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一邊仇恨地望着張大民等人走向東北酒館的背影,一邊利索地将褲管套上自己的雙腿。他一直盯到對方的身影進入酒館的大門,才收回自己殺人的目光,動作十分麻利地提起褲子,系上褲腰帶。
李肆跟趙建國交換了一下眼色,趙建國看着他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充滿歉意地跟趙建國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想把責任往那些人身上推。
“客官,請你不要見怪,這些馬匪就是本地的土皇帝與閻羅王,胡作非爲,爲所欲爲。一切都是他們說了算,我們說了不算!”
李肆再次瞟了一眼對面的酒館,兩人各自轉身回屋。趙建國一邊穿上被馬匪們糟蹋得不成樣子的衣裳,一邊走向自己的房間,他跟李肆平靜地說道:“我無所謂,隻要别怪我連累你就行,反正我住不住在這裏,已經沒有什麽關系。咱們現在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生死相關,共存共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李肆一臉漠然,似乎驚魂未定。趙建國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堆蜷縮在角落裏的破爛行李,不禁搖頭苦笑。雖然張大民及其手下的軍統們再次把它翻了個底朝天,但是東西并不混亂。凡是他們因爲檢查而肢解的東西,幾乎分門别類,整整齊齊地碼放。跟他們那種卑鄙無恥的行爲相對而言,他們這種一絲不苟的工作态度倒也令人刮目相看。
趙建國十分愛惜地撿起一沓被他們翻得颠三倒四的本子,坐在房間裏僅存的一張破舊不堪,搖搖欲墜的桌上,開始小心翼翼地整理歸檔。他按照本子編排的頁碼順序,一張張地折疊,把卷起的書頁輕輕地拉伸抹平,紙上有些字迹由于遭受劫匪多次的踐踏,已經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抽出其中一張書頁攤開桌面,轉身從牆角一個經過僞裝的彈洞裏,掏出一個子彈大小的金屬瓶,擰開蓋子,在紙上倒出一滴黃豆一樣大的不明液體,然後伸出手指将它塗滿那張巴掌一樣大的紙面。
等藥水全部滲進紙裏,他點燃一支火折,拿起那張紙湊到微弱的火苗旁邊烘烤,大約烤了三十秒鍾,紙面上隐隐現出了幾行看似透明的字體。他大緻看了一下那幾行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字句,收起逐漸發黃,幾乎吹彈可破的紙張,感到有些失望。
他怅然若失地摞起那堆曾經陪伴自己多年,殘破不堪的書籍,一股腦兒地夾在腋下,仿佛一個去準備上課的老師,神情自若地走出房間。
趙建國來到客棧的大堂,李肆和他父親李龜年蹲在竈台旁專心地啃吃饅頭。趙建國的突然出現,着實讓兩人吓了一跳。他們仿佛正在偷吃的竊賊,一邊驚訝地張大嘴巴,一邊往嘴裏運送食物。
趙建國徑直走向竈台,爐膛裏的柴火正在熊熊燃燒,鐵鍋裏熱氣騰騰。李肆狼吞虎咽地吃下最後一口饅頭,尤爲尴尬地沖他笑了笑。他從腋下拿出那一摞破書,毫不猶豫地丢進火裏。書本燃燒的火焰蹿得老高,熊熊的火光幾乎照亮了大半個廳堂。
也不知道潛伏在哪個角落裏的馬匪們,突然從門外闖了進來,一撥人有條不紊,一聲不吭地撂倒趙建國,另一撥人沖到竈台邊,忙不疊地拿起邊上的火鉗,一個勁兒地從爐膛裏撈出那些還在燃燒的書本。趙建國一動不動地被他們摁在地上,他眼角斜視那堆即将燒成灰燼,冒着幽幽藍光的火苗,嘴角露出讓人難以捉摸的微笑。
對面的東北酒館一間寬敞明亮的地下室内,燭光搖曳,人影重重,軍統們進進出出,忙忙碌碌。被軍統的馬匪們嚴刑拷打的福井雙雄已經形容枯槁,面目犁黑,奄奄一息。他們手腳并用,生拉硬拽地從木制刑架上把他拖下來,齊心協力地架上一個平台,他像條死熊一樣躺着。
一個人模狗樣的軍統操着一把老虎鉗,猛然夾住福井雙雄的手指,慘烈的喊叫聲頓時響徹地下室。劉占元臉色陰冷,他瞟了一眼垂死掙紮的鬼子奸細,獨自轉身離開。身後的慘叫聲愈演愈烈,投射到牆上的影子,還在不停地掙紮起伏。好比上演一場激烈戰鬥的皮影戲。
外出執行偵查任務歸來的張大民走下密室狹窄的樓梯,悠然自得地來到自己的頂頭上司劉占元面前彙報工作。他壓低嗓門,小聲說道:“幫主,剛才我已經去查對面那個殺人兇手。那小子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就像剛從糞坑裏鑽出來一樣,他洗澡用過的冷水黑得就像糞坑裏的污水。凡是他身上可以隐藏東西的任何部位,我們都仔細查過了,就連李肆修補的破牆也不放過。”
劉占元擡起頭,似乎很不太滿意手下的這些回答,他略帶責備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能耐大,可以讓人把吞下肚子裏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但是你每次彙報工作的時候,可不可以直接說重點?不要跟我講那麽多廢話!我不看過程,隻看結果!”
張大民随即挺直腰闆,提高聲調,“幫主,調查的結果是沒有結果。剛開始我懷疑他是不是吞下了密碼本,可是檢查之後,我發現這根本不可能。那麽大一本書,就算一頭牛也不可能吞得下去。因此,我推測密碼本有可能是微型膠卷。”
劉占元氣呼呼地罵道:“你簡直是胡說八道!延河那邊的土老帽目前還沒有掌握這項技術。即使他們掌握了,也不一定能買到微型照相機和微型膠卷這樣的高端設備。恐怕他們都不知道微型膠卷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張大民被罵得有些提心吊膽,他唉聲歎氣地說道:“幫主,那家夥很難對付,他就像茅坑裏的石頭,真是又臭又硬!”
劉占元看了看張大民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知道他還有話要說:“明天,我專程跟你去對付他,你還有什麽話,但說無妨,不要老是藏着掖着!跟我那麽多年,你這吊人胃口,愛賣關子的臭毛病什麽時候能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