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爹!”
楚畫梁剛跨進門,就聽見了楚風耀的怒吼,随之而來的是一個砸出來的杯子。
“啪~”碎瓷片飛濺,半杯茶水灑在門檻前,橙黃橙黃的,就像是狗随地撒的一泡尿,幸好她停步得快才沒沾到。
“孽女!還不滾進來!”楚風耀的聲音從正廳傳來。
楚畫梁腳步一頓,歪着頭想了想,然後……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人。
“……”楚風耀目瞪口呆,連罵人都忘記了。
她、她、她走了!居然就這麽——走了!
“哎呀,老爺!别氣别氣,繪兒也不是有意的。”張氏趕緊撫着他的胸口給他順氣。
“氣死我了!”楚風耀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臉龐漲得紫紅,胸膛不住地起伏,大口喘氣。活了大半輩子,他還沒見過有在父母教訓時自顧走人的子女,簡直不孝之極!
“老爺先消消火,繪兒……大概是沒聽見吧,一會兒妾身讓她過來請安。”張氏忙不疊地從侍女手中接過茶水。
楚風耀“咕噜咕噜”一口氣喝完,才稍稍壓了壓心頭的怒火。然而,一聽張氏的話,差點又氣不打一處來——
沒聽見?沒聽見她能走到半途才臨時改道?
張氏嘴裏不斷安撫着暴怒的楚風耀,不過心裏卻有點兒高興。
之前戶部派人來報信的時候,她一時也沒反應過來,慢慢才回過味來,就算謝玉棠不成器,可他一日頂着謝家嫡長子的名頭,就沒人能忽略他。不隻是因爲謝老爺子在朝堂上的地位,更是因爲千年世家背地裏的底蘊。
楚繪和謝玉棠結拜,這雖然不成體統,可怎麽說也是楚國公府和謝家拉上了關系吧?
反正丢臉的、名聲有損的是楚繪那個賤人,而她的兒女卻都能沾謝家的光,何樂而不爲?
所以,這次她是真的不生氣,也是真的站在楚繪這一邊——絕對不能讓老爺把這事給攪和黃了!
“老爺,大小姐派了人來說、說……”就在這時,門外走進來一個侍衛,卻結結巴巴面有難色開不了口。
“那孽女說什麽了?”楚風耀一拍桌子,“還不快說!”
“大小姐說……”侍衛苦着臉道,“說她不會滾,所以在學會滾之前就不進來了,還有……”
說着,他偷偷看了張氏一眼,臉色更苦了。
“還有什麽?說!”楚風耀怒斥。
“還有,大小姐說夫人一向禮儀規矩極好是名門閨秀典範還請夫人去青蕪院示範一下教教她怎麽滾!”侍衛一閉眼,一橫心,一口氣不停歇地竹筒倒豆子倒了個幹淨。
“……”滿堂寂靜。
張氏目瞪口呆,嘴唇不住地抽動,臉龐扭曲得像是皮膚下面有幾條小蟲子在爬來爬去似的。
不會滾?讓她去教?這意思難道她就很會滾嗎!
“滾出去!”楚風耀氣急,抓起茶杯劈頭蓋腦地咋過去。
“屬下告退!”那侍衛捂着腦袋抱頭鼠竄地出去了。
這要不是大小姐給的賞錢夠多,他是真不敢來觸公爺和夫人的黴頭!而且、而且、他也不會滾啊!
“你看看,你看看,那個孽女!要氣死我了!”楚風耀氣喘籲籲地道。
“繪兒她還小,不懂事……”張氏咬着牙,勉強堆起慈母式的笑容。
“她還小?都要出閣的人了!”楚風耀打斷道,“缦兒比她還小一歲,比她懂事多了!平時你最疼那孽女,她倒好,越來越不像話!真是、真是……慈母多敗兒!”
