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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身如鐵,劍如雷



浮雲如墨月涼如水,細雨嚅濕木窗。雨霧化在天地間,柔軟了幾座亭台水榭。

那些曾經的峥嵘、戰争的凄涼,此刻也不過成了文人口中句、筆下詩。

鐵騎踏山河彎刀争天下的大元朝已經滅亡,袒露胸懷飲酒高歌的大宋也已遠去。

留下的唯有大漢千年不變的仗義直谏與铮铮鐵骨。

年輕的言官在廣益侯府邸的門房已經窩了許久,就連頭發稀疏的老門官都勸說他先回吧,這雨若是再下得大了,遭了雨可就得病了。

隻是這年輕言官,執拗着性子,手捧彈劾廣益侯獨子的奏折,就這麽跪坐在門房,等待着侯爺的傳喚。

老門房歎息着走到略微有些破損的木窗前,将那吱呀吱呀作響的木窗關上。

一陣風吹來,将那本就破損的窗紙扯開了大大的一角。

絲竹亂耳之聲,美人靡靡之音,順着寒風,透過破損的窗紙,傳入年輕言官的耳中。

大明這才建立幾年?跟着洪武皇帝起家的衆人就已經被權勢和地位腐蝕的隻剩下了軀殼。就算是不朽的宮殿也已經遮不住其中腐敗的氣息。

言官屏住呼吸,就像是這空氣中,都沾染了某些不幹淨的東西。

老門官見這窗紙已徹底破損,索性再不去管。從桌上拿起那粗瓷茶壺,給這年輕言官倒上一杯熱茶。

說道這年輕言官,老門官是打心眼裏的佩服,雖是出生貧寒,卻絲毫沒有谄媚的嘴臉。一身傲氣也罷,一身傲骨也行,這淮陰城内,也隻有這年輕男子,敢于直面強權,直言弊病。算是這淮陰官場,僅存的清流。

老門官蹲坐在年輕言官身旁,将手中的茶盞遞了過去。

“廣益侯一日不見我,我便一日不飲。”那年輕言官并不接茶,隻是略微動了動捧着奏折捧的有些僵硬的肩膀,那把略微有些彎曲的脊梁再次挺的筆直。

老門官将那茶盞放在年輕言官伸手可及的地方,也不再勸。自個兒回到竹制的躺椅上,蓋上件略厚實的衣物,打着盹兒。

待到老門官打着激靈驚醒過來。跪了一天的年輕言官已經不見。

唉,還是放棄了嗎,早該這樣。畢竟三天連續上書十二封狀告廣益侯獨子縱奴傷人、強搶民女的奏折都被壓了下來,也許再多跪上一天,也不會有什麽用處。

隻是這老門官心中,也有着一點期望,期望這還敢直言的年輕人,能再多堅持一下。堅持的究竟是什麽,老門官也不知道,也許是這大明唯一值得稱贊的骨氣吧。

老門官裹緊了蓋着的衣物,歎了口氣,接着睡去。

那細雨濕了烏衣巷,若有若無的歌聲在烏衣巷旁層層疊疊的高宅大院中回蕩,待到傳到年輕言官的耳中,就仿佛是那女鬼不甘的嗚咽。

擡頭望望天,這正月十五的月亮果真是沒有記憶中十六的圓。隻可惜,那個被擡出廣益侯府丢在亂葬崗的女子,就連這不甚圓的月亮也瞧不見了。

爲了這種慘狀不再發生,何惜自己區區一條賤命?今日無論怎樣也要向這個縱容獨子的廣益侯讨個說法。

淮陰城中三千戶,敢問男兒在何方?

