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偶爾突發的幽默，着實令楚玥璃打從心裏打了個冷顫。被人喜歡是好事，被人喜歡到恨不得弄死塞進墳墓裏當兒媳婦就另當别論了。

長公主見楚玥璃面無表情，沒有體會到自己的自賣自誇，就收了笑，略有尴尬。

楚玥璃覺得自己應該配合長公主一下，畢竟她開玩笑的次數應該屈指可數，于是笑了。

二人的反應總不在一個頻道上，甚是尴尬啊。

長公主道：“天色不早，本宮回府了。”

楚玥璃道：“我送長公主。”

二人并肩往回走。

長公主道：“既然你與本宮說了一個秘密，本宮也與你說一個。雲間出城當日，是本宮和陶公公聯手，讓人易容成你的模樣，仿造你的聲音，說了些絕情話，才讓九霄那般恨你。”微微勾起唇角，“這誤會原本是個死結，以九霄的高傲心情而言，若當時沒有說明白，過後也不會再提當日之事。本是一步好棋，奈何……”掃了楚玥璃一眼，繼續道，“情根深種，拔不得。”

楚玥璃的心一抖。她猜到有貓膩，卻沒想到，長公主和陶公公會出這種陰損的招數。當然，她最怕的，卻是顧九霄的情根深種。說實話，自從顧九霄的桃花簪在她手上接連斷了兩根後，她就有些膽怵。事事皆有迹象可循，否則哪裏來的落葉知秋？她深深察覺到，顧九霄那可憐兮兮的紅鸾，很可能真的應在她的身上。結果……卻絕對不盡人意。

楚玥璃想到這件事，問長公主：“九霄有幾根桃花簪？”如果有十來隻，那就隻能說明破損有些大，也無關重要。

長公主頗爲詫異楚玥璃爲什麽會問起桃花簪，卻是一笑，道：“他有三根桃花簪。他一出生，身體孱弱……”搖頭一笑，“算了，讓他自己和你說吧。”

楚玥璃十分細心地察覺長公主有做媒的意思，頓覺後脖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道：“長公主，世人皆傳是我克死了顧侯……”

長公主一挑手指，示意楚玥璃不用多言。她道：“世人愚鈍，老侯爺去世時，也曾說本宮命太硬。人各有命，怨不得别人。再者，皇兄不也稱你是大宴之福嗎？皇兄金口玉言，誰人敢有異議？”

楚玥璃緩了緩，道：“長公主對玥璃青睐有加，是玥璃的福分……”

話沒說完，再次被長公主打斷，道：“你曉得自己是有福分的便好，不要辜負了福分最好。”

楚玥璃第一次感覺到深深的無力啊！以往，長公主要她去地下陪顧博夕，而今又要将她和顧九霄湊成一對兒，還真是……操碎了心呐。若是顧九霄也挂了，長公主會不會把她塞給顧喜哥。哎呦…… 想偏了。

楚玥璃苦笑道：“既然長公主如此喜歡玥璃，不如認玥璃當個幹女兒吧。”

長公主看向楚玥璃，尚未開口，就聽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喊道：“不可！”

楚玥璃和長公主一同向前看去，但見顧九霄一手撐在漆紅的柱子上，頂着兩隻大黑眼圈和一張慘白的瘦臉，屏息望來。

此時此刻，顧九霄眼中已經沒有了任何人，天地山水都變得黯然失色，他的世界，隻剩下楚玥璃的風姿，一筆筆，清清楚楚地雕刻在心上。

長公主關心地問道：“你怎麽來了？爲何不在府裏躺着？”

顧九霄艱難地收回目光，看向長公主，抱拳施禮，恭恭敬敬地道：“母親，兒來賀喜。”

長公主頓覺胸口一痛。

顧九霄帶着一絲警覺和懷疑，繼續道：“不知母親前來所爲何事？”

長公主曉得，她确實親手将顧九霄這個最喜歡和她親近的兒子推遠了。有心說兩句軟話，告訴他，自己非但不是來尋楚玥璃麻煩，反倒是來請她去看他的。然，說了一輩子上句的人，實在不會說下句。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不太自然地道：“本宮和你一樣，是來賀喜的。”

顧九霄道：“有勞母親了。”

顧九霄感激的話，聽在長公主耳朵裏，如同塞進去了鋒利的小石頭，不要命，卻難受得抓狂。她長袖下的手捏緊，面上卻如常，道：“你和玥璃說兩句話吧。本宮累了，回了。”言罷，向前慢慢走去。

楚玥璃道：“我送公主。”

顧九霄有些急，猛地咳嗽起來。

長公主站定，回頭看向單薄得如同紙片似的兒子，在心裏重重一歎，道：“本宮先不走，去亭子裏坐一會兒，和瓊珠說會兒話。”實則，她是想等顧九霄，唯恐她前腳離開，後腳他出了差池。

楚玥璃點頭，道：“也好。”繼續送。

長公主微微蹙眉，道：“你留下，照顧一下九霄。”舉步離開，步伐有些快，好像生怕楚玥璃會追上來。

楚玥璃很想在心裏吼上一句：都給老娘滾出去！

不過，忍了。

人不能恃寵而驕，否則死得會很難看。

楚玥璃看向顧九霄，發現他正在看着她，眸光缱绻而哀怨。

顧九霄見楚玥璃望來，立刻收起哀怨的表情，露出一記堪稱璀璨的笑顔，衡量一二，才謹小慎微地開口道：“恭喜阿璃。”

楚玥璃規規矩矩地回禮，道：“謝顧公子。”

同樣四個字，一個親切，一個疏遠，高低可見，遠近可言。

顧九霄本就身體不适，聽聞楚玥璃被冊封爲縣主，一激動從床上爬起來，騎上馬就跑來了。所謂腦子一熱，便是這樣。這會兒，他見楚玥璃對自己如此疏遠，腦子就是一疼，身子也随之一晃。

楚玥璃下意識地伸出手，攙扶住顧九霄的胳膊。

顧九霄順勢而爲，一把握住了楚玥璃的手，顫聲道：“阿璃……”

顧九霄的手冰涼，和他慘白的臉一樣，如同冰塊。天很熱，他卻很冷，他需要一點兒溫暖，隻要一點點兒，隻要源于楚玥璃，他就有信心活着走下去。因爲，不舍啊。

楚玥璃往外抽手，顧九霄卻攥着不放，就如同攥着最後一點兒希望之火，如同溺水之人抱着救命浮木，如同冷冬渴望着第一根嫩芽的舒展和生命……

顧九霄道：“阿璃，原諒我曾經的魯莽和愚蠢。我知我容易犯混，卻希望用有限的生命，陪着你走一段路。就算是贖罪，也請你給我一個機會，不要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