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借一口陽氣



“我脖子不舒服,想讓你幫我按一按。”

“好的好的,你先回去,我馬上去找你。”

男廁所外沒了動靜,我連老太太離去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到。

放完水,我走出衛生間,一眼便看到昏暗的走廊盡頭,冒着綠光的‘搶救室’光牌,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醫院有三種病房,一種普通病房,住着完成基本治療,需要留院觀察的病人,另一種icu,也叫重症監護室,住着完成急救還沒脫離危險期的病人,最後一種u,心腦監護病房,也就是俗稱的搶救室,配備多重監護設備和搶救設備及藥物。

凡是住進icu和u的病人,基本到了無法自理的地步。

昨晚接收的老太太是心律失常造成的變異型心絞痛,雖然及時就醫沒有生命危險,但心髒衰竭供血不足,晚上我查房時她還昏迷不醒,怎麽突然痊愈了似的跑到男廁所找我?

聯想到曾發生在搶救室的兩次詭異死亡,我心慌起來。

快步走到護士站,小麗依然不在,我看一眼挂在牆上的表。

“小麗,小麗。”

我喊了兩聲,不知這死丫頭藏哪睡覺去了,找不到人。

這時,我聽到一陣呼喚。

“劉大夫劉大夫”

依然是那飄忽不定的聲音。

我頭皮發麻,心跳飛快,望向走廊盡頭。

一團漆黑當中,借着光牌冒出的微弱綠光,我看到搶救室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聲音似乎從裏面傳來。

兩天的忙碌,我快要忘掉張雅的事情。

但那一聲接着一聲的呼喚,重錘似的一下下擊打在我的心髒。

帶手镯的長舌頭老太太濃重的死亡氣息十二點以後不要查房

所有讓我恐懼的事情一股腦冒了出來,我感覺搶救室的門後藏着一個陰森的怪物,正透過門縫悄悄窺視着我,等待我靠近。

寒意攀上我的後背。

就在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時,突然聽到馬桶沖水的聲音。

片刻後,腳步聲響起,護士小麗從女廁所出來。

見我在護士站的桌前傻站着,她詫異道“找我?”

我趕忙問“剛才你一直在女廁所?有沒有聽到床病人跟我說話?”

小麗啊了一聲,随即反應過來,摘下耳機問道“我聽歌呢,你說什麽?”

“”

稍稍無語,我說“沒事了,你盯着點搶救室,剛才好像有人喊我,再聽到聲音,你叫我吧。”

“是麽?”

小麗看一眼護士站牆壁上,對應每個床位的呼叫燈,沒有亮着的。

她拿起桌上的小手電,朝搶救室走去“有人叫你?我看看去。”

挺負責任的小護士。

我跟在她身後。

走到門口,果不其然,搶救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我正要推門,護士站的内線座機響了,小麗将小手電往我手裏一塞,扭頭跑去。

“我接電話,你再查一下房。”

原本的恐懼被小麗一打岔,稍稍淡去,搶救室的地暖燒的很旺,門縫裏傳來的溫暖氣息驅散我心頭的寒意,而且剛才的恐懼很大程度上緣于我一個人在護士站,此時在搶救室門外,想到躺在裏面的十幾位病人,都是,反而沒那麽害怕。

我按亮小手電,推門進去。

二十張病床被滑動式窗簾隔開,沿着牆壁擺成一圈,爲了防塵,每張床位的窗簾都拉的很嚴密,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随着我的進入,呼喚聲再次響起。

“劉大夫劉大夫我脖子不舒服你快過來”

我徑直朝床走去,隔着簾子,低聲問一句“大娘?你叫我?”

“進來你進來”

我拉開簾子,手電照牆,探頭看去。

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躺在床上,一對泛着手電光亮的老眼直勾勾盯着我,呼吸機的面罩挂在脖子上,沒有罩住口鼻,我甚至能看到她嘴巴裏冒出的小半截舌頭

老太太一直說脖子難受,又一副快被勒死的樣子,我以爲呼吸機面罩壓住了喉嚨。

快步上前,幫她把呼吸機摘下。

“大娘,好點了麽?”

她的聲音微弱“脖子難受幫我按按”

我給人揉過肩捏過腳,就是不會按脖子,便左手托起她的下巴,手電照過去,沒看到她脖間有異物挂着,隻好幫她輕輕搓了兩下。

“大娘,現在好點了麽?”

