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番外193


這一場雪,下了足足三日,因爲雪天路滑,傅子甯便沒有入宮,傅正柏也不敢放他進宮,是以隻有傅子音一人留在東宮内。

每日一碗山粉糊,一根糖葫蘆,就這麽一點小小的甜頭,就能讓她歡喜很久。

書房内。

宋睿撚了帕子,将她唇角的糖漬揩去,“别吃太多,萬一以後牙疼,又得哭了!”

“嗯,就下雪天的時候吃。”傅子音點點頭,扒拉着他桌案上的東西,“你在看什麽?”

宋睿笑了笑,“太傅今兒所授。”

“反正我閑來無事,你能教教我嗎?”傅子音眼巴巴的瞅着他,“聽說宮裏的師傅教的,跟外頭私塾裏的先生所授,不太一樣,是真的不一樣嗎?”

宋睿點頭,“尤其是我。”

“爲什麽?”傅子音問。

宋睿将凳子挪到自己身邊,緊挨着自己的放着,“來,坐下來,我與你說。”

“嗯!”小丫頭巴巴的坐在他身邊,一副好好學生的樣子。

宋睿很是滿意,“我是太子,所學皆是帝王道,而寒門學子十年苦讀,是爲了金榜題名,跟我是全然不同的。他們學的是如何輔佐帝王,如何做個好官,而我學的是如何駕馭他們,這是與生俱來就不一樣的存在。”

人與人之間,是不同的。

“我好似明白了。”傅子音點點頭,“罷了,那我不能學,外頭的人都說,你是主子,我與你再怎麽親昵,那也是奴才。”

宋睿唇角的笑意驟散,“誰說的?”

“外頭的人都這麽說。”傅子音端起邊上的茶水,“我可以喝一口嗎?嘴裏膩膩的。”

宋睿點頭,“不管旁人怎麽說,我隻要你記住一句話,記在心裏,我的……便是你的。”

“記在心裏。”傅子音琢磨着這四個字。

宋睿定定的望着她,“因爲這話大逆不道,若是被人聽見,你可能會有性命危險,但我給予你這權力,若遇見危險,你可自行處置,一切……我來擔當,明白嗎?”

“你說得這宮裏好危險似的。”傅子音放下手中杯盞。

宋睿扯了扯唇角,“是這宮裏,本來就很危險,這裏不是戰場,卻勝似戰場,看不見的刀子,能殺人于無形。小音,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要告訴我,并且相信我,能做到嗎?”

“能!”傅子音笑盈盈的看着他,“我這不就告訴你了嗎?”

宋睿颔首,“這些話是有人故意說給你聽的,以爲你年歲小,聽得多了便會當真,一旦當真……你就不是傅子音了!”

“那我是誰?”傅子音問。

宋睿定定的望着她,“那便是真的奴才。”

“我不要當奴才。”傅子音搖頭。

宋睿笑了笑,“那你記住,我永遠是你的小白。”

“好!”傅子音沖他笑。

這樣明豔的笑容,是宋睿這麽多年以來,唯一想珍惜的東西,與生俱來的灰暗,讓他以爲自己的人生,要永遠陷入無止盡的厮殺與謀奪之中。

但是現在,他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借口。

她,便是他的借口!

“來,我教你讀書寫字,太傅教我的東西,我會一點都不落的教你。”宋睿低聲開口,下意識的瞧了一眼門口方向,“但是你要保密,不要告訴任何人,連我母後和太後都不能說。”

傅子音眨着眼眸,“連姨母和皇祖母都不能說嗎?”

“不能說。”宋睿斬釘截鐵的回答她,“就把這個,當成我與音兒兩個人的秘密,若是以後什麽事,還能憑着這個辨别真假,可好?”

