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重逢



張婉芸的住處從靠近圍牆的後方,遷移到了緊鄰前堂的中心區域。在通過垂花門之後的第一個院子,就是主母的住處,隻有通過這個院子,才能通向其他姬妾的住處。同樣的,其他的姬妾也必須獲得主母恩準,才能在這裏見到男主人。

主母的權力很大程度上就在于這兩道門。因爲這門限制了男主人和其他女眷接觸的機會,就算主母虐待姬妾、庶子,男主人也很難發現,姬妾也求告無門。

這一番住址的變動,直接體現了張婉芸地位的變化。以前她雖有主母之名,卻一直不受寵,被虐待,隻能住在宅邸的最後方,别說幹預前堂事務了,就連姬妾與甄逸的會面、房事等都影響不了。

在自殺事件之後,由于态度的強硬,自身思想的轉變,倒也是把主母的權力拿到手了,後院的事務都由她裁決。可對甄逸的影響依然是有限的,因爲她的住處在最後,甄逸完全可以在不通過她的情況下和任何一個姬妾過夜,夫妻倆也可以長時間不見面。

當時張婉芸心裏惦記着郭松,自然會減少和甄逸的接觸,避開他人的耳目。現在郭松“死了”,她搬遷到屬于主母的正确位置,執掌大權,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來她過的不錯。我養母呢?”

馬三搖頭道:“嗨,這件事簡直人盡皆知。”

甄姜和養母的事情,和食客所說的差不多。養母孤苦無依,留在甄氏府内好歹有人照看,張婉芸也和她關系好,日子也還算舒坦,養老挺合适的。不過甄逸倒也非常厚臉皮,利用自己的資源優勢,洗的清清白白。

“說起來,甄逸與張角交惡,又怎麽會給他治病的?”

馬三道:“病急亂投醫。聽說花了不少錢财,買到了藥方。那天師到處傳教,急于用錢,哪會跟錢過不去?”

這倒也是。畢竟已經是十幾年前的恩怨了,也不是什麽血海深仇,沒必要一直惦記着。爲了功名利祿,男人是可以暫時放下任何仇怨的。

“我母親的住處在哪?”

馬三道:“住在别院,就是你以前教書時住過的。這宅邸并沒有多少變化,你自己去找找。”

郭松點點頭,“我先去看望我母親,有事情再找你。”

“好。”

甄氏府邸的情況,郭松了然于胸。收起比較顯眼的龍魂槍等物,裹好袍子,低頭快步而行。古時缺少娛樂活動,大冬天的,居民基本都窩在家裏過冬烤火。在這個傷寒就能殺人的時代,保持溫暖,避免疾病是最重要的。

輕車熟路抵達别院前,院子門正好打開,郭松趕緊避到一旁躲着。看到張婉芸從屋内走出,懷裏抱着一個女娃娃,大約一歲左右。

“啊。”郭松眼睛仿佛被抽了一下,看到那女娃娃的身上仿佛籠罩着一層白玉般的光芒,猶如波濤湧動,極爲奇妙。隻幾秒,這景象便消失不見,仿佛剛才所見的都是幻覺。

張婉芸才三十三四歲,卻老了很多,有了絲絲白發。她梳着寬闊高聳的雲鬓,插着白銀發簪,口紅色調偏暗,妝容整體偏老。可見她已經少了少女心事,多了女主手腕。通過威嚴、老态的妝容來威懾府中姬妾,是女人人到中年最常見的選擇。嬌滴滴的小姑娘發怒都可愛,是吓唬不住人的。

張婉芸将女娃娃交給丫鬟,吩咐她們帶回去,“讓她回去睡,我還陪姐姐一會。”

“是。”丫鬟抱着女娃娃走了。張婉芸提起裙擺,便回了屋内。

郭松托着下巴,思索着,“該怎麽打招呼呢?”

正想着,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見左右無處遮擋,下意識的縱身一躍,跳上了屋檐躲避。

雪地裏走來一位明媚的少女,雖穿着華貴的貂裘,鮮紅的色彩猶如雪地裏的一把火。她提着裙擺,快步跑來。路過拐角處時,注意到了牆邊雜亂的積雪與腳印,郭松跳上屋檐,造成不少積雪掉落,分外顯眼。

少女發現腳步就消失在牆角下。少女擡頭看去,屋檐上的積雪缺了一大塊。拔出佩劍,高聲道:“哪裏來的蟊賊?出來!”

