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齊行之



百裏雪原,大雪紛飛。

雪花如披落下的重重帷幕,阻斷了視野。而此刻,雪原上有一虎背熊腰的老者正光着膀子往蒼雪嶺的地方行去,老人于茫茫雪原好似水面的蠅蟲,極其渺小。

隻是詭異的是,若是有人立身于雪原之上,必然無法忽視老人的身影。

在大雪編織的帷幕中,老人雖渺小,卻璀璨如星辰。

……

葉鴻楓轉頭望向身後北原的方向,冷汗自額頭上滑落。

不知爲何,他心中總是有些不安,仿佛身後正有洪荒猛獸緩緩行來。

“你也感覺到了?”柳若馨睫毛微動,問道。

“是啊,此地不宜久留。”

葉鴻楓收回目光,打量着面前的洞口。

風雪在洞口前散開,似乎有一重無形的屏障将此地與天地相隔,即便先前積雪頗深,眼下洞前十餘尺卻未曾看到絲毫雪痕。枯黃的枝桠垂落在洞外的土壁上,在這樣凜冽的地界,眼前的景象着實有些詭異了。

葉鴻楓大緻已經猜到,昨夜他神遊天地之時所聽到的那個聲音正是源自與此,那位蒼雪嶺下鎮壓的大魔——齊行之!

他并不願就此入了山洞,畢竟那人在外的名聲可不算很好,甚至說是臭名昭著都不爲過。他忌憚他,或者說……是害怕他。

“來都來了,不進去看看未免有些不太厚道。”葉鴻楓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謹慎地邁着步子往裏走去。

洞中不大寬敞,枯藤纏在洞壁上,經過時偶爾有灰塵簌簌而落。

他屏氣凝神,每走一步便要探上三步。這也怨不得他,自他二人進了山洞,方才在雪原上感知到的威壓便加重了些,如今他隻覺着喉嚨仿佛被人死死掐着,鼻尖有惡臭難聞的氣味彌漫,惡心異常。

再往裏走了不遠,山洞逐漸寬敞起來。

洞壁上潦草地被人刻滿了壁畫,若隻論這壁畫的模樣,隻怕是連京都牙牙學語的幼孩都比不上。

畫這畫的人,必然已是神智癫狂。

葉鴻楓盯着洞壁上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一時間竟有些失神了。壁畫醜陋,但畫中的意境卻是仿若人間仙境。

那是一座奇高的山峰,山峰如被削成,讓人一眼望去,便有浩然之氣醞釀于胸間,壯志淩雲。上山的道路由青石闆鋪就,道旁長滿了郁郁蔥蔥的靈植,擡頭望去,山頂隐約可見一書院,白牆紅瓦,湖光潋滟,仙鶴騰飛,自有一番氣象。

視線逐漸被拉遠,他終于看見了山峰的全貌。他握緊了劍柄,似乎有種豪情壯志隐于心中,隻待在此刻抒發。他心裏浮現出一串名字——錫明山,白鹿苑,碧波湖,書生道,以及……齊雲宗!

他不覺往後退上一步,九重天自手中脫落,掉在地上,将他從幻覺中驚醒。

柳若馨上前來将他扶住,不斷用手拍打着他的背脊稍作安慰。

齊雲宗?這個名字他早已不算陌生,時常聽身邊的人提起。而這鎮壓在山下的大魔,正是當年齊雲宗的少宗主——齊行之。

他揉了揉眼睛,繼續望着洞壁上的痕迹。

某一日,天空中的雲化作了血色,濃烈的煞氣包裹住了錫明山,吞噬了山上的浩然正氣。儒修們紛紛走了出來,或立在書院旁,或站在山道中,他們擡頭看着天邊的血雲,面色凝重。

之後的畫面有些模糊,他隻能勉強看見數位青面獠牙的怪物拖着沉重的鎖鏈從雲中走出,而後如猛獸食人一般将山中的修士屠戮殆盡。畫面忽然有些顫動,伴着聲嘶力竭的哀嚎聲,撞入他的識海之中,令他心神巨震。

這是有多悲哀,才會在時隔近千年後依舊能讓人感受到畫這壁畫之人深深的絕望與悲恸。

葉鴻楓摸着自己的臉頰,早已被淚水打濕。

“你……還怕我麽?”

虛空中傳來一聲話語,打破了這寂靜。

“前輩……辛苦了。”葉鴻楓站起身來,抱拳作揖,哽咽着說道。

這麽多年來,被鎮壓在雪山之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終日裏還要承受着宗門覆滅的痛苦回憶,空有一身通天修爲,卻連仇人是誰都不得而知。獨自苟延殘喘,實在是不容易。

那聲音笑了笑,笑聲裏滿是哀傷。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你既然敢進此洞中,我便要履行我的承諾。來找我吧,我将送你……一場造化。”

山洞内部極爲弘大,其中岔路又繁多,二人在那聲音的牽引之下,這才尋到了一處石門之前。

石門在二人到達時便自動大開,順着視線望去,可以看見一名披頭散發、身形瘦削的老者正被鎖鏈縛住,盤坐在山洞中央。

“來,坐。”老人伸手在身前的位置點了點,示意二人坐到身邊來。

“前輩可是……齊先生?”

