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個時候我早就應該離開了，但是我卻鬼使神差地沒有這麽做。

我總覺得龍正明的離開很有問題，于是我折返回去了急診科，趁着這個時間已經沒有什麽人了，找機會溜進去了龍正明的房間裏面。

龍正明的房間倒是非常整潔，顯然他這個主人格由于已經剝離了太多情緒出去，主人格已經變得非常冷靜和高效率。

我走過去，看了看他的房間裏面的文件，都是一些近期急診科病人的資料。

讓我有留意到一點是，龍正明的辦公桌裏面，沒有任何屬于個人的擺設，除了一般所需要的筆筒之類的東西之外，所有那些用來表達個人愛好的小擺設，他的桌面多有。

哪怕是王主任這樣的人，桌面上也有個招财進寶的招财貓。

我沉默了一會，感覺他這個人其實挺壓抑的，加上在急診科他的人緣并不好，于是我繼續往下，翻開他的櫃筒。

我大概已經知道上面的櫃筒有什麽了，無非就是那些文件和一些随手就要拿到的醫生用品，所以我沒有從上面找，而是直接從最下面找。

最下面的櫃筒一拉開，裏面是一套我見過的連衣裙女裝，大概是因爲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吧，我沒有太過被驚吓到，隻是頓了頓。

我想這應該是R的櫃筒，于是我繼續翻。

第二個櫃筒自然是C的櫃筒了，C似乎特别鍾情于肉體上的技巧，整個櫃筒都放滿了諸如縮骨功、人體柔韌度極限、徒手攀岩這種視頻的書籍和錄像帶。

我看到這些不僅沒有害怕還笑了一下，總算是知道這家夥爲什麽能從通風口爬進來了。

然後我打開了第三個櫃筒，按照順序，這隻能是N的櫃筒。

其實在這之前，我曾經有想過，他們稱呼主人格龍正明爲M，而N是緊鄰着M，而且字形也很類似M的一半，其實我覺得N是龍正明分裂出來的，最穩定的人格才對。

因爲R和C都是他爲了抵禦痛苦而衍生出來的人格，他們往往會更加集中，更加極端，而且容易狂躁或者悲傷。

但是N不同，N隻是爲了應付龍家這種複雜的環境，在自我保護的意識之下，已經習慣了用分裂來解決辦法的大腦，再次故技重施而已。

所以N應該是一個更接近穩定和正常人的人格。

然而當我打開第三個櫃筒的時候，裏面隻有一副一副的畫，還有一把染了血的刀。

我把畫都拿了出來，攤開在桌面上看。

也許連C都不知道吧，原來N的繪畫天賦這麽好，雖然我是個醫科生，但是在學校的交流會上，曾經認識過一個畫家，他也是那種自己天賦在畫畫，讀醫隻是爲了應付家裏的人。

而且我雖然不會畫，但是在欣賞這方面上還算有點靈性，我看得出來他的畫工并不是初學者，更加不是那種臨時學了幾個月的。

繪畫和藝術都很講究天分，而N顯然是一個很有藝術細胞的人，前面的那幾張抽象畫和現代水彩都非常好，雖然不是大師級作品，但是卻很彰顯他自己的風格。

然而後面的幾張，卻開始畫風突變。

用色突然變得暗淡，直到完全漆黑，而整個畫像的人物變得支離破碎，尤其是畫本身的框架，原來是那種很外向的，現在卻非常壓抑，這麽大的畫紙，主要内容都擠在中間，其他全是費了好大的功夫塗上去的黑色。

第一張畫還算好，雖然也是個恐怖得要死的畫面，是嬰兒車沖出馬路被撞得血肉模糊，而角落有一攤黑色在偷笑。

第二張變成了兩個人互相厮殺，而那攤黑色已經站在了他們後面。

到了第三張畫，那攤黑色已經有了自己的模樣，孤獨，高大，猙獰，而且和N所說的一樣，非人類，這次他朝着天空嚎叫，而地上則躺着人的屍體。

之後就再也沒有畫了，而是各種各樣來自世界上各個不同宗教的傳說和書本，我能認出來的隻有十字教、清教、伊斯蘭教和古埃及神話之類的東西，其他有些我根本看不懂。

這些書籍，和C之前所說的N的突然改變，能夠對得上。

我把畫放回去N的櫃筒，正想關上，卻突然看到還有一張明信片。

我停頓了一下，拿了出來。

明信片上寫着的是“我親愛的陳汝南，今天是領養你的第一天”。

陳汝南？我心裏記起來好像不知道在哪裏見過這個名字，但是卻想不起來，我又翻轉到後面。

“即将成爲你母親的我，1969.05.31”