張氏隻覺得一口血哽在喉嚨口,說不出的難受。
楚風耀又咒罵了一會兒,等緩過一口氣,又唉聲歎氣起來“夫人,先豫王爲國盡忠,隻留下這麽一條根苗了,陛下選中了繪兒,是咱們楚國公府的榮耀,可她如今這個性子,要是嫁了過去,我們楚家怕是對不起女婿啊。”
“這……可婚期已經不足兩月了。”張氏拿不準他的意思,遲疑地說道。
皇帝下旨豫王百日熱孝之内完婚,說百日,總不能拖到最後一兩日再辦,滿打滿算,其實也就兩個多月的準備時間。
“下聘的日子定了沒?”楚風耀問道。
“内務府報上來三個日子,豫王殿下選了中間那個,七月初七。”張氏答道。
“乞巧節……也好。”楚風耀點點頭。
其實這事内務府和欽天監也是無奈,七八月原本就不是辦喜事的時節,硬要從中挑幾個吉利的日子,也隻能将就了。
“你——進宮請皇後娘娘派個嬷嬷來教教那孽女規矩,别嫁出去了給楚家丢人!”楚風耀道。
“這……妾身試試去球球娘娘。”張氏思考了一下,也答應下來。以那那賤人現在不服管束的脾氣,老嬷嬷肯定管不了她。得罪皇後身邊的人,那賤人以後可有好果子吃!
“繪兒的嫁妝準備得如何了?”楚風耀又問道。
“老爺放心,楚國公府嫁嫡長女,嫁妝肯定不會讓繪兒丢臉的,隻是……”張氏說着,又停了下來。
“有什麽不好辦的?”楚風耀随口問道。
“老爺,您也知道,繪兒的親娘——姐姐出身平凡,并沒有留下多少嫁妝給繪兒。”張氏歎了口氣,故作傷心地舉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那又如何?”楚風耀沒明白他的意思,“楚國公府又不會貪墨原配嫁妝,雲氏留下多少,給了她便是。”
“老爺,妾身不是這個意思。”張氏柔聲道,“姐姐的東西,當然都是留給繪兒的,隻是,除掉那些已經用不得的衣料家具,其實也沒有剩下什麽。而缦兒和五皇子的親事也要訂下來了,妾身的嫁妝肯定要留一部分給缦兒,這樣一來,缦兒的嫁妝怕是比繪兒要多不少,妾身是怕有人說閑話,說妾身苛待了原配嫡女。”
楚風耀皺了皺眉,沉吟了一下道“無妨,就按規矩來。公中出兩份一樣的嫁妝,你的嫁妝給缦兒多少,你自己決定。雲氏出身小門小戶不是你和缦兒的錯,我楚國公府行得直端得正,不怕有人嚼舌根。”
“老爺這麽說妾身就放心了。”張氏笑了起來,“不過按理嫡長女的嫁妝應該比嫡次女豐厚,公中出的,就從缦兒的嫁妝裏抽一成給繪兒吧。”
“還是夫人最賢惠,不像那個孽女!”楚風耀滿意道。
他就算不喜歡楚繪,可楚繪出閣,嫁的還是豫王府遺孤,這樁婚事是楚國公府的臉面,萬萬丢不得的。
都說娶妻娶賢,不愧他當年求了張家小姐爲續弦啊。
張氏也很滿意,好聽的話誰都會說,可嫁妝的多少,裏面的門道多着呢,男人家懂什麽,還不是隻看個表面。
·
青蕪院。
“夫人是這麽說的。”搖光一五一十地把大廳裏楚風耀和張氏的對話重複了一遍。
她記性好,伶牙俐齒的,幾乎說得一字不差,連兩人的表情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楚畫梁直樂。
“小姐别笑了,夫人肯定不會這麽好心。”金盞微皺着眉頭道。
“她什麽時候有過好心了?總之見招拆招。”楚畫梁滿不在乎地一聳肩。
說句實話,張氏的那點兒手段,她是真沒看在眼裏。想借皇後的手對付她?也要看皇後樂不樂意做刀!現在她和皇後已經沒了利益沖突,如果皇後聰明,隻要她不主動出現在皇後面前秀存在感,皇後大概根本懶得理會這麽個小人物。
至于張氏,隻有實力不夠的人才玩弄陰謀詭計,而當有力量足夠碾壓過去的時候,何必玩這些彎彎繞繞的,直接踏過去,推平了就是。
“搖光。”楚畫梁叫了一聲。
“小姐?”搖光應道。
“本郡主嫁過去,很對不起豫王殿下?”楚畫梁問道。
“沒有,絕對沒有!”搖光馬上搖頭,“王爺他就滿意小姐這樣的!”