老人點了點頭,笑着應道;“我啊,不過是個未死的孤魂,哪算得上什麽先生?”

柳若馨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家小祖曾說,齊先生本性不壞的。”

齊行之有些愕然,而後大笑道:“李前輩真是謬贊了。”

“齊先生爲何被困在此處?我看齊先生似乎也并非惡人。”葉鴻楓身子前傾,問道。

齊行之望着他,眼中有追憶。随後歎息一聲,說道:“當年我犯下了太多的罪惡,被道門聯合各宗門追殺,本以爲必死無疑,不曾想幸得東道尊相助,這才能苟延殘喘至今……我來到蒼雪嶺時,珞兒才剛滿一周歲。我隻有在這雪山下反省自己的過錯,珞兒才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這是道門答應我的。”

葉鴻楓有些疑惑,繼續問道:“不知前輩所說的珞兒……”

他的話語還未說完,卻聽齊行之打斷道:“我先前在你身上感應到了珞兒的氣息,你身上……可有她的物件?”

葉鴻楓心中依舊猜疑,緩緩從身上取出一枚通體圓潤的古樸白玉,他本想出聲詢問,但在看到老人神情的一瞬間,所有疑問都灰飛煙滅。

齊行之凝視着白玉,淚水不禁從眼中溢出,他顫巍巍着雙手,接過這枚白玉,嘴唇顫動,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白玉是四師姐臨走時送予他的,他在雲山一月有餘,從未聽說過師姐爹娘的事情,如此想來,隻怕師姐自己也不知曉親眷在何處。而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他确信,眼前這個老人,就是四師姐的父親。

“珞兒她,如今可還好?”片刻後,齊行之才回過神來,問道。

“師姐她一切安好,齊先生不必過多地擔憂。”

“那便好,那便好……”齊行之口中喃喃,不住地碎碎念道。

……

雲山,東道門。

雲塵子一邊剝着柑橘,一邊問道:“那小子進了蒼雪嶺?”

“是的。”秦坤海立在一旁,溫和地說道。

“嫣珞将那玉佩給了他?”

“嗯。”

雲塵子忽然停下了剝橘的動作,目光望向北方,悠悠說道:“齊雲宗那小子被困在雪山下太久,現在醒來也不是時候,問過女兒的近況,便睡去吧,不要再惹事端了。”

秦坤海有些猶疑,思慮一會後才說道:“師尊,戰祖似乎已經蘇醒,正在往蒼雪嶺行去……”

“這老東西,這麽多年過去了野心半點未減,竟将主意打到我徒弟身上來了……待爲師吃過這瓣橘子便去與那老東西好好交流一番。”

秦坤海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

……

蒼雪嶺,山洞中。

齊行之伸出一隻手,問道:“你既是珞兒的師弟,我自當給予你一些造化,這也是我先前答應過你的。你身上有柄劍,可否讓我一觀?”

葉鴻楓聞言将九重天從背後取下,遞給老人。

齊行之撫摸着劍身,輕聲歎道:“半縷墨色掩雲煙,點點金華自流連。孰言此劍鋒芒斂,一劍可破九重天。你可認得李家小祖?”

柳若馨轉過頭來望着他,有些訝異。葉鴻楓趨勢搖了搖頭,問道:“此劍是一位已故的前輩給予我的,我并不知曉你所說的小祖是何人。”

齊行之坦然一笑,施着術法在劍上打上幾道印記,說道:“若是想要知曉此劍的來曆,等你回軒轅神國之時,或許會有些機會。你隻須記住,此劍絕非你想的這般普通,他的背後,牽扯甚大。”他半眯着眼,就要沉沉睡去,口中氣若遊絲地說着:“我已将術法藏于劍中,一會你使出之時自會烙印在你識海之内……蠻族那老東西快來了,你……保重。”

齊行之迷迷糊糊地說完最後一番話,便低着頭睡去了。葉鴻楓起身抱拳,以示感激。

老人最後的話他并未完全明白,但他知曉,出山洞後必定是九死一生,那個所謂的蠻族老頭,似乎并不簡單。

他轉過身來,沖着柳若馨微微點頭,而後面對着北原方向,握緊了劍柄。

那麽多危機都過來了,豈能栽在此地?所以不管來的是何人,他必然是要拼死一搏的。即便不能将那人殺死,咬下塊肉也算回本。

他的指頭在劍鞘上輕扣,而後向前邁出一步。

正如齊行之所說。

孰言此劍鋒芒斂,一劍可破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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