傅子音點頭,默默的伸出了小拇指,“拉鈎。”

“好,拉鈎!”宋睿勾住她的小拇指,“一輩子,不許變。”

“嗯!”傅子音笑得眉眼彎彎。

宋睿忍不住,捏了捏她精緻的小臉,“好了,這輩子都被我定下來了。”

“疼……”傅子音吃痛。

宋睿笑着松手,瞧她皺着眉,可勁的揉着小臉,心裏暖暖的。

不得不說,傅子音很是聰慧,宋睿教什麽,她就學什麽,隻是這人……略有些懶惰,像極了下地的牛,不給草吃,就不幹活。

瞧,坐在窗邊的那個小丫頭,好生忙碌。

左手忙着翻書,右手忙着拿點心,偶爾還會偷摸着往嘴裏塞兩顆松子糖。

爲什麽說偷摸着呢?

因爲宋睿不許她多吃,她隻能悄悄的吃,趁着宋睿沒發現的時候,往自己的袖兜内藏上幾顆,趁宋睿認真寫字的時候,往自己的嘴裏快速塞進去。

“拿出來吧!”不知何時,宋睿居然站在了她身後。

傅子音登時吓了一跳,松子糖還捏在掌心裏,沒能及時塞進嘴裏,這一緊張便下意識的掩了袖,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拿出來!”宋睿攤開掌心,“我都瞧見了,偷偷藏了松子糖是嗎?”

傅子音梗着脖子,“哪有哪有,你不要誣陷好人,我哪有藏什麽松子糖,不過有些癢伸手撓撓罷。連顆松子糖都不給,還要這般冤枉我,我真是、真是比誰都冤!小白這般不信任我,我還不如回家去罷了!”

“真的?”宋睿問,“真的沒有?”

傅子音點點頭,“沒有,真的沒有,比珍珠還真。”

“那我要是信了,你是不是就不回家了?”宋睿問。

傅子音點頭如搗蒜,“那是自然,你若是信我,我自然要留下來陪你的,你還得教我讀書習字不是嗎?”

“行吧!”宋睿歎口氣。

傅子音笑了笑,“我就知道,小白……哎哎哎……”

話音未落,宋睿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舉在半空的小拳頭,蜷起柔荑裏,顯然是裝了點什麽在其中,想撒謊亦是不能。

“我其實……”傅子音咬着下唇,巴巴的望着宋睿。

撒謊被戳穿了,該怎麽辦才好?

方才信誓旦旦的是她,現在滿面心虛的也是她。

宋睿不緊不慢的掰開她纖細的手指,素白的掌心裏,靜靜的躺着一顆松子糖,許是方才她有些緊張,松子糖稍稍化開了些許。

“我撒謊了。”傅子音小聲的嘟哝。

這不是剛藏起來,就被抓住了嘛!

“你沒撒謊,是沒有。”宋睿低頭。

忽然間,傅子音瞪大眼睛,瞧着他的唇貼在了她的掌心,将那顆稍融的松子糖,以舌卷入口中,明明他的動作不慢,可看在她眼裏,就跟慢動作似的,一點點,那麽清晰那麽緩慢。

掌心裏,不再是松子糖的粘膩,而是他唇上的溫度,有點涼,有點暖,有點軟,有點糯……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麽感覺。

傅子音宛若泥塑木雕一般,立在那裏一動不動,她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該做什麽,該說什麽,腦子裏嗡嗡的,在他俯首吻上她掌心的瞬間,已然一片空白,不能思考。

心頭砰砰亂跳,傅子音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什麽都做不了。

宋睿極是好聽的聲音想起,“看吧,小音沒有說謊,說沒有……就是沒有。”

掌心裏,的确空了。

那顆松子糖,入了宋睿的口中。

“好吃嗎?”傅子音問。

宋睿點頭,“比我吃過的,所有的松子糖,都要甜。”

她吃吃的笑着,面頰绯紅。

門外。  “主子?”二月瞧了瞧自家主子,這副笑而不語的神情,不由笑道,“您怎麽不進去?”

