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累世公卿



永和八年,時在壬水之年,三月之初,此時的會稽山陰正值山清水秀,春暖花開之季。又多名山勝水,峰崿隆峻,吐納雲霧,松栝楓柏,擢幹聳條,潭壑鏡徹,清流寫注。可謂是士大夫攜朋伴友出門遊玩的首選之地。

此時,山陰不知名的一條狹窄小道上,嘈雜聲愈發響亮,不一會的就見一群扈從前呼後擁的從小道中走了出來,随後出來的是爲數衆多且十分講究的車輛和旌旗,擠滿了整個小道。

其中又有一巨型車辇端的是極爲豪華,辂座、辂亭和圓盤等部分全部都是用上好的金絲楠木精心雕刻而成,主色爲天青色裝飾。辂蓋高近一米,下有披黃布駿馬,辂圓盤爲金黃色圓頂,鑲玉四塊,寓意玉堂金馬。圓盤垂有镂金垂雲,四周貼有三層镂金雲版。幨帷用三層青緞制成,每層繡有鳥羽馬紋相間,四根金青緞系帶綁在車轸上。雲紋寶座四周爲朱欄,以金彩相間塗飾,欄内四周布有花毯。兩輪各有十八根車輻,以金色镂花裝飾。前有兩根軸轅,兩端分别飾雲龍鳳鳥。後豎有青緞旗四面,旗面上分别繡有日月五星、二十八星宿神将,旗下垂有五彩流蘇。

排場十分驚人,車中用絲綢鋪地,紗制的帷帳随風遊曳,極盡奢華與美感,車中不時的随着風聲飄出幾絲豪邁的笑語聲也讓車旁面無表情的仆從們發自内心的展露出意氣風發的神情,顯然他們主家的身份而倍感自豪。

看着久久停滞不前的車辇,福林有些不滿的打發旁邊的小厮上前去查看,老爺好不容易可以出來陪小少爺散散心,自己能不用心嗎?都怨那王藍田處處與吾家主上爲難。

爲了主上開心,他可是特地去當地有名的淨明道宮花重金求得的靈氣煥發之地,若不是自己表明身份,人家那大道士怕是不願意讓自己這等俗人打擾此地的風氣。

不一會,之前被打發去問路的小厮飛快的提着長衫,邁着小步快速移動着腳步來到福總管身邊,全過程中毫無腳步聲傳出。

緊緊盯着這一幕的福林滿意的微微額首,看得出來,對于這個小厮的素質他還是認可的。這就是底蘊,是财富和高門的象征。高門可不僅僅是有錢有勢就可以玩得來的,除非你是要關起門來自己玩。要想得到門閥的認可,那麽底蘊是必不可少的,什麽是底蘊;财富,權勢,名聲和才氣都不是而是自古以來承襲下來的禮儀,家史,族學和家仆。

“21世紀最缺的是什麽-是人才”這并不是葛優大爺的專屬名言,人才在各個時代都是最寶貴的财富。尤其在五胡亂華這個人命最不值錢的時代,聽起來似乎有些前後矛盾,但也正是因爲處于亂世才有用金錢去衡量一個人價值的觀念。

那麽你就可以知道,有着一群世代忠心耿耿,子傳孫,孫傳子,随時随地可以爲主家而死的累世家仆是多麽重要。

也就不奇怪,評判一個高門世家是否沒落的指标就要去看它門下的家仆的出處,性格與品行,禮儀和爲人處世,甚至走路的姿勢和說話的語氣。

無疑,王羲之所在的王家就是這個世界頂級的世家豪門,高門中的高門,“王與馬共天下”這句話可不是說說而已。要是在其他任何一個朝代裏,哪個當皇帝的和臣子說了這句話,那他一定活不久,什麽一字王,并肩王,靠山王通通沒有好下場。

誰又願意和别人來分享自家的财産呢,如果有的話,請告訴我,在線等,不急。

但是,王家就敢,爲什麽?就因爲王家累世公卿,琅玡王氏的先祖,可追溯到漢代名臣谏議大夫王吉,至漢末魏晉時期,王氏已成爲當時的豪族。王羲之曾祖是王祥,有人要問了王祥是誰呀!有詩爲證;

“繼母人間有,王祥天下無。至今河水上,一片卧冰模。”他就是《二十四孝》中“剖冰求鯉”故事的主人公,也是西晉開國的元老之一。

而到了東晉,琅玡王氏與司馬氏政權的關系更爲密切,兩家世代聯姻,關系非比尋常。王羲之所在的王氏家族,在西晉末年光榮地成了晉室的守護神。

王羲之的伯父王導在東晉政權初立之時立下絕世功勳,被尊稱爲“仲父”,而王敦更是操控朝政,發布聖旨,甚至兩度擁兵欲廢晉自立,雖然最後未能成功,但王氏勢力達到頂峰,當時朝中的官員中大都是王家或者與王家相關的人,是真正的是“王與馬,共天下”。

按理說出生在這樣的豪門裏面,王羲之的官路應該一帆風順的,實際上,王羲之官路不僅不暢甚至可以說艱難,那麽誰又敢欺壓這個頂級豪門之子呢?

這就不得不提到王羲之這個人的性格,他少時成名,殷浩、晉安帝等人對王羲之都是贊不絕口,堂伯父王敦更是喜歡得不得了,甚至認爲王羲之即便和當時的大名士阮譽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養成了他目空一切的眼光,不在意世俗的束縛,放浪形骸。

王家世居高位,數百人留名青史,數十人位極人臣,出生于這樣豪門家庭的王羲之自然對任何人都有一種無法掩飾的優越之感,,關鍵是性格直爽的王羲之言語形迹處處顯露出來這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這讓他在官路上鮮少有友,于是他寄身于山水,字畫,詩詞,修道乃至服食五石散。

還有,在這裏就不得不說一個人,王述,這個和王羲之有着截然相反人生的同族。他出生于當時已經沒落的太原王氏,年少喪父,承爵藍田侯,安貧守約,不求聞名顯達,故三十歲仍毫無名氣,更有同族人說他癡愚,這裏面就有王羲之。王述早年當官因爲赤貧不得不收受賄賂以維持家門,被揭發後更是聲名狼藉,爲當時世家所不齒。

但是,這一切都因爲王導的賞識而改變,再加上年歲的增長,變得愈發沉穩肅直,任官期間更是清廉無比,安貧樂道,住宅舊物從來不随意更改,得到當時名流世子的稱贊,連王導都說;以前的傳聞難道不是因爲世人嫉妒王述的才華而用來污蔑他的嗎?

而王羲之又素來輕視王述,但王述卻愈來愈有名氣和聲譽,王羲之更是時常因此而忿忿不平,在王述成爲會稽内吏也就是此時王羲之的上司時,這種不忿達到了頂峰,而王述這個人呢!很有才華但心胸狹窄也是舉世聞名,成爲王羲之上司後那更是有怨報怨,有仇報仇,處處刁難王羲之。

心情煩悶的王羲之,不得不帶着家人來到山陰,既可以遊山玩水舒緩心情又可以避開那讨厭的王懷祖,這也是世家子弟常有之事。此時的王羲之又恢複了他那潇灑的本性,将一切煩惱都丢的幹幹淨淨,也許正是這樣的赤子之心才能寫出蘭亭序那樣非同凡響的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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