當初死了女兒的老鳏夫托人向宋通判連上七封血書,盡皆拒在門外,仰天大呼之後,一頭撞死在了門外石階。那腦袋上的鮮血,驚吓到了淮陰城上下,卻沒有驚醒淮陰城上下。

隻是隔日,宋通判派人将那已經丢入城外亂葬崗的屍首尋了回來,好生安葬,才讓這年輕言官明白。宋通判不是真的糊塗,隻是這廣益侯位高權重。宋通判也是有心無力,不如沉迷于歌舞、用這紙醉金迷麻痹自己。以換得在這位置上安穩度日,不似前幾任通判一般,死了還沒個全屍。

這廣益侯到這短短幾年時間裏,淮陰城上下,就已經如同一座腐朽的宮殿,從裏到外都散發着一股子讓人作嘔的黴變味道。

若是沒人去動,也許還能再矗立幾十年,運氣好,也許還能再立他個幾百年。若是有人想要修補,指不定動了一根柱子,換來的就是整座宮殿的倒塌。這道理,宋通判何曾不知?這年輕言官又何曾不知。

這年輕言官隻是有些不甘,不甘這已有上千年曆史,久到史書都可以堆滿一整個房間的淮陰城,就這麽在廣益侯的魔爪中沉寂腐朽下去。他想做宋通判手中最鋒利的刀,斬斷那些不但不支撐,還在試圖拖垮這宮殿的雜木。

隻是,以他一人之力,救大廈于即倒,又談何容易。

年輕言官摸了摸胸前衣物中的奏折,這是這幾日的第十三封奏折,之前的十二封都被宋通判以查無實據爲由壓了下來。

這年輕言官如何不知道,這是宋通判在保他,隻是每每想到那個毫無辦法隻能一頭撞死的老漢,那慘死在亂葬崗的稚女,年輕言官就不敢安寝,若是連他也不管,那這淮陰城内還有誰敢管?這淮陰城内又會多出多少這樣的慘劇?

若是他管了,哪怕無法爲老漢和他那年幼的女兒讨得一個公道,但那些纨绔們多少會有些收斂。也許這樣的慘劇就能少發生一些。

他也就能睡得略微安穩一些。

寬廣的長安街空空蕩蕩,已是元宵佳節,這細雨如霧濕了衣裳,果然如老門官所說,真的有些涼的。年輕言官裹緊了濕衣,倒不是因爲冷,隻是怕這雨霧打濕了胸前的這份奏折。

此刻前去敲那驚世鍾,哪怕驚醒了淮陰城中所有文武後,宋通判再不保他,也要逼着廣益侯和他那個混賬兒子直面這事。

他要的,不是結果,而是一個說法,一個能夠警示衆人的說法。

擡眼遠望,大約再有個兩三千步,就快到了。

“公子如此美好佳節,卻孤身一人走在這長安街上,所爲何事?”

年輕言官愕然回首,不知何時,身後十步左右,跟了一名紅衣女子。那女子一身大紅,手持一柄烏青色油紙傘,一支天狗哮月钗斜插在發髻上。見他回首,嫣然一笑:“公子可是要去敲那驚世鍾?”

年輕言官默然點頭。

“公子敲那驚世鍾,是否是爲了廣益侯獨子蔣寶蟾殘殺稚女的事?”那紅衣女子再問。

年輕言官心中本能一緊,就此猛然後退一步。

那一劍,宛如驚雷穿破夜色,居然将空氣中下落的水珠都切爲兩半。

那年輕言官退的一步,救了他自己一命,可惜那胸前所藏的奏折,已然成了兩半落在地上。

“公子好身手,不知這下一劍,還能不能躲的那麽利落。”話音未落,那傘柄中所藏的劍已是第二次出手。

若第一劍隻是驚雷,那第二劍便是雷暴。那劍氣縱橫于天地,彌漫于雨間。隻見那劍尖一分爲二,二分爲四。将那年輕言官所有可能躲避的角落全都封死。

遠處驚世鍾的守衛已被驚動,紛紛持着刀劍往這趕來。

隻是這遠水,始終解不了近渴。

等那些守衛趕到的時候,那年輕言官早已被劈砍的七零八落。

那半截奏折上,用血書着,殺人者,廣益侯蔣敬初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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