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陰雨,讓原本暑意難耐的秋老虎,也躲藏了起來。樹枝上的綠葉還沒有變黃,泥土中的青草也還沒枯萎。屋檐上,雨水順着瓦片滑落,落到地面,發出滴答的聲響,顯得有些孤寂,有些悲涼。
一口金絲楠木的棺材,就擺在正義堂的大廳之中,白绫橫挂在大門外的橫梁上,堂外,零零散散的散落一地褐黃色的紙錢。
顯然今天藏劍山莊并沒有做足接待四五百賓客的準備,也許林浩這個作爲長子的藏劍山莊的接班人,也沒有預料到,自己的父親辦理喪事,會有這麽多武林人士前來祭拜。
林浩到不是不希望這麽多人來,隻是他沒有想到會超出自己預想的這麽多。
這場白事,規模并不大,看起來跟平常普通人家差不多,雖然武林人士都知道藏劍山莊及其闊氣,甚至相比衆多朝廷的高管貴族也相差無幾;可是這場喪事卻顯得有些太過于簡單。
其實大家都知道,這并不是作爲長子的林浩不孝;而是去世的那個人,生前就一直主張一切從簡,藏劍山莊作爲武林中極爲顯赫的家族,可莊内的任何人,都非常低調,也極其平易近人。他們的錢财非常充裕,甚至于江南财神沈聰元相比,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藏劍山莊卻更願意把這些錢财,拿去救助窮苦人家。
幾乎每個月,隻要是在藏劍山莊有生意經營的地方,就一定會有四次善庭宴接濟一些貧苦人家和乞丐。這是去世的那個老人規定的。所以江湖中人,都稱其爲天下第一善人。
所謂人善被人欺,可是這個天下第一善人,卻無人敢欺。先不說其藏劍山莊擁有富可敵國的财富,再者其家族相傳無堅不摧的三把名劍,和代代相傳的流花七十二劍,也不是誰都能欺負的了的。況且,這個去世的老莊主,還有一個非常顯赫的身份,可以号令武林豪傑的武林盟主。
他,就是藏劍山莊的莊主,林廣陽!
要說武功,也許林廣陽并非是江湖中最厲害的人物,可是要說結交江湖中的高手,以及讓武林人士尊重佩服,哪怕是少林派的住持,也不一定能有他這般人格魅力。畢竟隻有他林廣陽,才能一句話即可号令武林群雄黑白兩道。
這樣的一個善人,而且還是擁有江湖兵器排行榜第三,武功排行榜第四的高手,卻死了,而且死的很詭異。并且在他死的時候,身邊還有一直貼身守衛的三大高手。其中一人,就是江湖中号稱第一殺手的冷雲峰。
林廣陽,身爲武林盟主,爲人又和善,從不與人爲敵;哪怕是魔教之人,也對其稱贊有加,在其統領武林的二十三年裏,正魔兩派也少有沖突,他可以說是最稱職的盟主了。
但是他卻詭異的死了,死在了一顆塗滿劇毒的鎖魂針上。任何人都想不透,到底誰會對這樣一個稱職的武林盟主下毒手。
這個世界上能殺他的,隻有三人。可是這三人,都不可能對他下毒手,再者,這三人并不擅長使用暗器。
如果說是最擅長暗器的門派唐門所爲,也說不過去,因爲唐門的掌門唐坤,正是林廣陽的拜把子兄弟,藏劍山莊這個天下神兵最多的地方,和天下暗器最多的唐門,自兩百年前就是世交,關系堪比親兄弟還要親。所以自然不會是唐門對他下的毒手。
在林廣陽死的那一刻,冷雲峰就在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雖然是晚上,可是冷雲峰作爲天下第一的殺手,論暗殺是功夫,恐怕天下沒有誰能比他更熟練。
但是這一次,顯然冷雲峰也失算了。
在冷雲峰跟随林廣陽的十年裏,他一直作爲其貼身護衛的存在,雖然林廣陽稱呼他爲兄弟,可是冷雲峰依然對林廣陽畢恭畢敬。
畢竟,十年前冷雲峰在臨危之際,是林廣陽把藏劍山莊唯一的護心丹給了他,他才能活到今天。
所以冷雲峰從那以後,就自願做起了林廣陽的護衛。這正是林廣陽的魅力所在,他可以把一切都給到自己的朋友,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正是這般,林廣陽才能得到武林中所有人的認可和推崇,坐上這武林第一把交椅。
靈堂中,從早晨開始,就一波接一波的武林人士前來祭拜,此刻已經晌午,可是前來祭拜的人還是源源不斷。大家都很震驚,這個幾乎沒有任何仇家的盟主,竟然會被人暗殺了。
林廣陽雖然家世顯赫,武功超群,可是他卻沒有那些達官貴人一樣的脾性,三妻四妾這等事,他向來都是嗤之以鼻。所以他一生隻取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他父母給他指腹爲婚的妻子。
沒有三妻四妾,也就不會有太多的子女争奪家業。林廣陽僅僅隻有一子一女,女兒早已嫁人,兒子林浩也已經成家。林廣陽一死,這藏劍山莊的家業,不必說自然就是林浩的了。
所以有人猜測,是不是林浩想要争奪藏劍山莊的家業這等毫無根據的說法,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
武林盟主的死,給了江湖一個震驚,如今能号令江湖黑白兩道的人死了,能化解正魔兩派恩怨的人沒了,那麽黑白兩道,正魔兩派,一些放不下的仇恨恩怨,也就有了延續下去的空間。
