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定定的瞧着他,黑乎乎的像是一塊煤炭,慕容安多瞧了兩眼,心裏對螢火蟲的幻想,刹那間破滅得一幹二淨。
“将……軍,您看什麽呢?”小厮問。
慕容安掀開被褥下了床,小厮趕緊幫着穿鞋。
“不是跟你說了嗎?”慕容安一把拽起小厮,“這種事情不需要你插手,我又不是殘廢,連雙鞋都不會穿?起開,我沒那麽矯情。”
小厮皺眉瞧他,定定的站在邊上。
“還愣着幹什麽?倒杯水,再出去。”慕容安坐在床沿,神情有些恍惚,伸手壓了壓眉心,“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小厮搖搖頭,給慕容安倒了杯水,“被打傻了,腦子記不住。”
“傻了?”慕容安接過杯盞,喝口水,“出去吧!”
小厮沒動。
慕容安愣怔,“沒聽懂?”
“我要是出去了,你再做噩夢怎麽辦?”小厮問。
慕容安扯了扯唇角,“我堂堂七尺男兒,還怕做噩夢?”
雖說這夢委實有點可怕,夢到了靳月站在黑暗中,渾身血淋淋的喊着“哥哥”,那一聲聲呼喊,疼到了他的心坎裏,哪怕夢醒之後,這心裏頭依舊揪着疼,怎麽都覺得難受。
“我不走,我守着你!”小厮撇撇嘴,就在邊上挪了張小凳子坐着,“我保證安安生生的,一定不會打擾到你休息,成不成?”
慕容安哪裏還能睡得着,隻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誰知,碰到個看不懂臉色的小厮。
慕容安使了使眼色。
小厮:杵!
慕容安皺了皺眉。
小厮:繼續杵。
慕容安一聲長歎,“你是看不懂,還是聽不懂?出去!”
小厮搖頭,“不去不去,我守着你。”
慕容安原是個讀書人,當了那麽多年的師爺,又素來溫恭有禮,所以不太可能給人甩臉色,隻會将這口氣憋在心裏。
隐忍了這麽多年,他已經習慣了如此。
“你不出去,我出去!”慕容安擡步就走。
小厮屁颠颠的跟在後面,慕容安行至樹下,這小厮便也跟到了樹下。
“你到底怎麽回事?”慕容安皺眉,很是不解,“爲什麽總跟着我?”
小厮想了想,認真的回答,“将……軍救了我,所以我得跟着你,保護你啊!”
“你家在哪,我讓人送你回去。”慕容安連副将都不讓跟着,哪裏習慣讓小厮跟着,“記不得就好好的想,好好想!實在不行,我讓城中的百姓将你收養。”
小厮哼哼兩聲,“我不,我不去,我就跟着你,死也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是你将我從亂葬崗救回來的,我的命就是你的,我一定要跟着你,當你的小尾巴,你休想甩開我!”
“你、你……”慕容安忽然有種秀才遇到兵的錯覺。
他“你、你、你”了半天都沒再吐出半句話,終是隻剩下一聲長歎。
下一刻,慕容安驟然轉身,“誰?”
靳豐年趴在樹後,聽得慕容安這一聲喊,笑嘻嘻的走出,“我就是睡前水喝多了,所以起夜……起夜罷了,這委實不是特意看到的,就是湊巧而已。”
“靳豐年,你是吃飽了撐的?”慕容安壓了壓眉心,“正好來了,就過來吧!”
靳豐年不解,“怎麽,身子不舒服?哪裏不舒服?是上次的傷……”
“幫他瞧瞧腦子,這兒……”慕容安指了指小厮,又指了指額角,“有點問題了!”
聞言,靳豐年繞着小厮走了一圈,“哎呦,這小小年紀的,腦子就不好使了?沒事,不成問題,我給你看看,咱們哪兒壞了就治哪兒,腦子不好使咱就以形補形,多吃點豆腐。”
“爲什麽是吃豆腐?”小厮不明白,“豆腐和腦,有什麽關系?”
靳豐年一拍大腿,“豆腐腦啊!”
小厮:“……”
慕容安歎氣,頗爲無奈的揉着眉心,“你們慢慢聊……”
“我不,我不治病,我不要治病!”小厮緊跟着慕容安不放。
“你别跟着我,再跟着,我……來人,來人!”
靳豐年雙手環胸,副将默默的湊上來,“靳大夫。”
“不太對啊!”靳豐年有些感慨,“慕容家,就這麽一個男丁,以後這開枝散葉的責任,還是得落在他身上,這要是……”
副将翻個白眼,“靳大夫,你這說的都什麽跟什麽嘛?”
“我說真的。”靳豐年咬着後槽牙,“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還是要提高警惕才好。”
副将喉間滾動,“那我把這小東西丢出去吧?”
“别給傷着,丢遠點!”靳豐年頓了頓,“這總纏着,看着得多煩人?回頭還不好找媳婦。”
副将連連點頭,“明白!”
爲了将……軍以後的幸福,得将任何可能阻撓幸福的障礙,全部清除。
然則翌日一早,副将眼角淤青的走進了慕容安的軍帳。
“臉怎麽了?”慕容安問。
副将指了指端着早點進門的小厮,“他!”
“什麽?”慕容安眉心陡蹙。
副将表示,極爲委屈,“他揍的。”
“怎麽回事?”慕容安冷着臉。
小厮将早飯擱在桌案上,“将……軍,可以吃飯了。”
“他打我!”副将斬釘截鐵的開口。
小厮皺了皺眉,“他們想把麻袋套在我頭上,誰知道天太黑,自亂陣腳,自己人打了自己人,我呢……地上撿了一根棍子,一不小心就給了副将……軍一棍子。”
副将揉着臉,心火旺盛,卻又說不出話來。
畢竟,事實的确如此。
“你打他幹嘛?”慕容安問。
副将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總不能把靳大夫給賣了吧?瞧着投射而來的兩雙眼睛,副将縮了縮脖子,撒腿開溜。
“會功夫?”慕容安問。
小厮抿唇,“有一身蠻力,算不算?”
“想爲國效力嗎?”慕容安音色溫和。
小厮盯着他,俄而笑靥如花,連連點頭,“隻要能跟着你,我都願意!”
慕容安拍了拍小厮的肩膀,俄而又拍了一下小厮的胸脯,“有志氣,是個好樣的!回頭去登記入冊,再去領一身好衣裳,以後就在營中好好做事。”
小厮的身子一顫,面色稍稍一變,瞧着慕容安的眼神,略有些閃爍。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慕容安問。
小厮咬了一下唇,似乎有些猶豫,半晌才盯着慕容安的眼睛,低聲說,“将……軍可以叫我——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