顧白衣瞧了一眼她手裏的食盒,“自然是要進去的,左不過是把這牆角聽完了再進去,我這聽着聽着,就覺得滿心舒坦,多好的一對孩子。”

“難得,太子殿下這樣喜歡一個人。”二月是看着宋睿長大的,“平素遇見那些公主,貴家小姐,太子殿下别說是笑臉,連個眼神都不願多給一個。”

這點,顧白衣是清楚的。

宋睿瞧着溫潤,實則骨子裏格外倔強,一旦執拗起來,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去,便看他此番離宮出走,那般不擇手段與堅定,便可以知道他的性子。

“緣分。”顧白衣沒法解釋。

這兩個字,便是一切。

顧白衣進門的時候,宋睿就站在傅子音的身邊。

聽得動靜,二人齊刷刷的擡頭望她,那動作,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方才在說什麽?”顧白衣明知故問,“我大老遠就聽到了笑聲。”

宋睿行禮,“母後!”

傅子音這才回過神,趕緊行禮,“姨母。”

“來,都别拘着了。”顧白衣将食盒放下,“這裏沒外人,都是自家人,看看我給你們帶來了什麽好吃的。”

一聽好吃的,傅子音瞬時眼睛發亮,“姨母,這味兒好熟悉!”

自然是熟悉的。

“是荷花酥!”傅子音欣喜若狂,“難怪我覺得這味兒如此熟悉,原來、原來是荷花酥!我娘最會做的就是荷花酥,做得可好吃了。”

顧白衣淡淡的笑着,歡喜的瞧着滿面笑容的傅子音,捏起荷花酥遞給她,“且嘗嘗看,姨母的荷花酥與你娘的有哪兒不同。”

“嗯!”傅子音歡喜的接過。

瞧着小丫頭認真眨着眼,細細的嚼着品味,顧白衣唇角的笑意愈深,“如何?”

“娘做的較淡,姨母的比較甜。”傅子音想了想,仔細的回味着母親做的荷花酥,“娘的外皮較脆,姨娘的比較軟。”

顧白衣笑盈盈的望她,“姨母與你娘做的,委實不太一樣,那音兒可還喜歡?”

“喜歡。”傅子音點頭。

顧白衣笑看着宋睿,“睿兒要好好照顧音兒,不要欺負音兒。”

“是!”宋睿點頭。

傅子音坐在那裏,“小白你快嘗嘗,可好吃了!”

“你有沒有什麽,不喜歡吃的?”宋睿問。

傅子音想了想,“一時間還真是想不出來。”

顧白衣撫着她的小腦袋,“想不出來就别想,隻要記得音兒喜歡吃的罷了,外頭的雪停了,但是天氣仍是寒涼,我讓匠人給你做兩身衣裳,喜歡什麽顔色,音兒自己挑,可好?”

“嗯!”傅子音點頭。

顧白衣又道,“睿兒可陪着去,不過外頭涼,出門得添件衣裳,抱緊懷中的手籠,莫要往雪地裏走,免得濕了鞋襪受涼。還有還有,不要站在風口上,若是宮道較長,着底下人在前頭擋擋風,披肩與大氅時刻帶着,可莫要輕易解下來。”

“母後?”宋睿皺了皺眉,“您說的這些,底下人都會注意,您放心就是。”

顧白衣隻覺得自己有操不完的心,“底下人是底下人,你們自個也得上心,尤其是睿兒你,身子原就不大好,更該小心謹慎。音兒是女子,身子嬌弱,你身爲男兒理該多看護,你……”

“主子!”到底是二月看不下去了,“太子殿下護傅姑娘護得緊,您再這麽說下去……瞧,太子殿下和傅姑娘的臉都紅了呢!”

顧白衣笑了。

傅子音還真的面頰绯紅,比那荷花酥上的一點粉色,更加嬌豔,小丫頭掰着手中的荷花酥,默默的低頭吃着。

“母後放心便是,我會好生看護音兒。”宋睿認真的開口。

顧白衣笑了笑,“那我不打擾你們讀書,你們待晌午熱乎一些,再出門便是。”

“是!”宋睿點頭。

待送走了顧白衣,宋睿側過臉,無奈的望着傅子音,“我瞧着姑姑極好,不似我母後這般唠叨,你說呢?”

“姨母也是擔心你。”傅子音嘴裏哈着白霧,瞧着外頭白茫茫的一片,“其實,我母親也會唠叨,而且除了爹,沒人能受得了她。姥爺說,母親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可做了母親之後,便愈發的喋喋不休。”

宋睿眉心微凝,仿佛在想什麽。

“姥爺還說,每個當了娘的,都會染上唠叨的絕症,除非毒啞她,否則藥石無效,治不好。”傅子音抱緊懷中的手籠,“小白,你知道這是爲什麽嗎?”