林廣陽身爲藏劍山莊的莊主以及武林盟主,他藏劍山莊的家業可以由兒子林浩繼承,但盟主這個位置,顯然林浩這個後生晚輩,是坐不下去的。而當今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像林廣陽這般,能讓黑白正魔都融如一家的盟主人選了。
今日前來祭拜的,少說也有武林中百來個門派,其中有朝廷的官員,綠林的悍匪,正派的掌門、弟子,也有魔教的相交好友。
雖然官匪爲敵,正魔不兩立,可是今日這樣的場合,就算是官匪坐在一起,正魔兩派站在一塊,想必也不會有人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來的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身份的人,誰都還是想要保存自己一點顔面的。所以,今天這樣的場合,誰都不想挑起什麽事端來。
可是俗話說的好,想法是美好的,但現實卻總會給你當頭一棒。這邊靈堂還在祭拜,作爲家屬的林浩,也隻能一直守在靈堂,給那些前來祭拜的人們回禮;招待賓客這等事,隻能交由下人去負責了。雖然家中的奴仆可以招呼好賓客的飲食起居,卻招架不住這些前來之人的江湖脾氣。
西廳的院子裏,青幫的總瓢把子洪剛,遇上了朝廷六扇門西北司的總捕頭劉铮,一個是綠林中跺跺腳,整個黑幫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一個是朝廷中,緝拿黑幫兇犯從不手軟的官員。這兩人待在一個空間裏,不碰面還好,一旦碰面,就算是一絲火花,也能把整個院子都燒個精光。
洪剛雖然身爲黑道的總瓢把子,爲人卻也豪爽,剛正。與一般的匪徒相比,斷然不會做出一些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的事來,因爲做這些事對他來說,根本就是一種羞恥。
雖然他不會去做這些事,可是青幫三十六寨七十二分舵下屬的兩萬多幫衆,卻總有一些人會做出一些難以言齒的勾當來;而偏偏身爲西南司總捕頭劉铮,恰好就隸屬青幫總舵管轄職責範疇内。
作爲朝廷的官員,若是想要加官進爵,又是捕快出身,最好也是最快的方法,就是除掉一個足夠大的犯罪黑道幫派。顯然,青幫是一個非常不錯的選擇。
若是讓劉铮派手下去抓捕青幫的兩萬幫衆,他就算不吃不喝不睡的抓個一年半載,也不一定能抓的完青幫的幫衆;因爲青幫每一日都有人死去,可每一日又都有新的幫衆加入。
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擒賊先擒王,洪剛若是被劉铮逮住了,劉铮也就算是除了青幫一半的勢力。
能除去青幫一半的勢力,足以讓他升官加爵。
無奈在林廣陽做盟主的期間,他總能把黑白兩道的關系維持的極好,就算劉铮有心想除掉青幫洪剛,可若是他這樣做了,就等于打破了林廣陽維持的局面,也等于得罪了武林盟主。
一個得罪武林盟主的人,就等同天下武林爲敵,他一個西南司的總捕頭,還不至于傻到要去得罪天下的英雄好漢。
但是現在,林廣陽卻死了,所以劉铮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劉铮與洪剛相隔不到一米的距離,彼此眼中都有殺意,可是誰都沒有要先出手的意思。
兩人身上的怒火,在彼此觸目的那一刻,就已經蔓延開來。
也不知是不是在場的人都有意讓這二人一戰,竟然片刻間就給兩人騰出了一個足夠大的空地。眼下,隻需要等着二人誰先出手,就有一場好戲可以觀看。
洪剛瞪着劉铮,劉铮也死死的盯着洪剛。
劉铮道:“青幫的總瓢把子,身邊就不應該有幾個跟班走狗?”
洪剛并不怒,而是笑了笑道:“朝廷的鷹犬,怎麽今天隻來了一隻狗,沒看着鷹了,這狗竟然還是一隻亂咬人的瘋狗!”
顯然,論其沉穩來,劉铮還比不上這位見慣了各種大場面的總瓢把子,所以隻是一人一句話,洪剛就已經赢了一半。
劉铮也受不了洪剛這看似輕佻卻字字都讓自己受辱的話,一言不合,便抽出了九尺鋼刀,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
洪剛看劉铮襲來,立刻飛身一閃,腳下順勢一帶,剛好踢在了刀柄上,劉铮一個重心不穩,差點就帶着鋼刀沖入了在一旁圍觀的人群中。
劉铮正欲再次進攻,可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讓他立刻停止了下來。
“兩位若是都不想活了,盡管繼續打下去,我的匕首,也正好許久沒有喝人血了……”
說話的這個人,不是什麽高官,也不是什麽綠林好漢,既沒有洪剛這等幫派大佬的身份,也沒有朝廷權貴的加持。
甚至,這個人隻不過是一個仆人,一個跟班而已。
可不管是洪剛還是劉铮,聽到這個聲音,都露出了懼色。
來的這個人,江湖中有點身份的人都不會不認識他,因爲隻要是他想殺的人,就沒有不死的。
這個人,正是跟随了林廣陽十年之久的護衛,天下第一殺手冷雲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