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仁實站在殿外,寒風猶如刀割。
縱然有獸裘裹身,也還是凍得韋仁實直打哆嗦,手腳生疼。
殿外的衛士恐怕更冷。
他們身上的铠甲在冬日裏猶如冰塊,但是他們還不如韋仁實。韋仁實好歹還可以哆嗦哆嗦,搓搓手動動腳,或是将兩隻手塞入袖子裏面抄起手來,但他們隻能一動不動的站着。
韋仁實在打量着他們那幾個衛士也在打量着韋仁實。
他們身處禁内,自然已經聽說有一個十二歲被封爵的神童。
雖然不認得韋仁實,但是這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的,肯定也隻有他了。
朝堂裏面時不時的傳出猶如吵架一般的聲音,有時候還會嗡嗡嗡的亂糟糟,跟個菜市場一般。往往這個時候,又會聽見傳來有人喝止的聲音,然後殿内便重又安靜下來。
這種情況反複出現,韋仁實在殿外偷偷聽着,有幾次還聽的直樂。
倒是殿外那些衛士們,早已經習慣了裏面的場面,什麽表情也沒有。
韋仁實站在殿外許久,又冷又困,直想幹脆在旁邊的石台上坐下來。但還是忍住了。這一屁股坐下去,再被人告個殿前失儀,劃不來。
等啊等啊,一直到天都大亮了,才總算是聽見殿内突然傳來一個雄渾的聲音,喊道:“傳新晉渭南縣男韋仁實上殿觐見!”
最後一個字的聲音托了老長,等那聲音落了,旁邊的衛士這才過來推開了殿門,讓韋仁實走了進去。
不愧是皇宮裏的宮殿,這門檻兒可真高啊。
這是韋仁實跨越一千兩百多年,進入皇宮大殿後的第一個想法。
這個設計真是反人類,哥們兒都快要騎上去了!
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品階依從高到低的順序,從内向外立成兩列。
此刻,朝中群臣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韋仁實的身上。
照着昨日張學士教他的樣子,韋仁實快步疾行上前,到了殿中間的位置停了下來,彎腰行禮,喊道:“臣新晉渭南縣男韋仁實,拜見陛下!”
“唔……平身。”上面傳來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笑道:“竟然還真是一個小娃娃!”
朝中有幾人連忙附聲而笑,卻都沒有出聲。
韋仁實這才直起身子,往上面看過去。
上面坐着一個略顯肥碩的老人,半倚半靠的在龍椅上斜着。
他就是李适。
死後廟号唐德宗的大唐第十一個皇帝。
一手好牌打個稀爛的典型代表之一。
李适在位前期,以強明自任,堅持信用文武百官,嚴禁宦官幹政,用楊炎爲相,廢租庸調制,改行“兩稅法”,頗有一番中興氣象。後任用盧杞等奸佞,政局轉壞。建中四年,泾原兵變爆發,李适出逃奉天,後依靠大将李晟等平亂。
執政後期,李适委任宦官爲禁軍統帥,在全國範圍内增收間架、茶葉等雜稅,導緻民怨日深。
又對藩鎮多事姑息,使其勢力日漸增強。
他在位時期,對外聯合回纥、南诏,打擊吐蕃,成功扭轉對吐蕃的戰略劣勢,爲其後的“元和中興”創造了較爲有利的外部環境。
但是也使藩鎮割據專橫,遂成積重難返。又使宦官專權。成爲其後國朝動蕩的兩大根源。
執政前期的李适深知安定的可貴,他登基以後,大有圖強複興的雄心壯志。
但是,李适采取的很多措施都因爲安史之亂後唐帝國的積重難返而收效甚微,有的盡管初見成效,但也爲此付出了沉重代價。
再加上李适那種一遇到些微挫折便立刻灰心放棄的性格缺陷,當李适的一番改革遭遇挫折後,他的雄心竟然消失殆盡。
李适一生中,無論是性格還是行動,都充滿了矛盾和悲劇色彩。
韋仁實看着他,皇帝也在盯着韋仁實。
半晌,李适問道:“你告訴朕,你是從哪兒想來的打壩淤地之法,和改良荒田之法?又是從哪兒想到往馬蹄上釘馬蹄鐵的?還有,又是從哪兒想到将肉捂爛,投入賊人的水源之中的法子的?你明明隻是一個一十二歲的小娃娃。”
“回陛下,兒時喜在河邊玩耍泥沙,手挖壕溝以爲渠,引水流入其中。有時水會漸漸流幹,留下泥沙剩在那裏。有時數小兒挖坑,水從坑裏一個一個漫過去,流的多了,就不繼續流了。水幹之後,每個坑裏都會有剩下的泥沙。大而化之,就是打壩淤地的雛形了。”韋仁實答道:“至于馬蹄鐵。人腳上穿鞋以防磨刺,馬腳上爲何不能穿鞋?馬蹄力大,既然穿木鞋不結實,爲何不換成鐵做的試試?馬蹄鐵就是這麽來的。而至于最後一個,誰都知道腐肉不可食啊。”
“這麽簡單,那爲何到現在都沒有人能想出來,偏偏讓你給想出來了?”李适又問道。
“世間許多事情就是這麽簡單,所缺的也就隻是一個‘想到’而已。”韋仁實答道:“一旦想到的,也就沒有什麽特别的了。”
李适不知道想起來了甚麽,便有些出神,半天,又道:“說得倒也是。隻是一個‘想到’,聽着容易,可多數時候大抵還是‘想不到’……”
李适似乎精神并不好,樣子看上去有些疲憊。也似乎并不太在意韋仁實,殿上召見,說幾句話,也像是例行公事一般,畢竟新入勳的人要拜見荒地敬謝聖恩,皇帝也要彰顯一下對勳貴的親和。
韋仁實往百官的最前面看過去。頭前的第一個人肅穆的站在那裏,倒是有一種正氣一般。不過卻總有一種病恹恹的感覺。
看他身上的衣飾,再加上這副病恹恹的樣子,這應該就是李誦了吧。
禦座上面,李适已經沒有興緻再多問韋仁實什麽了。
他說道:“卿年少有爲,年紀輕輕便獻出打壩淤地之策與改良荒田之策。将你封在渭南,也是看這二策在渭南所行不錯。卿到了渭南,要多過問過問此事。日後也當常思報銷,爲朝廷出力才是。”
“臣遵旨!”韋仁實知道這便是要結束了,有行一禮,答道。
李适撐着坐直了身子,朝下面又掃視一眼,道:“諸卿可還有所奏?若是沒事便退朝罷。”
韋仁實對這個李适統治者是抱着失望的情緒的。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退朝之後,百官各自散去。
韋仁實走出殿外,稍等了片刻,便見到劉禹錫朝他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