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是一群從底層百姓中走出來的理想主義者。
墨家主要思想很好的說明的這一點。
兼愛——人人平等,不分貴賤的博愛。
非攻——認爲侵略戰争是強盜行徑,迫害人命,損傷資源,是沒有意義的行爲。
尚賢——唯才是舉,不分貴賤。
尚同——同心合力,興利除弊,爲天下人服務。
天志——參悟天地自然規則。
明鬼——明悟前人之學問。
非命——通過自身努力掌控自己的命運。
非樂——拒絕非生産之類的娛樂活動。
節用——勤儉節約。
節葬——不在死人身上浪費奢靡,反對奢華葬禮。
……
乍一看,墨家思想非常高貴,如聖人般。
若隻是用這種思想來要求自己,或許不會有什麽,甚至這世上将會因爲墨家出現許許多多的大賢,被世人銘記。
但是,用這種思想來要求别人,來抨擊别人和時政,對别人,對他們自己,都是一個災難。
墨家的主張幾乎完美,人人平等的思想更是超過時代兩千餘年,但就是因爲這種完美,這種理想主義,造成了墨家的逐漸沒落。
墨家思想,在墨子死後,因爲内外部環境的變化,分成了三派。
秦墨傳承于相裏勤,這一派注重務實,也是因爲看到秦國打壓貴族的行爲,符合他們兼愛的思想,便投靠了秦國;這一派注重類似于後世的幾何學、邏輯學、幾何光學,以及機關學等科學研究,并且初步有了成果,給大秦城防以及軍工業帶來了巨大突變。
在發現秦國開始統一戰争,與他們兼愛的思想不符的時候,他們反抗過,卻沒收到任何成效。在那之後,更是被打壓和邊緣化,逐漸被社會遺忘和抛棄,在這樣的時光裏,他們依然想用自己的智慧,造福社會,以匠人的身份行走在其餘六國底層,其志可謂恢弘。
楚墨傳承于鄧陵子,這群人在外部壓力下,産生了偏執思想,認同“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殺盜人,非殺”的觀點,并将剝削百姓的貴族認定爲“盜人”,成了反對侵略戰争,劫富濟貧的遊俠,他們稱呼自己爲墨俠。
齊墨相夫子一脈,則認爲任何武力行爲都是不對的,不管是侵略者,還是反抗者,都應該用柔和的方式去獲得和平……
如今來說,這是一群被社會抛棄的理想主義者,其中大部分還是偏執成員……
秦墨傳人大多離開了秦國,留下的,也隻是一些因爲沒有堅定信仰,而改庭換面的墨家外圍成員,早已不知墨家爲何物。
别人不了解墨家,王離卻對他們有着足夠的了解,墨者突然出現在鹹陽,讓他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遊俠或許不能對秦王産生威脅,但一群懂得機關術和各種在這個時代屬于高科技手段的遊俠,就有些恐怖了。
曆史記載過于言簡意赅,王離不相信墨家就這樣毫無作爲的消失在曆史長河中。
他們的思想确實太過理想化,不适合當代時局,然而,他們所研究的東西,卻是超時代的。
秦國因爲墨家參與,武器裝備領先于全世界,便是很好的證明,以古人的智慧而言,不會看不到其中的好處,爲何最後什麽也沒留下?
期間必定發生了一些大事,一些足以讓當政者感到恐懼,而對墨家産生全面抵制的大事!
這是王離在查看資料的時候,自己産生的猜測,也是他認爲最可能的一種猜測。
墨者的忽然出現,讓他看到了這種猜測的可能性。
他們最後的反抗或許無法傷害到秦王政,但墨家因此徹底沒落,會成爲定局。
這個世界若是缺少了理想主義者的參與,人麽會逐漸變得功利和自私,曆史的發展證明了這一點;墨家中相裏勤一脈,乃是真正務實的理想主義者,這樣的一群人,若是不消失,中華民族的科學成就絕對不止于四大發明,其社會氛圍也不會變成那般冷漠。
忽然出現的墨者屬于哪一派,王離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派,王離都覺得,有必要查清他們的意圖,不是爲了别人,而是爲了那些曾在秦國駐足的墨家學者,不要被牽連!
