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時間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但肯定已經足夠一個生命的逝去，

一樁愛情的消逝，

一段關系的終結……

韓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闆上亮得晃眼的筒燈，渾身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一切都是蒼白的。

不知道是誰給鍾允打了電話，匆匆趕到的時候，臉上的妝都被汗水給浸花了，聽得旁邊護士跟她說，已經沒什麽事的時候，才松了口氣。

她在韓峰旁邊坐了下來，不明就裏的她，卻十分默契地沒有說一句話，隻是靜靜地看着他，陪着他。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急診大廳内，一陣喧鬧，一陣安靜。

忽然，一位身穿藍色制服的護士過來了。

護士是個有了些年紀的中年婦女，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韓峰，又拿起床尾挂着的單子看了看，而後走到床邊，看了看吊着的鹽水袋，兩袋鹽水已經快空了。

“鹽水已經快挂完了，你感覺怎麽樣？要是有哪裏不舒服的，就跟我們說。要是沒有，感覺還好的話，交個費就可以回去了！”護士說道。

韓峰躺在那裏，毫無反應，像是根本沒聽到護士的問話一般。

護士見狀，皺了皺眉頭，轉頭看向另一邊的鍾允，問：“他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要是有不舒服的話，要跟我們說的。不然，到時候出了什麽問題，我們可不負責的！”

鍾允其實也不清楚韓峰到底是出了什麽事，不過，看韓峰的狀态，似乎是心理上的問題要遠大于身體上的問題。

于是，略一猶豫後，與護士說道：“沒事，你先去忙，讓我們再待一會。”

護士有些爲難，道：“我們今天人多，床位也挺緊張的，你們要是沒什麽事了，就早點回去，畢竟這是醫院，也不是什麽好地方，對吧？”

鍾允笑着點頭：“嗯，我明白。”

“行，那我先走了，你們要有什麽事，就喊我們！”護士說完，又看了一眼呆呆躺在那連眼珠子都不眨一下的韓峰，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後，就走了。

護士走後，鍾允看向韓峰，收起嘴角禮貌性的笑容，靜靜地看了一會後，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韓峰的手掌。

“不管發生什麽事，都還有我陪着你。我們回去，好嗎？”溫柔的聲音，像是一道清風吹過了耳畔，雖然讓人感覺心中微微一暖，卻還不足以驅散韓峰此刻心中密布的烏雲。

但，他也明白，事已至此，無論他做什麽，都已經挽回不了。

無論是徐音肚子裏的那個孩子，還是徐音。

都已經挽回不了。

韓峰終于有了反應，眼睛微微一眨，兩行淚水從眼角倏忽而下。

鍾允看着那行淚水消失在枕頭上，忽然心中微微一動，像是明白了什麽。

她心中情緒忽然變得複雜起來。

那是一種，既替韓峰覺得可惜，卻又忍不住爲自己覺得喜悅的情緒。

不遠處的帷幔旁，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望着這邊，蒼白的臉上，雙眼通紅，緊緊咬住的下唇上，已經有血迹慢慢滲出。

這明明是她選擇的，可爲何現在她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忽然，她伸手落在身前腹部，微微摩挲後，猛地轉身離去。

空氣中，兩滴淚水悄然落下，很快就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到了腳底，消失無蹤。

……

鍾允帶着韓峰回了當初買下的那個小房子。

這些年，鍾允一直住在這裏。

房間裏布置得很溫馨。

小房間裏的那張床上的味道，還是那股隐隐覺得熟悉的味道。

韓峰一沾枕頭後，就閉上了眼睛，然後沉沉睡去。

是真的睡着了。

一覺醒來，外面已是深夜。

房間裏，亮着小台燈。昏黃的燈光下，鍾允歪着身子靠在沙發裏，睡得正沉，身上蓋了一條薄薄的粉色毛毯，已經滑到了腳邊。

韓峰看了她一會後，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将毯子拉了起來，蓋在了她身上。而後，他就出去了。

樓下，他的車子就停在不遠處。

不過，車鑰匙在哪裏他并不知道。

他上了街，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徐音家所在的小區。

那棟樓下，那個房間，那扇窗戶，沒有他希冀看到的光亮，隻有黑暗。

此時，已是深秋，夜露深重。

天快明時，韓峰的一身衣服已經幾乎濕透，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的窗戶，然後扭頭離開了這裏。

這一走，大概便是一輩子了。

既然，她這麽決絕地想要離開，那麽，就還她自由吧。

就像她說的。

從此後，一别兩寬，各生歡喜。

祝你幸福。

回去的路上，韓峰在路邊随便找了一家早餐店。此時，天光微亮，這家早餐店剛剛開門，忙碌的老闆娘看到他進門，有些驚訝。略一打量後，發現韓峰身上衣服是濕的，向來熱心腸的她，轉身就去打了一晚昨晚熬了一夜剛熬出來的大骨湯，伸手遞到了韓峰面前：“晚上的露水寒氣重，趕緊喝碗熱的，先驅驅寒。”

突如其來的關懷，讓人措手不及。

韓峰擡頭看了一眼老闆娘，一張略微有些黑的臉龐上，滿是生活的滄桑。不過，任是生活如何辛苦，她的那雙眼睛中，卻依然有讓人感動的善良。

韓峰這兩天來，頭一次露出了笑容。

雖然有些難看。

“謝謝老闆娘。”說着，伸手接過大骨湯，吹了吹氣後，就咕咚咕咚喝了起來。微微有些燙的湯水，順着喉嚨一路往下，那些暖意，從身體重心，一路往四肢百骸中發散，仿佛，就在一瞬間，就讓他心中的陰霾少了不少。

“想吃些什麽？”老闆娘看着韓峰放下湯碗後，一邊伸手接回來，一邊笑着問。

“都行，有什麽就吃什麽。我餓了！”韓峰回答。

老闆娘咧開嘴笑得很開心，似乎韓峰的回答讓她很合心意，哎了一聲後，道：“那你去坐好，我給你拿去。”

說罷，一轉身，就撩起身後的簾子，進了後廚。

透過旁邊的窗戶，能看到後廚裏，還有個男人的身影在忙碌。在老闆娘進去後，不知回頭與老闆娘說了些什麽，老闆娘又笑了起來。

盡管眼角皺紋無數，可依然不能藏住那些平淡卻讓人羨慕的幸福。

韓峰看着這一幕，不由得紅了眼眶。

就在不久前，他也想象過這樣的幸福。

可這一切，現在都丢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