我腦子頓時好像被電流擊中一樣閃過，五月三十一日，就是今天。

而且我還連帶想起來，陳汝南這個名字我從八卦雜志上也見過，那就是傳聞龍正明還沒有被龍家接回來的時候，在外面被領養的時候孤兒院自己留的名字。

如果我的語文能力沒有問題的話，那麽這張卡應該是當初收養龍正明的那對父母送給他的明信片，而且從這張明信片的破舊程度來看，已經被他封存了好多年了。

這麽說的話，今天就是他之前養母的死忌。

我又想起他特意換了白色的禮服還拿了花，顯然是要去參拜。

但是如果C說的是真的，龍正明在養父母家過的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爲什麽現在還要去拜祭他們呢？

除非去拜祭的人根本不是龍正明本人。

我整個人凝固在原地，一直在思考這裏面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我想了想，決定好好把東西都翻出來，于是我重新把那些畫拿出來，扔到桌面上，正想把東西都倒出來，突然我看到裏面那些畫的背面，竟然都留了很多字。

我想要把櫃筒拉出來的動作停住了，然後伸手将所有畫都翻轉過來。

前面那些比較精彩和正常的畫，後面都是寫着一些名畫家的名言，一開始我還沒看懂，但是我後來看到米開朗基羅的“睡眠是甜蜜的，成了頑石更是幸福”之後，我就意識到這些全都是名畫家的名言。

但是後面的那些黑色的畫，後面的文字就突然很不一樣了。

“欲尋求解脫，必先重返痛苦。”

“隻有在最痛苦的地方，才能尋找到最強大的力量。”

“停止毫無意義的分裂，并不是需要停止痛苦，而是擁抱痛苦。”

我看得入了神，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吓了我一大跳。

我馬上拿起手機，看到是馬潤，才沒這麽怕。

“我發現了一些東西，在龍正明的辦公室。”

我一接通電話就馬上說。

“怎麽回事？”馬潤似乎剛剛睡醒一樣，我估計他今天因爲這事情都沒睡過，所以回家打了個盹。

“我看到龍正明的房間裏，有一個應該是屬于N的櫃筒，裏面全是一些畫着黑色惡魔的畫像，後面還有很多贊揚痛苦的文字。”

我皺着眉頭，一邊看一邊将看到的東西都告訴馬潤。

“之前N和C都描述過，似乎這個外來人格非常喜歡痛苦，認爲從痛苦之中才能誕生真正強大的靈魂，爲此N甚至不惜通過殺人這種途徑制造痛苦。”

馬潤馬上清醒了過來，告訴我。

“你現在快回來，我……”我一擡頭，看到門不知道什麽時候打開了，而龍正明正站在門口。

他手上捧着的花沒有了，兩隻手交叉在胸前。

“你要小心，如果X真的是通過痛苦降生，他很有可能是現有人格裏面最危險的一個……喂，劉楠？劉楠？”

我聽到電話裏還傳來馬潤的聲音，但是我已經慢慢放下了手機，然後挂掉。

這個龍正明臉色凝重，很明顯，他不是龍正明。

“N，你沒事吧。”

我鎮定了一下自己，開口。

“今天是你養母的忌日，你還去了拜祭她，其實你已經原諒她了。”

“我原不原諒他不重要。”

他回答我的聲音低沉了不少，但我還是能認得出這聲音，另一方面，我完全沒想到他不癫狂的時候，也有這麽沉穩的一面。

他走了進來，開了燈，關上了門。

我視線完全不敢離開他，但是身體已經沒有這麽僵硬了，而是坐在了他的辦公椅上。

“你應該離開了。”

他一邊走進來，一邊非常鎮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說。

“你不需要我了？”

我打趣地問，滿腦子在想怎麽能幫馬潤争取多一些時間，拖延到他過來。

“不用拖延時間了，沒用的，我後來仔細想了想，其實原本我就不需要你，所以我也不用執着在你身上。”

他将自己的領帶脫了下來，卷起來放回到衣帽架上。

“如果哪天不是被你看到了，驚醒了C，我的計劃早就成功了。”

他一邊又轉過來，盯着我看。

我知道他在說那天晚上的車禍的事情，大概是因爲他知道我還醒着，所以導緻體内其他人格強行蘇醒了過來吧。

“其實X不是什麽外來人格，對吧，C不知道隻是因爲那是你帶來的。”

我突然眼睛轉向其他地方，瞬間明白了什麽東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