“看吧。”楚畫梁對着金盞一攤手,伸了個懶腰,又問道,“玉台的傷怎麽樣了?”
“小姐放心,就是劃了兩道口子,已經結痂,再過兩天就能回來伺候小姐了。”金盞答道。
楚畫梁拿出一張紙交給她,簡單地道“按這個方子去配成藥膏,祛疤的,不過記得血痂脫落之後才能用。”
“謝謝小姐!”金盞驚喜地接過來。
“這麽靈嗎?”搖光眨巴着眼睛,目光中閃過一絲羨慕。
“金盞,配完了給搖光一份。”楚畫梁笑笑。
“謝謝小姐!”搖光歡喜道。她這樣的女性暗衛爲了習武,加上這些年在外面執行的各種任務,多少次生死一瞬間,能活着就是萬幸,至于身上多幾道傷痕之類的,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然而,身爲女子,哪有不愛美的?能去掉疤痕當然是最好。
楚畫梁勾了勾唇角,自從上次搖光和玉衡對她表忠心後,确實沒有再主動聯系過豫王府,那麽她也會慢慢将他們納入自己的圈子,畢竟是難得好用的人才。橫豎她又沒打算弄死慕容筝,豫王府出身的暗衛沒理由背叛她。
“小姐,夫人那裏?”金盞問道。
“搖光多注意些,不用巨細無遺都來報告,除非夫人有什麽大動作。”楚畫梁道。
“是,小姐。”搖光很有幹勁地出去了。
“對了,小姐,還有一件事。”金盞說着,轉身拿來一個大包袱,放在桌上攤開。
那是三匹衣料,湖水色、墨藍色、淡青色,料子細膩絲滑,上面織着同色的精緻暗紋,一看就價值不菲,不過……似乎顔色太素了點,而且不太适合女子。
看着楚畫梁茫然的眼神,金盞扶額歎息“小姐,雖然陛下賜婚,三書六禮簡化了不少,但下聘之前,小定儀式還是要有的,小姐需要親手爲豫王殿下裁一套衣裳作爲小定禮。”
“什麽?”楚畫梁目瞪口呆。
結個婚而已,怎麽這麽麻煩!做衣服……就算給她一台縫紉機她也不會用,何況全手工了。在現代,除了裁縫專業,哪還有幾個年輕姑娘懂得做衣服。
“小姐,因爲時間有些緊了,刺繡會來不及,奴婢自作主張挑了這幾匹料子,原本就有暗紋,小姐隻需要順着紋理繡上幾針就很好看。”金盞繼續說道。
還要刺繡……楚畫梁腦後的黑線更重了。
“小姐,怎麽了嗎?”金盞終于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金盞,必須我親手做嗎?”楚畫梁問道。
“是呀。”金盞怔了怔,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小姐隻要做一件衣服就好了,其他佩飾可以交給丫頭們。”
楚畫梁無語問蒼天,很想說如果不會做怎麽辦。
“小姐該不會……覺得自己做得不好?”金盞琢磨着問道。
“呃……算是。”楚畫梁道。
“那,奴婢幫小姐裁剪好,小姐來縫起來?”金盞想了想道。
畢竟,小定儀式上送的衣服,是男方要在下聘的時候穿的,原本該選些鮮亮的顔色,隻是因爲豫王府有大喪,不得不素淨。但要是做得太難看,到時候丢的可不是豫王的臉,而是小姐的。
“好吧,我是完全不會。”楚畫梁自暴自棄地捂臉。
“可小姐拿針線的樣子很熟練。”金盞奇道。
“你要是跟我一樣天天拿針線縫傷口,也會很熟練的。”楚畫梁無奈。
“小姐!”金盞黑線,忍不住提高了聲音,“衣服不會比人肉更難縫!”