程立帶着十多個護衛去到鹹陽,利用王家在鹹陽的人脈,一連查了七天,卻沒查到任何有用的訊息。
王離皺眉之餘,隻能讓王家留在鹹陽的人脈繼續盯梢,根據畫像辨别任何可疑的人。
秦王政二十二年四月,伏勝辭去博士一職,随後,他寫信給王翦,希望王翦能夠讓他在王家混口飯吃,作爲交換條件,他将收王離爲弟子,将一生所學傾囊相授……
一位大儒投靠,王翦毫無疑問的心動了,王離不明白伏勝在儒家學者中的地位,王翦卻是明白的,沒考慮多久,便點頭同意了。
讓一位大儒在王家養老,在王翦看來,怎麽樣也不會吃虧。
當王離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心中不免産生了一絲狐疑,隐隐約約猜到了伏勝的意圖之後,他無聲的笑了笑。
伏勝到來的這天,王翦親自迎接,王離緊随其後。
行禮有些稀少,一車出自書樓的書籍,幾箱衣物,便是這對父女的全部家當。
“先生爲官如此多年,爲何如此窘迫?”王翦看着伏勝僅駕着一輛馬車而來,有些奇怪的問。
“窘迫?”伏勝搖頭笑了笑:“武成候可知這一車書籍價值幾何?”
掀開車簾,看到裏面滿滿當當的一車書,王翦恍然……
雖不管具體事務,他這個當家人,對書樓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粗略的掃了一眼,便知道這一車書加起來,至少值二十萬錢!
“夫子有些花冤枉錢了。”王離在一旁笑了笑,接口說道。
“何解?”
“夫子稍後便知。”王離并不作答,行禮之後,和王翦一同将其迎進了王府。
雲樓是王離根據地勢專門建造的一座别院,位于山體之下,又有幾座矮山環繞,伴随常年氤氲霧氣,直到午時過後,這些霧氣才會消散。
一條小溪從山體上流下,彙入院子中的池塘,再從豁口中流走。
一座拱橋将被水流隔開的院落連接……
伏勝進入雲樓的時候,時間還早,霧氣還沒消散,晨曦拂照,霧氣變成了绯紅色,配合着以長出嫩芽的槐樹林……站在拱橋上,伏勝看着如夢境般的景象,神色震動。
“夫子,請!”王離右手平攤,催促道。
過了好一陣,伏勝才回過神來,行走在小道上,看見池塘中均勻分布的幾株剛剛長出蒲葉的睡蓮,他不免又是一陣愣神。
王離無奈的歎了口氣……
第一次來王家的人,基本上都是這種模樣。
屋子内很溫暖,但伏勝卻沒多少心思理會這種溫度的差異,因爲,他看到了屋子裏如迷宮一般弧圓形的書架上,擺滿了用薄銅片加固封面的書籍。
書架将整個屋子幾乎占滿,隻留下三尺寬的走廊,走廊上鋪着處理過的鹿皮地毯……
“極盡奢華!”良久,伏勝隻憋出了四個字。
或許是因爲受到的沖擊過大,伏勝完全将王家爺孫忘到了腦後,一本本查看着書架上精美的書籍,片刻便沉迷其中。
王翦不可察覺的露出了一絲鄙夷之色,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沒有清醒過來的意思,便先行離開了。
這處别院本來是爲韓非準備的,裏面的東西……哪怕是廁所,都趨近于藝術品,奈何韓非不喜歡這種奢華的設計,倒是便宜了伏勝。
王離本來也打算離開的,看到一旁的女童好奇的四處亂串,不由得搖了搖頭。
“走吧,我帶你去吃早餐。”王離微笑着說道。
女童歪着頭想了想,露出一絲遲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