媽沒事,媽媽是被沙子吹進眼睛裏了。”
“那我幫你吹吹。”涵兒鼓起腮幫子湊近蕭露的眼睛,鼓起小嘴呼呼地幫蕭露吹着眼睛。
趙成章爲屈平提心吊膽,這萬一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可怎麽辦?朝廷怎麽辦?王爺府上怎麽辦?
風力越來越大,雨勢越來越強,海浪一波接一波用力沖擊着海岸。
岸上的樹木被一棵棵連根拔起,山下房舍被暴風襲擊,有些被掀走屋頂,有些被直接摧毀倒塌。
房裏的士兵失去遮蔽保護,四散着到處找地方躲避,有些人不幸被飛物擊中,傷亡難免。
“是不是沒有希望了?”蕭露哽咽地望着趙成章說。
趙成章之前還說台風也分大小等級呢,現在看這個趨勢,怕是要往最高級猛沖呀!
趙成章說:“王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可以躲過此劫的!夫人有孕在身,還要照顧涵兒,請多保重自身。”
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洞外呼嘯轟隆的聲音,已經明确宣示了這是一場災難。
蕭露好想大聲哭泣,但是涵兒說:“不能哭,不然弟弟會被吓到的。”
第二天中午,這次熱帶風暴才向北離去。
天空中雨勢漸小,風力也弱到四級左右,滿世界一片狼藉,房屋樹木東倒西歪在泥濘的地上。
外面躲避的士兵将士見風暴過去後,慢慢彙聚回來,滿地上翻開倒塌的房屋尋找自己的戰友。
溶洞裏的将士們也下來山,一起搜尋幸存者,掩埋去世的戰友。
船員們忙着跑向港口的船上,去确認船體的狀态。
蕭露一晚上沒睡着,眼睛哭得紅腫,渾身憔悴。
士兵回來向趙成章彙報說:“有一艘船撞爛進水了,正在進行搶修,另外三艘沒有大礙。山下犧牲了七十多名将士。”
蕭露忙問:“海岸上還有别的嗎?”
士兵說:“發現幾具宋兵屍體,還有一些從船體解散的木闆。”
如此說來,屈平所率四艘宋船已經在風暴中遇難了……
蕭露此時再也抑制不住,哇地哭了出來。
爲什麽昨天沒有阻止屈平?爲什麽他離開前大家沒有說多一些話?他還活着嗎?他在哪裏?
趙成章安慰道:“夫人,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知道王爺還沒有确切遇難。”
武智深念了聲佛号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王爺一定會逢兇化吉平安回來的。”
蕭露知道大家是在安慰自己,隻是忍不住地哭泣。
趙成章說:“夫人多保重身體要緊,王爺回來之前,家裏還需要您撐住呢!”
“我知道……我知道……”蕭露哽咽道。
涵兒剛剛睡醒,揉着眼睛說:“媽媽,涵兒餓了。”
蕭露止住哭泣,抹去臉上的淚珠,說:“媽媽給你弄吃的。”
趙成章與武智深對望着,怎麽就遇上這種厄運了呢,這種打擊,于國于家、于公于私,都難以讓人承受。
将士們在船上收拾和修補着,那艘破損的船估計得三五天才能修補完。
陸地上的和海邊沖上岸的宋兵屍體都已經被妥善安葬,他們的身體已經回不去祖國,但是朝廷不會忘了他們的。
犧牲将士的墓碑上刻着:大宋航海英雄、流芳百世。
蕭露每天帶着涵兒在海邊尋找和等待屈平,可惜一無所獲。
趙成章也早就派士兵向海岸兩側去尋找,除了又發現了幾十具屍體,完全沒有屈平的線索。
武智深無時無刻跟在蕭露二人後面,生怕再出什麽意外。
七天後,宋船都已經被修葺一新。
天空早就放晴了四天,災難過後,地上被太陽一經熏烤,到處是腐臭的味道。
岸上疫毒已生,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否則人是要生病的。
趙成章勸蕭露道:“夫人,地上毒氣滋生,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否則大人和小孩都有染上疫毒的危險。”
蕭露爲難道:“可是……王爺還沒回來。”
“已經過去七天了,王爺如果……如果還活着,一定會回去找你的。王爺肯定也不願看到夫人這個樣子,他肯定希望你和孩子們都好好的,在京城等他回來!”趙成章說着說着,自己都有些想哭。
蕭露知道應該以大局爲重,不能因爲自己一個人的願望,再讓數千将士再染上疫毒,不然屈平肯定會責怪自己的自私的。
但她又不想就這麽輕易放棄,折中考慮之後,她說:“好!就按王爺先前定的計劃,我從陸上經雲南回京。我想在岸邊給他留個印記,如果他回來看到,也好大家都放心。”
趙成章道:“行,岸邊有一處石壁,從海上一下就能看見。我們就在上面刻幾個字,王爺到時回來,肯定可以看見!”
他知道這種做法隻不過是一種精神寄托罷了,但願屈平能真的回來看到。
蕭露想了想說:“就刻‘已回’二字吧。”
趙成章說:“好。我也會囑托當地的衙門幫忙打探消息,夫人就放心吧!”
“多謝趙大人了。”蕭露點點頭感謝道。
“夫人客氣了,王爺對我有提攜知遇之恩,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趙成章又對武智深說:“大師,夫人和郡主路上的安全就拜托你了,我會派一千士兵跟你們一起,以防萬一。”
武智深說:“貧僧會以性命爲夫人保駕的。如果當時在港口不是因爲貧僧沒有陪同在夫人身邊,夫人也不會遭到朱羅人的騷擾,王爺就不會震怒,也就不會要決心消滅朱羅人,更不會出海追擊,也就可以躲過一劫。這一切都是貧僧的錯,有因就有果,貧僧必須爲此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