“不不不。”楚畫梁連連搖頭,“活人的血肉是有筋骨的,隻需要縫合在一起,但布料軟趴趴的立不起來,跟死人皮似的,我才不要縫。”
“……”金盞啼笑皆非。居然有人把衣服跟死人皮放在一起比較……得,不趕緊忘掉這句話的話,以後每天穿衣服的時候想起來都要膈應。
“金盞金盞,你就幫人幫到底呗。”楚畫梁笑嘻嘻地看她。
金盞苦笑,無奈道“小姐,奴婢學的也不是這個,女紅上雖然尚可,但比不上柳絲的。”
“那就叫柳絲去做。”楚畫梁立即道。
“是。”金盞答應了一聲,但依舊有些疑惑。
她在青蕪院見過一些沒收拾幹淨壓箱底的衣物手絹,據柳絲說,那些帕子都是小姐親手繡的,在她看來,雖然配色有些奇怪,但那繡工确實極好。而一個善于刺繡的人,怎麽可能對裁衣一竅不通呢?
所以,小姐是不想做,還是根本對這段禦賜的婚姻不滿意?
“那小姐來挑一匹料子吧。”金盞道。
楚畫梁的目光從三匹衣料上一掃而過,有些遺憾沒有紅色。其實慕容筝穿那身大紅色的衣裳雖然妖豔,但真的比他平時那種幹淨淺淡的顔色更合适。
沒想太多,她直接指了指墨藍色那匹“就這個。”
“是。”金盞答應一聲,招來一把剪刀,将布料剪下一截。
“這是做什麽?”楚畫梁不解。
“小姐還要繡一個香囊,是王爺從下聘到大婚翌日一直要帶在身上的。”金盞不慌不忙地回答,看到她的表情,加重了語氣道,“小姐,這個必須您親手做!哪怕做個最簡單的式樣也行!”
“……”剛剛以爲逃出生天的楚畫梁再度想撞牆。
好想爆粗口啊。
這婚能不結了嗎?
“姐姐!姐姐!”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呼喊。
“阿墨醒了,我先去看看他。”楚畫梁如獲大赦,趕緊溜了出去。
金盞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将剪下的布料和剪刀一起放進針線筐裏,随後抱起那匹墨藍色的料子出門去找柳絲。
“姐姐!”唐墨緊緊抓着楚畫梁的手腕,後面跟着的是不知道是否應該将他拉開而顯得爲難的玉衡。
“沒事。”楚畫梁揮手示意他不用緊張,又安撫地拍拍唐墨的手背,柔聲道,“姐姐一直在這裏,不會消失。所以阿墨要乖乖自己吃飯睡覺,姐姐保證,你一醒來就可以看見姐姐,好嗎?”
唐墨皺着眉頭仔細思考,似乎不能很理解她的意思,好半晌才遲疑地點了點頭。
“姐姐要做事的時候,你自己呆在一邊,不能打擾,懂嗎?”楚畫梁又道。
“嗯!”這回,唐墨點頭得很快。
“乖。”楚畫梁摸摸他的腦袋,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九連環來塞給他,又指指不遠處的涼亭,“自己去那兒玩。”
唐墨看看,發現在亭子裏也能看見楚畫梁,便拿着九連環高高興興地去了。
“小姐……”玉衡無語。
把九連環這種玩具給一個傻子玩,這不是純粹欺負人嗎?
“隻要他不離開青蕪院,你不用管他。”楚畫梁笑笑道。
“明白了。”玉衡應道,“如果他要出去,屬下會把他帶回來。”
“……”楚畫梁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悠然道,“他若是出去,你讓人跟着他,再來告訴本郡主就可以了,千萬不要自作主張去攔,尤其……不想步貪狼後塵的話,絕對不要用武力去攔他。”
“貪狼怎麽了?”玉衡驚訝道。
“躺着呢。”楚畫梁一聳肩。
當日那一擊,貪狼雖說仗着體格健壯爬了起來,但到底受了點内傷,他又強撐着回京城,這不是一進門就倒了麽。
玉衡目瞪口呆地看着亭子裏專心跟九連環過不去的小少年。
當初他們都是一起訓練的同伴,隻是後來七煞部偏向暗殺外勤,而北鬥部多是保護任務。無論武功還是抗揍能力,貪狼都是數一數二的,居然會被一個傻子打到爬不起來?
