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空不是灰蒙蒙的,卻呈現出一片湛藍。
沒有風,天地一片寂靜,唯有遠處山頂的夕陽散發出橘紅色的光芒,把擋在它前面的雲彩照射的千瘡百孔,映射出萬道霞光,柔和而又絢麗,似乎大地都披上了一層彩色的紗衣!
“嘤……嘤……!”似遠處傳來嘹亮而又輕盈的歌聲,一個赤青的巨大陰影從晚霞中飛馳而來,隻見那巨鳥身形似鶴,雞頭鳳尾,頭頂有幾根長長的羽翎好似王冠一般,羽翼邊緣和尾梢處有彩光流動,羽翼輕輕一展,在空中劃過幾道流光,便向着廣袤蒼涼的大地俯沖而下。
青鳥飛出無邊無際的大海,掠過廣袤無垠的草原,翻過險要陡峻的山嶺,似乎是有些倦了,終于在一棵幾人合抱大小的巨樹上落了下來。
此樹的枝幹異常粗壯,有的直徑竟達一米以上,樹葉白色成劍狀,密密麻麻的倒插在枝幹的末端,其上又開着白綠色的小花,結着黃醬色的圓果子。
青鳥伸長脖子輕輕一啄,便将幾顆果子銜入口中,或許是果子味道不好,又或者尚未成熟,剛吞咽了一顆,那如野雞般的頭顱突然左右擺動,很嫌棄的将尚未下咽的果醬殘渣全部甩了出來,脖頸上的赤青色羽毛跟着微微輕顫,連着頭頂的彩色冠翎都搖擺起來,如身形窈窕的精靈起舞,高貴而又美麗!
随着果醬殘渣的落下,十多米的下方傳來一陣騷動,透過樹枝和葉子的縫隙,恍惚看到好幾隻如虎狼大小的異獸在下面争搶。
“嗷……!”
突然傳來一聲巨吼,這聲音似虎似獅,震徹山林,連周圍薄小的葉子都在微微顫抖,就更不用說還在樹下搶奪果醬殘渣的小家夥了,早就如受驚的兔子,慌亂的躲進樹叢之中,不見了蹤影。
聽此巨吼,這青鳥不僅沒有一絲的慌亂,反倒像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挺起胸膛,向着巨吼傳來的方向一聲鳴叫。
這聲音并不如何巨大,也沒有震的樹葉顫抖,反倒是有些悅耳動聽,但卻更清晰更有辨識度,似能直破人的心靈!
鳴叫之後,青鳥并沒有其他動作,隔着重重樹葉,目不斜視的看着遠方。漸漸的,那銅鈴大的雙眼竟燃起了幽藍色的火焰,當下四野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時間就這樣一秒一秒的過去,那略帶挑釁的巨大獸吼再也沒有響起,周圍靜的有些可怕,似乎樹林中生物都被這一聲鳴叫吓的如寒蟬一般,連呼吸聲都變的微弱起來。
又過了片刻依舊如此,青鳥也收回了目光,熄滅眼中幽藍色的火焰,惬意的抖了抖雙翅,啄了啄左翼的青色羽毛,然後雙腿一縱,伴随着巨大樹杆搖曳,無數劍狀樹葉和黃醬色果子落下的沙沙聲,那如同王者般的赤青色身影便又翺翔在了天空之中了。
赤青的身影在天空慢慢變成一個黑點,直到再也看不到的時候,矮矮密密的樹叢中才小心翼翼的探出幾顆形狀怪異的頭顱,确認青鳥已經離開,野獸的喘息聲夾雜着軀體與叢林枝葉的摩擦聲,如将要燒開的湖水,又慢慢的活躍起來!
此去向北跨過一座約百丈高的山脈,再翻越一處怪石林立的山崖,眼前便豁然出現一條極其雄壯的河流。
這條河寬約十多裏,自西邊不知何處來,也不知向東流往何處去,綿綿悠長似無盡頭。水面寬廣浩大,時而平靜時而如狂林怒吼,蜿蜒崎岖,仿若一條巨龍橫亘在天地之間,無情的把蒼茫大地斬成南北兩部分。
世間萬物有陰有陽,有喜有悲,波濤之後自然是春風沂水。青鳥不知何時來到這水面上嬉戲,時而啄出幾條魚填入腹中,時而翅梢劃過河面,泛起道道漣漪,說不出的悠閑自得!
霞光本就五顔六色,映射在水面更顯的波光粼粼。或許美好的景色不光是對人有吸引力,對魚兒也是如此吧!
在霞光的照耀下,一群群的魚兒悄悄的浮出水面,靜靜的吐着泡泡,享受着一天最後的美好時光!