宋睿仔細的想了想,“母親分了半數性命給咱們,怕咱們丢了,便喋喋不休的叮囑。”

“哦,丢了咱們,就是丢了半條命。”傅子音咧嘴一笑。

風,掠過她的鬓發,揚起明媚的笑容。

宋睿想着,所謂的明眸璀璨、笑靥如花,便是如此。

晌午的時候,宋睿便帶着洛長安走出了東宮。

病了這麽久,這是宋睿頭一回走出東宮,之前就算能起來了,也隻是在宮内行走,最多走到宮門口位置。

迎面的風,有些冷。

傅子音裹着厚厚的狐裘,嘴裏哈着白霧,“你是想帶着我逛遍整個皇宮嗎?”

“之前走過一回吧?”宋睿問。

傅子音點頭,風吹得鼻尖紅紅的,“你讓我與哥哥認認路,我自然是走過一圈的。不過,這宮裏的路彎彎繞繞的,我委實分不太清楚。”

她記性很好,偏偏不大記住路。

“那我再帶着你走走,這一次,咱們走得慢一些,你且認着路,免得來日在宮中走丢了,記不得回東宮的路。”宋睿低低的咳嗽着。

傅子音點頭,“你且仔細着身子,若是覺得太冷,咱們就回去,反正在這宮裏我也不認得誰,隻要跟着你便不會走丢。”

“好!”宋睿點頭,伸了手。

傅子音先是一怔,俄而将手交到他的掌心裏。

“跟着我。”宋睿低聲溫柔。

傅子音笑盈盈的握緊宋睿的手,兩個人比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不遠處,宋玄青無聲伫立,瞧着那兩個手牽手的身影,眉心微微擰起。

“皇上?”海晟有些擔慮,皇帝的面色不太好,之前不是一門心思要湊成這兩小的,怎麽現在忽然就不高興了?

宋玄青若有所思的開口,“海晟,你說若是帝王太過多情,是好事還是壞事?”

一聽這話,海晟便知道皇帝在顧慮什麽,身爲奴才,豈敢輕易置喙主子的事,可皇帝既然問了,他這當奴才的理該回答。

“回皇上的話,太子殿下年歲尚輕。”海晟一句話,輕飄飄的便将問題遮掩了過去。

太子殿下年歲尚輕,那就意味着:少不更事、不可當真。年少的時候,誰沒個情有獨鍾、輕許諾言?

等到後來長起來,那些諾言便都忘了。

如宋玄青自己這般,曾經也是想給予顧白衣最好的,可現實終究是殘忍的,他連一生一世一雙人都做不到,遑論其他!

皇後的位置給了,可是她想要的,他這輩子都給不了。

“罷了!”宋玄青歎口氣,“終究也隻是這麽幾年,等着新鮮勁兒過去,大概就沒這麽興緻了,孩子終究隻是孩子。”

最是涼薄,皇家人。

等宋睿年歲長起來,皇家兒女的劣根性就會暴露,等到東宮後院的女人多起來,宋睿真正接觸了那些妙齡女子,什麽情深義重,什麽一心一意,都會成爲空話。

“走!”宋玄青轉身離開。

瞧着皇帝離去的背影,芳澤眉心微凝,側過臉瞧着太後,“太後娘娘,皇上似乎不太高興。”

“他自己做不到無情無義,卻想要讓兒子當個無情義的後繼者。”太後歎口氣,“皇帝這輩子,都在糾結中度過,放不下白衣又對不起白衣,成全兒子又幾欲拆散。”

芳澤歎息,“那倒是挺難的。”

“脾性如此。”太後搖頭,“作繭自縛。”

宋家男人的通病!

“奴婢瞧着,太子殿下與傅姑娘委實不錯。”芳澤笑道。

太後眯了眯眸子,“且看來日,是否能經受得住吧!”

皇家的誘惑,實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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