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條件



養母做了晚飯,今天她很高興,加了一頓肉。郭松心事重重的吃完,心裏莫名的恐懼。現在已經是晚上,太行山上野獸橫行,就算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屬于弱勢方,萬一有什麽岔子,這家可就完了。

他一個小孩子沒法養家糊口,養母身體虛弱,勉強能幹幹家務活而已,出去操勞賺錢就是找死。

焦急的等了一夜,天已經亮了,養父還沒有回來。郭松坐不住了,撿了柴刀,問養母,“娘,這附近有沒有其他獵戶?爹一晚上沒回來,我出點錢讓他們幫忙找去。”

“不行。”養母斷然拒絕,伸手搶下柴刀,吩咐道:“我們就在家等着,你放心,他會回來的。”

但郭松總有不好的預感,心裏怎麽也靜不下來。以前養父打獵出去一整天,他也沒有擔心過。可昨天這件事,他好像着了魔一樣,心神不甯。

養母依然淡定,可從她時不時走神,望着城門的舉動,她也隻是強作鎮定。她是母親,必須給孩子一種穩定、可靠的形象。

郭松卻并不是小孩子,一眼就看出養母也在擔心。心裏盤算着到底該怎麽辦。家裏的積蓄大約能撐幾個月,可以想辦法找點活計幹。可孤兒寡母,被人欺負是必然的。一個賤民家庭也不能指望官府有什麽援助。

咋辦?

養母神情恍惚的做了午餐,郭松一直在門口,手裏拿着棒子。戰鬥力雖然弱,可拿着武器,膽子總是足一點。

吃過午飯。母親也終于忍不住了,倚在門邊,怔怔的望着,“他怎麽還沒回來?”

這會兒郭松反倒是冷靜多了,大概是因爲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冷靜過了。“沒事,我們再等等。要是傍晚還不回來,我就去甄氏家裏問問。”

“好。娘也陪你去。”聽到兒子這麽有主張,養母稍微安心了一點。

眼看着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快要西斜。郭松坐不住了,拿着棒子,道:“娘,我去甄氏家問問。”

“兒子!”就在這時,養父快步走來,身上的工具都在,懷裏似乎揣着銀子,隻是他的臉色卻不怎麽好。

“爹!”郭松趕緊迎上去,心裏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養父露出一絲笑容,給他幾個銅錢,道:“你去買點吃的,爹要和娘說點事。”

“好。”既然人平安,那就沒什麽可擔心的。養父要支走他也可以理解,畢竟剛剛嘗過女人香,性急一點也正常。郭松便拿過銅錢去街道買小吃。漢末的坊市制還很嚴格,但在城郭這種賤民聚居地,官府反倒是寬松,隻要不是公然開商鋪,賣點小吃之類不會管。

小吃店老闆笑嘻嘻的問:“你爹是不是發财啦?攀上了大戶人家?”

郭松懶得理會這些閑言碎語,拿着東西趕緊往回走。倒不是他想打擾父母的好事,而是一個小孩子在晚上不能離家太遠,被人拐了可就沒戲唱了。

回到家門口,算了算時間,本來準備在桑樹下等一等,卻發現屋内亮着燈,也并沒有什麽異響。心裏好奇,便靠近門窗想要一探究竟。

“唉。”養父在歎氣,養母在輕輕的抽泣,是傷心難過的哭泣聲。

養母抽泣着說:“那甄逸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當年沒少在我肚皮上折騰,不知廢了多少子孫水。光是我堕的胎,就有兩個是他的!他的話你不能信。”

養父道:“我一個下賤人,哪裏配得上你這天仙般的人。你和他有舊,他還念你當年的情。當個小妾,也不委屈。”

接着又是一些絮絮叨叨的話,城郭烏煙瘴氣,遍地都是屎尿,下個雨就沒法出門,臭氣熏天不說,還容易染病。天寒地凍的也沒件冬衣,更别提什麽煤炭火爐。賤籍家庭又沒有社會地位,人人可欺。

養母啜泣許久,道:“那兒子呢?你娶了新媳婦,兒子怎麽辦?後媽虐待他怎麽辦?”

“兒子……”養父嘟囔着,半響,道:“兒子當然要養着,他腦子靈光,比我強多了。”

養母不吭聲,屋内沉默了下來。

郭松搓着手,他能理解養父。任何一個男人,都希望能擁有自己的孩子。不管是生物方面,還是社會方面,繁衍自己的基因,都是頭等大事。在家庭隻能承擔一個孩子的養育時,當然優先養育自己的親生孩子。

此時,他終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感來源于哪裏。養父不能人事的時候,他是繼承人,是兒子,是養老送終的保障。可養父恢複了男人的機能,那麽繁衍自己的親生子邊理所當然。

不能生育的養母,撿來的郭松,都是養父娶妻生子的障礙。養母若是去當甄逸的小妾,他也無處立足。郭松可以預見的最大可能性是被抛棄,以他現在的情況,獨立生存非常艱難,甚至很有可能活不下去。