碧水藍天,霞光萬道,河水如一條寬廣的絲帶緩緩鋪去,直到無盡的遠方,遠處奇山峻嶺疊疊起伏,郁郁蔥蔥,突然又有清風悄悄拂面,怎能不讓人心曠神怡!
如此靜怡閑和的畫面總會讓人多留戀幾分,但一隻黑色的鸬鹚卻無心去欣賞,因爲此時是填飽肚子的絕佳時機!
相比在這個奇異的世界生存下去,這落日美景又算得了什麽呢!
近日河裏不知來了何方神奇異獸,總是攪得河水翻滾不止,搞得魚兒都不敢露面,弄的鸬鹚已經好幾天沒有吃到東西了!
至于是何種神奇異獸,鸬鹚本就不關心,因爲那種層次的異獸距離自己實在太遠了,根本不在一個世界!
蟲子不會懼怕老虎獅子這類的強者,因爲老虎和獅子根本不會把一隻小蟲子放在眼裏。相反,蟲子更應該提防如野雞一類的天敵,或許還有自己同類!
而且一隻蟲子待在老虎或獅子身邊,或許會更安全,對于這一點鸬鹚深信不疑,所以當自己的族群都離開的時候,自己依然堅持留在了這裏!
作爲一隻特立獨行而且又有些自負的鸬鹚來說,免不了時常會泛起淡淡的憂傷,有時也會看着天邊的夕陽,想起自己的親人和朋友,或許它們已經被其它猛獸吃掉了吧!
“啪”的一聲脆響,鸬鹚用翅膀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在這風和日麗,水面到處浮動着美食的時候,自己竟然去分心想些别的事情,實在是罪大惡極!
鸬鹚猛的一撲便潛入水中,幾個呼吸後便又浮出水面,嘴裏自然也銜着一條肥肥的魚兒,脖子一伸便吞了下去,高興的嘎嘎直叫,然後又繼續潛入水中尋找下一個目标去了。
鸬鹚的出現,徹底的打破這一小片水面的平靜,魚兒四下逃亡,但還是有同伴不停地落入鸬鹚口中。
在河岸上,任何體型稍大的走獸都能給自己帶來緻命的危險,但在此刻,鸬鹚一改往日的頹廢,仿佛變成了冷酷的殺手,不……應該是君臨天下的王者,不僅能填飽肚子,還有追逐獵物的美妙快感!
獵物與獵人身份的快速轉換,怎能讓鸬鹚不得意忘形!
一條兩指來長的花錦魚在水中左右逃竄,它的沖刺速度沒有鸬鹚快,所以不敢直線逃跑。雖然它已經成功躲過鸬鹚的一次撲殺,但此時的處境依然岌岌可危!
快點!
再快點……!
隻要再往河裏的深水處遊一段,那麽自己便安全了!
終于,花錦魚遊到自己認爲安全的地方,正要打算休息的時候,一個錐形,前端帶鈎的扁長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尾巴,疼痛和恐懼瞬間充斥了全身!
鸬鹚銜着花錦魚歡快的浮出水面,輕輕的晃掉頭上的水,又眨了眨眼,正準備把可憐的花錦魚吞掉的時候,卻發現眼前的畫面似乎有點不對,然後定睛一看……,一條黃黑條紋相間,其上密布着斑斑黑點,碗口粗細,五米多長的水蛇正陰森森的看着自己!
“叮咚!”一聲輕響,如石子掉入水中,花錦魚死裏逃生,哪裏還管那麽多,驚慌的往水下遊去!
花錦魚的世界迎來了一道曙光,而鸬鹚的世界卻猛然漆黑一片!
一對綠豆和一對蠶豆大小的眼鏡短暫的對視之後,雙方同時動了起來!
水蛇張開如水桶口大小的血盆大口,似箭一般的縱身撲了上去,而鸬鹚拼命拍打着翅膀,張開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猩紅的蛇信已經很近了,鸬鹚幾乎能清楚的看到那兩排尖利的牙齒,還有那淡淡的血腥味,時間仿佛凝固!
鸬鹚能短距離飛翔,若不是得意忘形,又怎會危險臨近卻沒有絲毫察覺,又怎麽會落得如此田地!
自己還很年輕,真的要死了嗎?
天色忽然有些陰暗起來,這就是死亡前的征兆嗎?
鸬鹚已經放棄了抵抗!
就在這生死瞬間,眼前突然濺起一朵大大的水花,一對碩大無比的巨爪從天而降,然後碗口粗細的水蛇竟如一條小蚯蚓般被帶到了天上。
原來不是天色變黑,而是一隻巨鳥的影子!
