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緊緊跟着菜花，卻見她不緊不慢地拿起一個罐子，然後又走出了廚房，對楚玥璃道：“你要的答案在這裏。”一擡手，竟将一罐子油仰頭倒了一身。

楚玥璃意識到不對，立刻阻止道：“不要！”

多寶不明所以，估計是從未聽說也從未見過有人自焚。然，現實給她上了生動的一課。

菜花直接将藏在袖子裏的火折子怼到了自己身上。

多寶見大火瞬間将菜花包圍，立刻就要去救人，與此同時，菜花也向多寶伸出了手，看樣子是想抱住她。

楚玥璃以沖刺的速度飛身躍踢，一腳踹飛了菜花，落地時，腳上起火，立刻蹬掉鞋子，才幸免于難。

菜花發出尖叫：“啊……”

聲聲凄厲，引起衆人圍觀，卻無一人敢靠前。

巧的是，陳笙再次帶人沖進了紫藤閣，親眼目睹了這場殘忍到極緻的自焚。

菜花沒有立刻死，她可能在點燃了自己後就後悔了，她的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嘶吼聲，見誰撲誰，想要讓人救她，更想拉一個陪自己受罪。

楚玥璃知道菜花滿身謎團，接近自己很可能也沒安好心，但是卻因她是傻丫的生母，不想她受這樣的罪，于是一伸手，對一位衙役道：“弓箭。”

衙役拿起弓箭，遞給楚玥璃。結果，卻被陳笙劫住。陳笙看了楚玥璃一眼，然後拉開弓箭射向菜花。

長箭直入心，透體而出，将菜花釘在了樹上，繼續熊熊燃燒。

這一刻，楚玥璃是感謝陳笙的。

是她一時心軟，卻忘了自己的身份。若她真的殺死菜花，哪怕是爲了讓她減輕痛苦，也會被世人诟病，畢竟，所有人都知道，菜花是她的生母。

這一箭，唯有陳笙射出，才能起到它應有的意義。

楚玥璃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應該哭。可惜，無淚。她赤腳走向菜花，被煙一嗆，眼淚就流了出來。她掩面而泣，表演起無聲的悲痛。

陳笙道：“滅火。”

兩名衙役上前，打了水，澆滅了燃燒着的屍體。

空氣中散發出一種焦肉的味道，令人十分不舒服。

陳笙看了楚玥璃的腳趾頭一眼，道：“縣主的腳夠黑的。”下了将近一夜的雨，地上都是泥濘。

楚玥璃捂着臉，聲音沙啞，道：“容我梳洗一下。”擡腳走進屋裏，洗漱過後，換上幹爽衣裙，這才揚聲道，“請陳大哥詳談。”

陳笙入内，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看着情緒低落的楚玥璃道：“燒的可是芳棗？”

楚玥璃搖頭，垂眸回道：“是我的生母，菜花。”

陳笙着實一驚，仔細打量了楚玥璃兩眼，道：“是你生母？”勾了勾唇角，“縣主比在下想象中更狠心絕情，竟要射殺自己的生母。”

楚玥璃直視陳笙的眼睛，道：“任其受盡折磨，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求死而不能，才是孝？有種解脫，唯有生死。不死，不生。”

陳笙的眸子輕顫了一下，如同寂靜無波的湖面，飄落一片葉子，輕輕蕩起一圈漣漪，轉瞬間消失不見。

他收回目光，道：“殺戮也是孝？”

楚玥璃道：“這種事，要看你如何衡量。世人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行僧一杯濁酒卻壞了修爲，要被驅逐出寺院。事事聽命家中父母，若有不順，便是忤逆不孝，衆叛親離，連科舉都不能考；事事犯渾不贍養老人者，卻因偶爾良心發現的孝道，被稱爲浪子回頭金不換。陳大哥，你說這世間到底何爲孝？何爲佛？你且看那人人祭拜的菩薩，是不是匠人手中雕琢而出？若非匠人，石頭還是石頭，絕非菩薩。你且告訴我，菩薩何在？匠人是誰？！”

陳笙第一次聽看這樣的言論，心中激蕩起異樣的情緒。很多時候，他也想問問，何爲善？何爲惡？他是誰？誰又是他？

陳笙垂眸思忖片刻，道：“在下經常有些疑問，不得解，卻也唯恐解開後，又是一個死結。而今，隻有一問……”

楚玥璃看向陳笙，準備接招。

陳笙問：“你是誰？”

楚玥璃一直等着陳笙問這個問題，不，或許說，她一直等着陶公公來問她這個問題。而今聽到陳笙問出，也令她有種終于等到了的感覺。她刻意緩了緩，才反問道：“這話，可是陳大哥問的？”

陳笙明白楚玥璃的意思，道：“難道不是？”

楚玥璃道：“陳大哥問，我自然要答。我隻是一個在泥濘裏打滾攀爬的女子。别人踩我，我若雙手扯着繩子求活，就任他踩着。若我爬出泥濘，定要用繩子勒住那人的脖子，然後繼續攀爬。生而爲人，知不易，卻不言放棄。”

陳笙露出一記令人不舒服的笑顔，冷冷地道：“作爲一個從鄉下爬出來的傻丫，顯然縣主已經可以将繩子套在别人的脖子上了。”

楚玥璃笑道：“難道陳大哥不是有仇必報之人？”

陳笙道：“在下是何人，不如縣主再細品。”微微一頓，“隻是縣主這一路走來，當真是白骨皚皚。”

楚玥璃道：“陳大哥這話，說得不對。即便沒有我一路走來，該死的人也會死，絕不會因我而不死。”

陳笙道：“看來縣主對生死看得很淡。”

楚玥璃道：“說不準。我愛金銀，金銀未必屬于我。我不喜仇恨，仇恨未必不尾随而至。我沒打算見陳大哥，陳大哥不也不請自來了嗎？”

陳笙呵呵一笑，道：“看來，縣主并不想見到在下。”

楚玥璃道：“若是泛舟，玥璃樂意奉陪。陳大哥氣勢洶洶的沖進紫藤閣，着實太吓人了。”

陳笙道：“巧了，在下今日前來，也被吓了一跳。縣主既要手刃生母，還在生母死後滿臉笑意，着實令人費解。”

楚玥璃道：“生母一生凄苦，卻因内疚一時失手，引火自焚，最後能得陳大哥出手相幫，得以重入輪回，我心雖萬般不舍，卻也要尊重生母的選擇。我書讀得不多，卻覺得，天下母親都盼着兒女喜笑顔開。死者已逝，我爲人子女，正當好好兒活着，才是對生母的報恩。想來，生母在天有靈，定會欣慰。”看向陳笙，“陳大哥，你說，我說得可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