“小姐到底從哪兒撿的小怪物?”好一會兒,玉衡才艱難地問道。
“你家王爺的‘故人’之後。”楚畫梁聳了聳肩。
“王爺的故人?”玉衡奇道。
“他這麽說。”楚畫梁很無所謂,“反正好好養着就是了,遲早有人來領。”
“姐姐!我解開了!”玉衡還沒答話,就見唐墨興奮地沖過來,一伸手,右掌心灑落着一片拆開的圓環。
“這麽快?”玉衡更震驚。這真的是個傻子嗎?
楚畫梁看着那些鐵圓環,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好一會兒,她從袖子裏又拿出一個同樣的九連環遞過去“解一個我看看。”
“哦。”唐墨把解開的部件随手一扔,接過新的九連環,拽着一個鐵環,毫不猶豫地——掰開、取出、合攏,然後下一個。
“這……”玉衡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楚畫梁哭笑不得,就說剛才的九連環哪兒不對勁,被掰開又合攏,雖然複原得挺好,一下子看不出那條斷裂的痕迹,但總歸是沒有之前那麽正圓了。
“小姐,這是生鐵吧?”玉衡看着唐墨一個個把鐵圈揪下來,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震驚漸漸變成麻木了。
“當然。”楚畫梁确認。
“……”玉衡抽了抽嘴角,忽然有點慶幸剛剛唐墨沖進主院來的時候自己沒認真攔他,要不然,這會兒大概也躺下了吧。
徒手扭斷生鐵,玉衡自問,若是竭盡全力,自己也未必做不到,畢竟這鐵圈不粗,民用的玩意兒,純度也不高。然而,能做到是一回事,做得像唐墨那麽舉重若輕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唐墨手裏,生鐵就像是面粉一樣聽話,要圓就圓,要扁就扁。
“好了!”唐墨獻寶似的将一堆鐵圈交給楚畫梁。
看着少年星星眼活像一隻求表揚的小狗的模樣,楚畫梁心頭一軟,摸了摸他的頭頂,微笑道“做得很好,現在去把這些圈像剛才一樣套回去——不準把圈弄開!”
“啊?”唐墨傻眼了。
“不會?”楚畫梁挑眉。
少年很老實地搖頭。
“很好,那就……慢慢去學吧。”楚畫梁滿意。
玉衡目睹着那個破壞力驚人卻不自知的少年垂頭喪氣地回到涼亭裏擺弄那一堆零件,隔了一會兒才道“小姐,剛剛豫王府有信來,王爺說,他接了陛下的差事,這幾日可能要出京一趟,讓小姐不必挂念,小定那天一定會回來的。”
“他接的可是綁架報恩寺進香女眷的差事?”楚畫梁的眉頭狠狠地一跳。剛剛她還和謝玉棠說,慕容筝肯定不會接呢,誰知道事實馬上就糊她一臉,還能不能有點默契了!
“正是。”玉衡點頭。
“那混蛋……”楚畫梁咬牙切齒,半晌又洩氣,無奈地一歎,“還有呢?”
“王爺說,他已經跟馬場交代過,若是閑着無趣,小姐也可以先去挑馬。”玉衡道。
“真的随我挑?”楚畫梁道。
“王爺說,小姐看中的盡管全牽走。”玉衡道。
“很好,明天就去!”楚畫梁丢下一句話,氣沖沖地回房。
涼亭裏的唐墨見狀,手一抹,石桌上的東西全被丢進了灌木叢裏,一竄就跟進了房間。
“阿墨,你不能進小姐房間!”玉衡一把抓了個空,不禁黑了臉。
雖說年紀小,可在青蕪院裏也罷了,小姐閨房哪是小厮能進的?