這…這…這到底是驚吓還是驚喜,鸬鹚已經分不清了,在死亡邊緣走了一圈,刺激的簡直魂飛魄散!
短暫的愣神之後,鸬鹚哪裏還顧得到許多,連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奮力的撲騰着翅膀,連滾帶爬的向岸邊沖去,那速度不知比追花錦魚時快了多少!從高處看去,似一道白色的水箭,直刺河岸!
剛到中途,又一聲巨響,背後掀起一個大浪把鸬鹚直接拍進了水裏,然後随着潮水向岸邊沖去了!
鸬鹚在河岸站起身來,本以爲剛才的經曆已經足夠自己炫耀一生,但當它回過頭時,一副永生難忘的畫面已在河面上展開!
大…非常大…!
一隻鳥怎麽可能有一棵樹那麽大,這強烈沖擊着鸬鹚的世界觀,而且這隻赤青色的大鳥越看越美麗,比自己族群中最美麗的雌性鸬鹚還要美麗一千倍,不…一萬倍!
同爲鳥類,看到眼前的王者,鸬鹚心中泛起深深自卑,而且青鳥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心中又同時湧起萬分的仰慕!但這兩種情緒迅速被焦急和無助所占據。
兩根漆黑如墨的鎖鏈自水中出,另一端如老樹盤根般緊緊的纏繞在青鳥的雙爪之上,無論它如何振翅,在空中劃過多少流光,都無法掙脫分毫!
但它看上去好像并不是着急,雙眼已泛起幽藍色的光芒,緊緊的盯着水面!
這時鎖鏈周圍的河水開始湧動,一條頭生雙角身形似蟒,全身鱗片折射出凜冽寒光的黑龍緩緩浮出水面!
它頭做五彩赤紅,雙目粲然生光,身軀雄壯長約十多仗,以鐵鏈爲中心,緩緩繞成一個圓形,在水水中浮沉不定,那寶石般暗紅色的瞳孔如同深淵一般,散華着噬魂奪魄的駭人光芒!
鸬鹚不知道黑龍是什麽生物,但自己剛才差點葬身水蛇口中,看到身形相似的黑龍自然不會有什麽好感。現在青鳥和黑龍對峙,更是對黑龍憤憤難平,急得鸬鹚在岸上“嘎嘎”的叫個不停,也不知道是在咒罵黑龍,還是讓青鳥趕快逃跑!
黑龍自然不會理會鸬鹚的吠叫,如獅虎大小的龍頭緩緩擡離水面,漸漸升高,在青鳥下方七八米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四目相對,清澈深邃的幽藍色光芒與噬殺冰冷的陰紅光芒相遇,似在空中摩擦出一道道無形的火花!
接着兩股龐大的氣息轟然撞在一起,在空中形成一道無形的漣漪,四散開去,鸬鹚的吠叫聲戛然而止,如雨打的羔羊匍匐在地,連呼吸聲都微弱起來,四下一片寂靜!
這時,黑龍龐大的身體突然在水中翻滾,迎頭對着青鳥仰天長嘯,那聲音似牛似鲸不可言喻,震的大河兩岸的樹葉嘩嘩作響!
龍吟聲尚未完全落下,周遭的河水驟然湧起八根龐大的水柱,水柱越越聚攏越長,頂端的顔色和鎖鏈一般漆黑如墨,形狀如同山峰,鋒利無比向着青鳥直刺而去。
青鳥雙爪被鎖無法逃離,此時又八方受敵,可謂形式是萬分危機!
黑龍的攻勢是何等淩厲,從龍吟到八根水柱形成夾擊之勢也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但青鳥作爲鳥中聖獸,自然也不是等閑之輩!
面對黑龍赤裸的殺機,青鳥沒有一絲慌亂,雙翅一震,鳥鳴聲清麗悅耳直沖雲霄,接着周身突然迸發出熊熊的赤紅色火焰!
“咔嚓”一聲脆響,随着火焰的出現,青鳥雙爪上漆黑如墨的鎖鏈應聲而斷,如同玻璃一般碎成無數塊黑色的水晶石,散落在了河水中!
雙爪上鎖鏈雖然斷了,但青鳥的處境并沒有好上多少,八根水柱依然成型,如群蛇亂舞,遮天蔽日的向青鳥照了過去!
五行之中水能克火,但黑龍的墨黑色水柱一接觸到青鳥的赤紅色火焰竟如泥牛入海,消失的無影無蹤,不過青鳥周身的赤紅色火焰也明顯弱了幾分!
