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璃也知道自己受身體拖累病了,更知道風寒如果轉換成肺炎,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簡直等同于在勾引死神共舞。她這身子還沒調理好,不适合跳舞。
她看得明白,這個家是癞子娘做主,菜花手中沒有銀錢,想要讓癞子娘拿錢給自己買藥,絕對是異想天開。她倒是認識幾味簡單的草藥,卻無法形容出來讓菜花去挖。略一思忖,楚玥璃用沙啞的嗓子開口道:“餓……”還是先補充些體力吧。
菜花立刻哄道:“好,娘這就去做飯。”一轉身,向廚房走去,快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看向楚玥璃,眼中的擔心倒是貨真價實的。
楚玥璃閉上眼,撿起一些過往的記憶碎片,總覺得菜花對以前的傻丫并沒有這麽關心才是。她可不信自己的人格魅力已經到了光靠空氣就能傳染的地步,但凡魑魅魍魉都會乖乖拜倒聽令于她。再者,菜花竟然沒追問一下,她這滿身傷的由來,真是不符合當娘的心理啊。
花妮兒和多财見沒自己事兒了,便又縮回頭去,準備洗漱吃飯。
廚房裏,菜花偷偷給楚玥璃打了一碗雞蛋水,卻被花妮兒發現,嚷嚷道:“娘!你就偏心那個傻貨!還給她弄雞蛋水喝!”
癞子娘聞風而動,蹿進屋裏,一把奪過了雞蛋水,遞給多财:“你喝。你有一個狠心的娘,顧着傻子也不顧你。你将來是要做大官的,奶奶就靠你了。乖孫兒,喝!”
多财接過碗,幾口就喝幹淨了。
菜花想說什麽,卻終究閉上了嘴。
等伺候着一家老小吃過飯後,菜花這才捧着一碗清粥和半個窩窩頭,送到楚玥璃的面前。
楚玥璃忍痛爬起身,用顫抖的手端起飯碗,向裏面看了看,隻看見幾粒不知道什麽品種的糧食在一碗清水中乖巧的躺着。用手捏了捏半個窩窩頭,覺得這東西夠硬,完全能當暗器幹死人呐。得,若非太餓,她真想将這窩窩頭留着,當個較爲趁手的武器。
菜花柔聲道:“傻丫,娘喂你吧。”說着,就要喂楚玥璃。
楚玥璃也不吭聲,隻是用手捏碎窩窩頭,浸泡在清粥中,這才小口小口地吱溜起來。
每擡一下手臂,都會扯痛她的傷口,令鞭傷位置滲出鮮血。待她喝完整碗粥,放下粥碗,隻覺得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嗓子更是痛得厲害。不過,尚能忍。
菜花将一切看在眼中,瞬間淚目,一伸手抱住楚玥璃,壓抑地哭泣道:“你怎麽就傻了?傻得都不知疼了?你這樣,娘以後要怎麽活啊?!”
楚玥璃的傷口被觸碰,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深覺菜花沒腦子,竟然這樣擁抱全身是傷的病号,不過,這還真是她來到這個世上得到的第一個擁抱呢。她雖覺得不怎麽樣,但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想來十分渴望這種擁抱,竟激動地想要回應。
楚玥璃想保護好自己的傷口,于是控制住要擡起的雙臂,憨憨地喊道:“疼……”
菜花忙放開楚玥璃,擦拭掉眼淚,道:“是娘不好,弄疼你了。”
楚玥璃慢慢躺回到褥子上,決定先依賴這個對她不錯的娘。她眼巴巴地望着菜花,含糊地喊着:“餓…… 好餓……”
菜花用眼睛向簾子處偷偷地掃了兩眼,而後迅速從懷裏掏出一枚雞蛋塞進楚玥璃的手中,壓低聲音道,“傻丫乖,趁着沒人快點兒吃,千萬别告訴别人,知道嗎?”
楚玥璃攥着雞蛋,真想大笑三聲。滿足感,無外乎一枚雞蛋也。當然,如果再來一碗熱乎乎的姜水,就更好了。她也不知道這個家裏有沒有姜,但總要試試才好。楚玥璃吞咽了一下口水,繼續道:“要喝姜水。”
菜花一臉茫然,問:“什麽水?”