老太太依舊虛弱道“不行來我教你”

她緩緩将手擡到半空,有氣無力,仿佛快死的樣子。

我則完全下意識的彎了彎腰,将脖子送到她手邊

突然,老太太的嘴角向上翹起,露出詭異笑容,眼中盡是戲谑。

那笑容和眼神讓我耳邊嗡得一聲,頭皮炸裂,一瞬間從頭涼到腳。

我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但直覺感到這老太太有詭!

我猛地挺腰,卻爲時已晚。

一雙枯槁卻鷹爪般堅硬的手已經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我駭得雙眼暴突,伸手想要推開她,可觸到她身上,才發現這行将就木的老太太的身體發僵發硬,完全不似活人,力氣更大的可怕,我非但推不開,反而感覺脖間的‘爪’掐得更狠了。

我想要求救,卻隻能發出沉悶的‘咕咕’聲,雙眼不由自主的上翻,兩隻手本能的摳住老太太的手腕,竭力向兩邊拉扯,但胸腔裏的窒息感正一點點将我的力氣抽離身體。

我的眼前越來越模糊,意識逐漸變得薄弱。

而除了無法呼吸那難以言喻的痛楚,我唯一的感覺就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尿意

就在我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下一秒就要死掉時。

一個稚嫩的嗓音在我耳邊響起。

“放開他!”

這個聲音仿佛帶着魔力,掐着我脖子的雙手立刻松開。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腦不知磕在什麽地方,眼前一黑但沒有昏倒,貪婪的大口喘息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麗的聲音将我拉回現實。

“劉大夫?劉大夫?”

“我”

一張口,喉嚨火辣辣的疼。

掉在地上的手電指引小麗找到我,看見我的慘狀,小麗急忙問道“劉大夫你怎麽啊”

不知看到什麽,她及時捂住嘴才沒讓刺耳的尖叫響徹整個病房。

是床的老太太。

她的雙手直直伸向空中,十根彎曲的手指保持着掐脖子的模樣,不知是死是活,而真正讓小麗恐懼的,是她上翻的白眼,以及吐出老長的舌頭。

小麗滿臉驚恐“劉大夫,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這樣?”

我說不出話,在她的攙扶下站起來,拉着她踉踉跄跄逃出搶救室。

至于一動不動的老太太和其他病人,完全顧不上了。

護士站裏,我驚魂未定,看到小麗的杯子也顧不上男女有别,拿起就喝。

仰頭喝水時,又聽她問“劉大夫,你的脖子”

我抓起她擺在桌上的手機,借着屏幕的反光一看,脖間有幾個烏青的指印,與前日張雅脖子裏的一模一樣。

是戴镯子的老太太。

她害死張雅和床的病人,現在又對我下手了。

我忍住疼痛,沙啞的說“給王主任打電話,有髒東西,科裏有害人的髒東西,她要殺我,她要殺我”

夜裏十點,科室鎖門,我瘋了似的在桌上翻找起來,想要拿鑰匙開門,逃離這間可怕的醫院。

“劉大夫你别急,你慢慢說,到底怎麽回事?”

我說不清發生了什麽事,更沒心思把事情說清楚,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着我,我不停顫抖,真相立刻逃到安全的地方。

“叮鈴鈴,叮鈴鈴。”

護士站的電話再次響起。

“你好,心内科。”

小麗接起,不知對方說了什麽。

幾秒後,她滿臉詭異,将話筒遞給我,上下牙齒打架“找找找找你的,王小楠。”

心髒都提到嗓子眼了,卻聽到王小楠這陌生的名字,我覺得莫名其妙。

接過話筒,我含糊不清的喂了一聲。

電話裏,一個有些怯懦的童音說“大哥哥,是我。”

聲音略微熟悉,似乎是剛才我快要被掐死時,喊一句‘放開他’的小孩。

這時我才有些納悶,這小孩剛才也在搶救室?

我沒回話,王小楠又說一句“大哥哥,剛才是我救了你。”

我反應過來,趕忙啞着嗓子說“你在哪裏?”

“我一會就去找你,大哥哥,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身旁,看着我打電話的小麗眼含驚恐,抖如篩糠,牙齒都發出‘咔咔咔’的響動。

她結結巴巴的說“王王王王小楠是是是原先死在搶救室的病人”

王小楠也在此時問我,依然是那小心翼翼的怯懦語氣“大哥哥,你能不能借我一口陽氣?”

我的心,再一次沉到谷底。

一秒都不想待在這裏。

挂掉電話,起身朝值班室走去。

小麗追在我身邊“劉大夫你你你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一個人。”

進了值班室,我關上門,靠在門上閉着眼深吸兩口氣。

正要說話,又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

不是值班室的門,是走廊裏鎖住的科室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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