終于,養母開口了,堅決道:“給兒子免去賤籍,我就答應這事。”

養父嚅嗫道:“這……我一個賤民,哪能跟老爺提條件,老爺要是不高興了,咱們可就遭殃了。”

“狗屁老爺,都是一張人皮,真當他高人一等?你是沒見過他讨我歡心的狗樣!”養母的膽色可比養父大多了。無他,見得多而已。這些達官顯貴,對底層人而言是高不可攀的,自帶神聖光環的。這是直到現代社會都有的現象,言必稱領導就是領導一類。但對養母而言,都不過是雄性生物,這個物種,無分高低,都一樣的狗屎。

養母硬氣道:“總之,他不給我兒子免去賤籍,這事沒得談。他要是想搞強硬手段,我也有我的手段。”

養父爲難道:“我平日裏連老爺的門都進不去,這可怎麽說?”

養母道:“他要納妾,當然得定日子。何況他的正妻未必同意此事,肯定有的糾纏。你跟他商定此事時,就可以提要求。”

養父低聲說:“是我對不住你。”

“不怪你,這就是我的命。”養母并沒有歇斯底裏,自古從良娼婦,就基本沒有什麽好下場。和養父也恩愛甜蜜了幾年,感受到了人間溫暖,倒也算不錯了。自己不能生育,說破了天也沒用,這是越不過去的大罪!

“我給他當妾沒事,隻要你舍得,這也對兒子好。可甄逸此人反複無常,言而無信。我們答應了,他也未必履約。”

養父急忙道:“我賣藥給甄老爺,從來沒有被騙過。這次說五兩銀子,就五兩,一點不少。你怎麽能污蔑老爺言而無信?”顯然養父擔心養母又變卦反悔了。

養母聽他這麽說,嗆聲道:“他嫖了我不給錢,不是言而無信是什麽?你認識幾個老爺?就這毋極縣,這幫冠冕堂皇的老爺肚皮上有幾根毛我都清楚!哪個沒在我身上砸過錢?哪個沒在我肚皮上吆喝仁義道德?五兩銀子你就要把我賣了,我當年露個臉都要二十兩!”

養父急了,辯駁道:“你以前賣身賺的錢我又沒拿你一分。現在我們日子這麽苦,你去當小妾,不正好又能過以前的日子了?”

“夠了!”養母不想再繼續讨論這件事,冷聲道:“你以後别後悔。”

郭松已經吃完了小吃,心裏疑點很多。甄逸這種大老爺,爲什麽會親自來城郭找一個獵戶采藥?養母已經從良好些年,日子過得清苦,姿色早已大不如前。甄逸要她作甚?毋極縣青樓裏的美女多着呢。天天都有賣女兒的,根本不缺貨。

結合時間點來看,這些事情和張角三兄弟脫不了關系。聯想到南華老仙對自己的詛咒,張角三兄弟作爲弟子,很可能負責具體執行。“得想辦法弄清楚這件事,至少保底我不能被抛棄。”

“回來啦!”養父推開門,笑容滿面的看着他,吩咐道:“睡覺。”

“哦。”

翌日吃過早飯,郭松便去張角駐紮的地方。守門的看到他便過來打招呼,“天師在等你。”

“呵。”郭松笑了起來,看來對方早有預料,都已經算好了。

進了屋,張角三兄弟盤坐在地。張角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示意他坐在蒲團上,笑吟吟的說:“家師曾提起過你,果然風采不凡,不愧少年英雄。”

這種客套話郭松并不想聽,直接問:“你對我養父說了什麽?”

張角道:“不過有求必應而已。”

郭松又問:“目的呢?”

張角道:“傳教而已。”

“你們以爲我會信?”

“你不信,又如何?”三兄弟大笑起來,完全不把郭松放在眼裏。的确,一個五歲小孩,信與不信都無法威脅到他們。

張角道:“家師說了。隻要你入我門中,依然以師兄弟相稱。你養父母的劫難,我自當作法化去。”

郭松冷笑,“劫難?難道不是故意陷害?”

張角道:“你情我願,何來陷害之說?我助他重振雄風,他對我感恩戴德,人之常情而已。你猜,他們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你!”郭松一口氣差點上不來。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都出身鄉野,自然是很清楚這些鄉野市井之人的性格。一旦外人取得了權威、信任,他們的盲從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哪怕是至親的苦口婆心也毫無用處。

何況絕大部分父母都是口頭上說着尊重孩子雲雲,實際上完全不把小孩的意見當回事。這種涉及到醫療問題的,張角這個“醫生”治好了養父的毛病,那麽郭松這個醫療外行人,說破了天也無法打破這種信任。養父不撞得頭破血流,是絕不會醒悟的。甚至可能頭破血流了,還相信這個“醫生”能治好他。

張角笑吟吟的摸着胡須,自信道:“老夫也不爲難你,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若還不識好歹,别怪我無情。家師對你可是額外照顧的。”

“我們走着瞧!”雖然幹不過,但牛皮不能少。丢下一句狠話,趕緊逃離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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