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政官雙手優雅的插在口袋裏,在懷表的銀色鏈條的映襯下,他的雙手光滑白皙,仿佛一雙彈鋼琴的手,沒有半點力量。
慢慢的踱步到了她的朋友面前,執政官擡起手,語氣緩慢,帶着絲絲報複的快意,看向了自己的妻子:“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長子,也是我的繼承人,你可以稱呼他爲小安東尼先生。”
第一夫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身不由己的向後趔趄一步,她僵硬的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您怎麽可能有孩子,怎麽可能——”
執政官深深的看着她,意味深長:“還記得被你發配到下城區的那個使女克萊爾嗎?她當時已經有了我的孩子。”
執政官成功點醒了第一夫人沉睡的記憶,一瞬間,她的雙眼噴火,帶着無限恨意咬牙切齒的罵了起來:“那個賤人!該死!我明明派人盯着,她應該被送進給那些下等人生孩子的公用營帳中去了——”
她的聲音一頓,猛地轉頭:“是你!克洛斯!連你也背叛我!”
一個高大健壯,身形卻有些佝偻的男人從樹叢的陰影中鑽了出來,他兩鬓有些斑白,五官因爲蒼老而顯得無比深刻,看的出來,他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
他面無表情的看着第一夫人,麻木的開了口:“那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夫人!”
“你們一起長大,她爲了你什麽都肯做!什麽都肯做!是您!是您要她替您生孩子的!”
“您卻把她送進了那種地方!”
他那飽經滄桑的臉因爲痛苦而變形,仿佛下城區無數個被第一夫人稱爲下等人的那些苦力們中的一個。
執政官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擡手拍了拍:“好了,我的夫人,你該回去休息了,還有你的,唔,年輕時的情人?”
執政官竟然頗爲同情的看了克洛斯一眼,顯然,這位第一夫人最爲信任的侍衛長,并不隻是侍衛那麽簡單,隻不過和他身邊的使女一樣,年老色衰後,自然而然的被嫌棄了。
克洛斯臉上的痛苦,或許并不單單源于他妹妹的被抛棄。
使女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最後其中一個年紀比較大的使女臉上帶着隐秘的快意,第一個上前,鉗制住了第一夫人的手臂,歡快的開了口:“夫人,沒聽到大人的命令嗎?您該回房休息了。”
第一夫人奮力掙紮,一邊掙紮一邊叫了起來:“不,安東尼!你不是自诩公正之神的化身嗎?!那這個賤人呢?!她偷摘了你的蘋果,還和你年輕的兒子約會!”
“她背叛了你!”
她惡狠狠的咆哮,聲音中滿是惡毒:“背叛者,就要割掉她的鼻子,讓每一個看到她的人,都知道她做了什麽!”
她一邊說,一邊卻又狠狠的瞪向了自己的侍衛長,顯然,她口中的背叛者,不止一人。
執政官的目光落到了自己兒子和年輕的使女身上,她知道,這個時候,無論她說什麽,都會被認爲是狡辯推脫,她隻能抱緊懷裏的半籃蘋果,安靜忐忑的,等待着命運的宣判。
她的視線下垂,盯着籃子裏的蘋果,因爲身高的原因,她踮起腳,也隻能摘到果樹下面的蘋果,這些蘋果,大部分都是一面紅彤彤,一面又有些青。
在她居住的下等使女們的大房間裏,也有使女曾經得到過執政官的短暫寵愛,僥幸吃過蘋果,在她們如夢似幻的描述中,紅的蘋果會比較甜,青的蘋果會酸一些。
那這些蘋果,是不是又甜又酸?
那是什麽樣的甜?像是蜜一樣嗎?酸又是什麽樣的酸?醋一樣?
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要是,呃,要是臨死前,能吃一個蘋果就好了。
于是,鬼使神差的,她的手伸進了籃子,拿起了一個最大最紅看上去最漂亮的蘋果,咔嚓就是一口。
一片安靜中,這咔嚓聲是如此的刺耳,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她身上,連執政官身邊那些冷酷的侍衛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使女們更是誇張的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小安東尼沒有注意到自己父親微微勾起的唇角,他擔憂的看着大口大口的吃着蘋果,露出一臉幸福表情的少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自己的父親,微微躬身,坦然道:
“是我讓她摘的蘋果,父親,您不是準備在今天晚上,把我介紹給全城的貴族嗎?我認爲這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所以讓她摘下蘋果,和客人們分享,共同慶祝這個美好的時刻。”
“哦?”執政官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剛剛正名的兒子,反問道:“那她吃掉的這個怎麽算?她也有資格得到一個蘋果嗎?”
小安東尼的嘴唇動了動,“這個蘋果——”
執政官突然打斷了他,他環顧左右,大聲宣告道:“沒錯!她有資格得到一個蘋果!”
“爲了獎勵她這一個月在書房勤勤懇懇的爲我工作!”
“而你們,我忠誠的侍衛們,還有勤勞的使女們,你們,也有機會,得到一個蘋果做爲獎勵!”
片刻安靜後,歡呼聲四起,一片喧鬧聲中,執政官微笑的和自己面無表情的長子對視。
她默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咔嚓咔嚓的啃着手裏的蘋果,酸甜可口,汁液在舌尖迸發,真好吃啊!
老爹說的沒錯!
吃到嘴巴裏的,才是自己的!
執政官微笑着看向了少女:“好了,孩子,把蘋果都摘下來吧,我們需要更多的蘋果,來給那些應該得到蘋果的人。”
執政官的話,再一次獲得了所有人的歡呼。
鐵青着臉的第一夫人掙脫開了鉗制她雙手的使女,高傲的揚起下巴,不發一言的離去,執政官帶着侍衛們離開,使女們也一哄而散,終于,草坪上,隻剩下了年輕的城主繼承者和年輕的使女。
小安東尼張開手臂,向後仰去,整個人如同一個大字躺倒在了草坪上,他仰望着天空,伸出手,遮住了有些刺眼的陽光,苦澀的開了口:“你知道嗎?我的父親,剛剛,給我上了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