也不知黑龍是無法飛翔,還是不敢在空中與青鳥争鬥,隻是在水中翻滾浮沉,見八根水柱都對青鳥無可奈何,黑龍憤怒至極,似牛哞似鲸鳴的龍吟再次震徹四方,幾道水柱應聲而起,又向青鳥直沖而去!
人雖萬物靈長,但以青鳥和黑龍這等靈獸,又怎能用常理渡之!
鸬鹚吃魚,水蛇吃鸬鹚,都是爲了填飽肚子,乃自然之法則,沒有對錯!
鸬鹚隻是河邊的一個捕魚鳥,身份和實力與青鳥自然是天壤雲泥之别,但鸬鹚畢竟是鳥類,青鳥出手相救也是情理之中。隻是沒想到殺了一條小小的水蛇,竟惹到了一條暴怒的黑龍,這就有點尴尬了!
這就好比兩人相處,你不小心踩倒對方的田地裏的一根麥苗,另一個人不由分說的上來就拼命,而且出手就是黑虎掏心,撩陰腿這種毒辣至極的招式,你說你該怎麽辦?
到了此等境地,已經無理可辯,你不殺人,人便殺你,無是非對錯之分了!
青鳥似是動了肝火,淡然高潔的神态漸漸變得焦躁和惱怒,随着一聲凄厲的鳥鳴聲,周身火光大盛如同火海一般,接着雙翅急震,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流光,竟向着黑龍俯沖而去!
“砰”的一聲巨響,如平地驚雷,吓的鸬鹚小心髒一顫,肛門一熱,一股冒着騰騰熱氣的紅白之物都流了出來!
十多米的浪花落下以後,河水劇烈翻滾,如同煮沸了一般,一團團白色的水蒸氣自河水中飄出,成群結隊的魚兒紛紛躍出水面四散逃亡!
此時的鸬鹚又被水浪沖離岸邊十多米,它傻傻的看着眼前的畫面,腦子中一片空白,一隻會燃燒的大鳥竟然沖進水中,和一條能操控水的大長蟲争鬥,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時間過得很慢,仿佛一秒被拆成了好幾份,青鳥還未從水中出來,隻能模糊的看到一個紅色的影子在水下晃動!
也許幾分鍾,也許隻是兩個呼吸,但此時的時間過得尤爲漫長!正當鸬鹚悲從心來,要爲青鳥默哀的時候,水面又起異動,岸邊的水迅速後退,離河岸一裏多的深水處,突然鼓起一個大包。
“砰…”的一聲水包炸開,伴随着滿天的水花,一團紅黑相間的影子直沖蒼穹,隻是剛出水面不遠,黑色的影子便墜了下來!
落入水中黑龍沒有再發起攻勢,警惕的望着青鳥遊了兩圈,然後便回頭向身上看去。
幽黑的鱗片依然散發着凜冽的寒光,隻是上面多了幾道白色的抓痕,但這不是最終要的,重要的是頸部背面有兩片龍鱗已不知去向,紫黑色的血液從這裏緩緩流出,片刻功夫便把周圍幾米的水面染紅了!
奇怪的是,就算是在水中,那傷口處依然跳動着一團赤紅色的火焰,與黑龍巨大的身軀比起來,仿若一盞風中微弱的燭光,但任憑如何搖曳就是不肯熄滅!
黑龍轉過頭,迎頭向青鳥一聲長嘯,那聲音說不出的悲憤和凄涼!接着也不等青鳥回應,猛的翻滾,便沉入了水中!
青鳥微微震動着雙翅,除了有幾處羽毛稍微淩亂些,與之前并沒有什麽不同。見黑龍消失,周身的火焰也漸漸熄滅,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若有所思,便雙翅猛的一震,在空中劃過一道流光,向北方翺翔而去!
其實,青鳥和黑龍的争鬥隻不過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對于鸬鹚來說,猶如末日來臨一般,但對于寬約十多裏的大河來說,隻是引起一小片水域的震蕩,更談不上對自然有多大的影響了。
黑龍沉入水底養傷,青鳥展翅遠飛,這裏又恢複了平靜。滾滾的河水眨眼間便沖走了黑龍的鮮血,以及受波及死亡的各種魚兒,片刻之後仿佛這裏什麽都未曾發生!
青鳥已經早就飛走了,可鸬鹚依然現在岸邊,望着青鳥遠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靜!
自己何時也能像青鳥這樣,不爲生存而惆怅,無所畏懼的翺翔在天地之間......!
鸬鹚晃了晃腦袋,正要轉身離去,瞳孔中突然飄過一絲光亮,舉目望去,一片閃爍黑色幽光的龍鱗正靜靜的躺在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