楚玥璃重複道:“姜。”
菜花深深地看了楚玥璃一眼,問:“姜是什麽?”
楚玥璃明白了,菜花不知道什麽是姜,卻對她起了疑心。她幹脆閉上眼,學着傻丫原來的樣子,含糊地嚷嚷道:“糖…… 要糖…… ”
菜花歎了口氣,失望地搖了搖頭,站起身,去廚房洗碗。
花妮兒掀開簾子,走向楚玥璃,壓低聲音道:“我就知道娘會給你開小竈!拿來!”一伸手,就要去搶楚玥璃的雞蛋。
楚玥璃一把攥住花妮兒的手腕,借她的力,将其扯到炕上,而後将雙指指尖停在花妮兒的眼睛前。
花妮兒大驚,就要喊人。
楚玥璃将手指向前一頂,用沙啞的聲音威脅道:“敢喊,戳瞎你的眼!”
花妮兒哪裏見過如此兇狠的楚玥璃,吓得臉色都變了。她結巴道:“你你…… 你這傻貨,你你…… 你敢?!”
楚玥璃勾唇一笑,挑眉道:“試試?”
花妮兒覺得,眼前的楚玥璃太可怕了。不但說話利索了,眼神中還透着一股子狠勁兒,真是太吓人了。
楚玥璃的體力透支,不好繼續挾持花妮兒,唯有吓唬道:“花妮兒,你聽說過,有人會爲了一枚雞蛋殺人嗎?”
花妮兒連忙搖頭。
楚玥璃道:“你再壞我好事,别人就會聽到有人爲了一枚雞蛋殺人的故事。故事裏的人,有你,有我。”言罷,松開手,将雞蛋往花妮兒的額頭上一磕,發出一聲雞蛋皮兒碎裂的聲音,威脅道,“把嘴巴閉緊了,否則…… 下次敲碎的,就是你的牙。”
楚玥璃慢條斯理扒着雞蛋皮,花妮兒捂着額頭,滿眼不敢置信地瞪着楚玥璃;楚玥璃咬開雞蛋清,花妮兒的眼淚落了下來;楚玥璃吞下雞蛋黃,花妮兒捂着嘴,哭着跑開了;楚玥璃咽下最後一口雞蛋,含糊地說了聲:“真香。”
吃飽喝足,楚玥璃再次陷入沉睡。唯有沉睡,才能養好身體;唯有養好身體,才能在這個家裏稱王稱霸嘛。欺負惡人,會讓她有種優越感的。很是期待呀。
天色暗了,王癞子沒有回來。菜花摸了摸楚玥璃的頭,燙得吓人。她心中一慌,撫摸着楚玥璃的額頭,亂七八糟地說道:“你一定要好起來。等你好了,娘的好日子也就來了,我們再也不用過這種苦日子了。娘聽說,前村兒的傻丫發了一場熱,好了後就不傻了。傻丫,你也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你本不是傻子,是花妮兒推你撞了頭。娘都知道,都知道。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對不對?隻要你不傻了,咱娘倆的好日子就來了。”
楚玥璃明明聽見了菜花的話,但眼皮子卻沉得厲害,想要睜開着實費勁。然,她心裏卻明白了,原來的那個九月并不是天生憨傻,而是因花妮兒之故。瞧瞧這一家子,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還能壞得冒水,真她爹的混賬!
菜花撫摸着楚玥璃的頭,絮絮叨叨地說着話,偶爾推楚玥璃幾下,發現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這才吓白了臉,慌了神,生怕這人直接燒死了,這才一咬牙,放開楚玥璃,偷偷走出了這間貧寒的小屋,摸黑出了院子。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菜花抱着新抓的藥回來了。
臨進小院前,她又用手抿了抿略顯淩亂的頭發,又扯了扯破舊的衣裙,這才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鑽進廚房,熬出一大碗的苦藥。
爐火映照在她的脖子上,依稀能看見兩塊紅色的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