“不用管他。”楚畫梁道。
要是唐墨是個正常的十三歲的男孩子,她當然是需要避嫌的,可唐墨現在的智商,頂多等于四五歲的孩童,跟他哪兒講得清道理。橫豎青蕪院的事她做主,有玉衡和搖光的武力鎮壓,下面也沒人敢出去亂說。
唐墨隻要楚畫梁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内就會很安靜,一雙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桌上金盞還沒收起來的針線筐。
楚畫梁瞄了一眼,從筐裏拿出那塊用來做香囊的墨藍色布料,卻見上面已經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幅墨竹圖。
筆法很簡單,但勝在疏闊大氣,給慕容筝的身份也适用。
然而——盡管楚畫梁也明白金盞已經盡量爲她降低了難度,可讓她一個隻縫過傷口的人拿繡花針,就算是最簡單的圖案,那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
“阿墨?”見身後沒了聲響,楚畫梁有些奇怪地回頭喊了一聲。
卻見唐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筐裏的布料和針線,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神情極爲專注。
“阿墨!”楚畫梁提高了聲音。
唐墨一動不動,臉上偶爾浮現起一絲痛苦。
這是……記起了什麽?楚畫梁想了想,拿起一枚繡花針,穿了線,連着那塊布料一起遞給他“要試試嗎?”
唐墨拿在手裏,歪着頭思索了一陣,手上忽然動了起來。
“你……”楚畫梁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
隻見唐墨手上的動作快得已經隻能看見一片殘影,針線在他手裏就像是活了一般,上下翻飛,宛若夭龍。
楚畫梁并不是覺得男人不能繡花,事實上,現代最出色的裁縫、刺繡大師,很多都是男人。可是,眼前的這個,叫繡花?工廠裏專業的繡花機都沒他手速快吧!
“好了!”突然間,唐墨一聲歡呼,停了下來。
“好了?”楚畫梁木然地重複了一遍。
“姐姐姐姐,你看!”唐墨興沖沖地把那塊布遞到她眼下。
墨竹蒼蒼,風骨淩然。
至少在楚畫梁看來,以前見過的什麽蘇繡大師的作品展覽,都比這個差遠了。
“給姐姐!”唐墨說道。
“不許告訴别人你拿針線了,記住了嗎?”楚畫梁回過神來。
“記住了。”唐墨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楚畫梁剛才一直有點郁悶的心情終于好了起來,哼着歌把繡完的布料丢進針線筐——香囊這麽簡單的東西,把布片對折縫起來就是,她總能做好的吧!幸虧有唐墨!
不過,對唐墨的來曆,她也是更好奇了。
看唐墨的作品,這孩子對刺繡這門手藝簡直是出神入化,可這個時代,什麽樣的家族居然會讓男孩子練習刺繡?
而最奇怪的是,唐墨拿針的手法,雖然連她的眼力也沒有完全看清,但隐約能感覺到那種特殊的節奏。
就好像……他并不是在刺繡,而是在練武。
有這麽奇怪的練武方式嗎?
“小姐?”金盞送了布料回來,卻見楚畫梁和唐墨正大眼對小眼地發呆,不禁叫了一聲。
“沒事,就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想不通。”楚畫梁道。
“問三公子呀。”金盞歪了歪頭,毫不考慮地道。
“……”楚畫梁啞然。
也是,現在她身後有聽風閣,不用白不用。
“咦?”金盞眼尖,拿起那方繡着墨竹的布,驚訝道,“這是小姐繡的嗎?真快!”
“咳咳。”楚畫梁幹咳了兩聲。
金盞也沒懷疑,畢竟剛才青蕪院幾個侍女都不在,不是小姐繡的,難不成是玉衡或者唐墨?别開玩笑了。
楚畫梁擡頭望天花闆。
不會就是不會,讓她去學繡花?還是讓她死了再穿越一次算了!
耳邊仿佛能聽見慕容筝委屈的聲音這是我們的大婚、大婚!這麽敷衍,良心呢?
楚畫梁摸了摸胸口,又是一臉淡定。
嗯,良心已離家出走,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