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苑的安逸與陳國國内的緊張備戰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夏姬每天都會在春娥和夏蟬的陪同下到竹苑内散步,看看自己的試驗田水稻的長勢、雞鴨的飼養狀況。那畝按照育秧插秧的方式種的水稻明顯長勢要好于旁邊那一畝按照傳統方式刀耕火種的水稻,何況裏面還有大量的泥鳅,這也可以成爲食物或者收入的來源,投入産出比應該是遠高于傳統的耕種方式。
夏府因爲女主人都不在,男主人夏禦叔也很少去住,大量減少了人員,那十乘戰車的守衛也減少到隻留兩乘,相應地竹苑的守衛人員增加了許多。
司馬夏禦叔肩負重任,訓練新營、督促自家的世族武裝訓練,還要上朝,忙得不可開交,不過他還是經常抽空到竹苑看望夏姬,這番真誠的關心讓夏姬很感動。
夏禦叔與夏姬談及了陳國現在面臨的困境,一吐心中的憂郁:“夫人,楚國正在籌備侵犯陳國,陳國勢如危卵,真不知會發展到何種地步。”
“大人,何不求助于晉國,遠交近攻是不二法寶啊。”
“夫人有所不知,現在晉國君主年幼,難有作爲,楚穆王也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屢屢北進,試圖擴張楚國版圖。”
“大人,妾身有點好奇這個楚穆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妾身隻知道楚穆王是史上弑父奪位的第一人,大人,你能給妾身說說嗎?”夏姬讀書時所殘留對楚穆王的記憶,就隻剩下是曆史上第一個殺父親上位的君王,這一點印象很深刻。
“這事發生也有幾年時間了,說來還真是話長。楚穆王登基之前名叫商臣,他是楚成王的長子。周公制定的世襲制宗子維城的原則,長子就是法定的繼承人,按周公之例他應立爲太子。”
“既是太子,那繼位也是遲早的事,他爲何要弑父奪位呢?”
“但是楚國曆來也有幼子守家的風俗,王權嗣位可由小兒子繼承。在周禮和楚俗之間,楚成王搖擺不定,使得君主的人選一直沒有确定。”
“不是因爲這樣就殺父吧?”
“不是。商臣這人工于心計,見太子之位空懸,擔心被他人奪取太子之位,因而經常送珠玉環佩來拉攏讨好成王身邊的近臣,于是不少人爲商臣說好話。楚成王聽了,便動了立儲的念頭,向令尹鬥勃咨詢。鬥勃知道商臣的把戲,便堅決反對。但楚成王也受了商臣表象的迷惑,一意孤行,終立商臣爲太子。”
“大人,看來這個鬥勃将來沒有好下場。”夏姬說道。
“是啊,夫人。商臣成爲太子後,聽說鬥勃反對立自己爲太子,心中憤恨,便找機會除掉了他。後來,楚成王知道鬥勃是被商臣冤死的,遂對他起了疑心。不久,他又查出衆人擁立商臣爲太子都是因爲收了商臣的賄賂,這才恍然大悟,開始疏遠商臣。”
“看來楚成王要廢黜太子了,是吧?”
“是的。楚成王的小兒子王子職很聰明,楚成王一直很喜歡他,便想廢商臣而立小兒子。不過此時商臣已經在朝中培植了一批勢力,楚成王也不敢貿然行事。”
“禍起蕭牆,看來又是一場血雨腥風。”夏姬歎道。
“不錯。正在這時,嫁到江國的王妹江芈回郢都省親,楚成王便對江芈說出了自己的心事,江芈勸他先搜集商臣的證據再名正言順地廢掉商臣。此事被商臣的耳目聽到,并很快傳到了商臣耳中。商臣連忙找師傅潘崇商量對策,潘崇道:你姑媽性情急躁,一發火,什麽事都藏不住,你可爲她設宴,故意激怒她,從中窺探一二。”
“蠢女人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商臣依計行事,設宴招待并故意用言辭激怒自己的姑媽江芈,江芈果然中招,道:你這臭小子,這麽無禮,怎麽配做太子?你父王早就想廢了你,不識好歹的東西,走着瞧吧。說罷,甩袖登車而去。回到宮中,江芈怒氣未消,徑自去見楚成王,恨恨地說應該馬上廢掉商臣。楚成王點頭道:明天早朝,我就曉谕衆臣,廢掉商臣。并邀江芈晚上來品嘗熊掌,商議廢商臣之事。”
“那楚成王也是糊塗得緊,爲何不問問他妹妹是不是洩露了廢掉太子的機密,然後先下手爲強。”夏姬覺得自己有點事後諸葛亮。
“是的。商臣可不是善類,他當晚就托言宮中有變,與潘祟一起率軍圍住并殺進王宮。他手持利劍,闖到楚成王面前。在殺了幾名内侍和宮女後,便讓人把白绫打個結,扔在地上,兩頭由兩個武士拉着,然後對楚成王說:父王,你過來,把頭放在這裏,閉上眼,就什麽痛苦都沒有了。”
“夠狠。”夏姬歎道。
“楚成王臉部抽搐着哀求道:讓我吃完禦廚做的熊掌再說好嗎?”
“成王想用拖延戰術。”夏姬說道。
“是啊。哪知商臣并未上當,失聲咆哮道:你想等你小兒子來救你嗎?你始終就是不喜歡我,無論我怎麽做,你都隻喜歡那乳臭未幹的小子。楚成王聽商臣所言,知道此時任何言語和哀求都無濟于事,慘然一笑,抓起地上的白绫,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商臣向兩旁使了一個眼色,兩個威猛的武士一用力,楚成王便氣絕身亡了。”
“可悲可歎,一代成王,就這樣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殺死。”夏姬感歎不已。
“是啊,楚成王在位四十多年,一場宮廷政變斷送了生命。次日,商臣以楚成王暴疾身亡告谕群臣,自立爲王。宮闱之中,沒有什麽親情可言,王權才是一切。”夏禦叔也歎道。
“楚穆王有沒有殺他的姑媽江芈?”
“成王當晚是約了江芈和王子職一起吃熊掌研讨除去商臣事宜的,江芈和王子職趕到時成王已死,江芈見到成王屍體後痛苦不已,自責是自己害了王兄,上吊自殺;王子職也被逼自盡。”
“可悲可歎。”
“楚穆王恨死了姑媽江芈,即使姑媽死了也不解恨,登基站穩腳跟後第二年就籌劃攻占江芈出嫁的江國,晉國王叔桓公、陽處父攻打楚國救援江國,江國才免于滅國。”
“又一出圍魏救趙的大戲,隻可惜江國太弱不能自保。”
“什麽圍魏救趙?這是攻楚救江。又過了一年後,楚穆王趁秦國與晉國交戰之機,迅速出兵滅亡了江國。”
夏姬暗自吐了吐舌頭,魏國和趙國都是三家分晉的結果,此時晉國還很強大,圍魏救趙是還差幾百年的戰國才會發生。不過看來圍魏救趙春秋時就有相似的戰例。
“可憐的江國,本來以爲與楚國聯姻可以保證國泰民安,沒有想到聯姻反倒是引狼入室、國破家亡。大人講這些事真是很精彩。”
“這些事是在楚國那邊的探子獲取的信息,隻是經我歸納整理了一下。”夏禦叔苦笑道,心知這楚穆王雖然弑父奪位、令人不齒,但是他絕不是庸才,而是一個有着宏圖大計、深謀遠慮的亂世枭雄,這對陳國可不是什麽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