郭松才不會那麽傻的出去,萬一被抓了現行,說啥都沒用,二話不說便準備沿着屋檐跑。

少女聽到動靜,大喊:“現在到處都是積雪,你的腳印到處都是,你跑不掉的!”少女一邊說,一邊快速跑到屋檐下準備出手。

郭松立刻起身跑,可他沒料到自己的個頭,在狹窄的屋檐根本站不起身,一起身便撞在房梁,腳底打滑,摔了個屁股落地式。

“哈!”少女見到機會,立刻快步上前,不等他有所動作,佩劍已經落在他脖子上,命令道:“不許動,給我轉過身來。”

郭松才不鳥她,狐尾軟甲展開到脖子,一下便将将少女的劍震開。

少女見他想跑,毫不猶豫便對他刺出一劍。郭松也不客氣,迅速反擊。少女劍法雖淩厲,但顯然修行不久,套路不熟,而且女子天生就比男子體弱。不過三回合,郭松便将她的劍震落在地。

郭松撿起劍,一眼便認出來這是“中和劍”,難怪和慎獨對砍三個回合都毫發無損。中和劍與慎獨是一對,在三年前,郭松和甄姜确立婚姻之後,此劍便被張婉芸贈送給了甄姜,寓意她和郭松是夫妻成對。

“還給我!”甄姜寶劍被奪,卻也不懼,赤手空拳繼續進攻。

還是一如既往的沖動。郭松收起劍,一招擒拿便将她制服,笑道:“你我無冤無仇,姑娘何必咄咄逼人呢?”

甄姜沒聽過“咄咄逼人”這個詞語,但漢語的共同性在于,能聽懂一半,就能“望文生義”,大緻知道是個什麽意思。心裏生氣,可卻被他壓在牆上,雙手被反扣在背後,動彈不得。

罵道:“你在我家鬼鬼祟祟,肯定圖謀不軌!”

“哎呀。這哪有的事?”郭松放開她,反正她也構不成什麽威脅,再說了,對于“前妻”,溫柔點也是應該的。“劍還給你。”

“算你識相。”甄姜心知對方并無惡意,剛才扣住她時,也是抓着臂膀,并且兩人的身體并無接觸。雖然漢代的貞潔觀念不強,可女孩子天然的不喜歡被陌生人觸碰。郭松倒是很注意這點,及時打鬥也保持着禮節。

甄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兩人離得近,一縷幽香随風而來,沁人心脾,一下子心裏的煩悶都消失不見。再瞧這少年,約十八九歲的年紀,英氣非凡,俊秀無雙。她未見過宋玉,可若真有宋玉,那必然是這少年的模樣,或許,“連宋玉隻怕也比不了。”

郭松見她看着自己發呆,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姑娘?姑娘?”

“啊?!”甄姜猛然驚醒,一下子羞紅了臉,趕緊退後了一步,隻覺得心跳加速,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幾眼。“我……妾……妾身名姜,上蔡令甄逸長女,不知公子姓甚名誰,哪方人士?”

天啊!姑娘,我是你“前夫”啊!其他人都能看出來我是誰,連王壯那直男都行。怎麽到了你這裏,我拿着慎獨劍你都認不出來了?好歹當年也是你倒貼過的好不好?

郭松心裏一萬匹羊駝飛過,這自己被自己戴綠帽的既視感未免太強烈了!他對甄姜的确沒有什麽私人感情,隻是好歹也是“夫妻”不是,總會有點占有欲的。

“我叫藥二,靈壽縣人士。”郭松也信口胡謅,問道:“不知姑娘可否婚嫁?”

“有了。”甄姜滿臉通紅地望着他,羞澀道:“哪能第一次見面就問這種話。”

郭松笑道:“既然姑娘已經婚嫁,那小生就不打擾了。告辭。”

“等等!”甄姜抓住他的手,急忙問:“你這把劍是哪來的?”

郭松道:“山上撿的。”

“是這樣?”甄姜想了想,突然臉上的羞澀一掃而空,眼神淩厲了起來,猛地拔劍出鞘直指郭松的咽喉,“狗賊納命來!”

“我去!”郭松立刻招架,卻并未拔劍,隻以劍柄格擋。

饒是如此,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也是非常明顯的。郭松自小在土匪窩,訓練有素,又受到九尾狐的培養,絕非凡夫俗子能比。甄姜至少在郭松死前,是沒有學過武藝的。不過五個回合,郭松再次打落她的劍,上前一招擒拿手,重新把她扣押在牆上。

“姑娘爲何突然反目?”

甄姜大罵道:“殺千刀的狗賊!你殺我夫君,我跟你沒完!”

“呃……”郭松明白了,她誤以爲自己是殺掉郭松,奪取慎獨劍的人。雖然說李英這三年一直在使用慎獨,可畢竟他是靈壽縣的縣尉,和居住在毋極縣的甄姜接觸的很少,她完全沒見過也是可能的。

看到她爲了自己不顧一切的拼命,郭松還是挺感動的,能有人關心,總是溫暖的。俯身到她耳邊,輕聲問:“你就沒看出來我像誰麽?”

“啊?”甄姜愣住了,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眼淚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别哭啊。”郭松一下子慌了,趕緊松開她,給她遞手帕。

“夫君!”甄姜撲進他懷裏嚎啕大哭了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郭松輕輕地抱着她,不解她爲何哭的這麽傷心欲絕,“我還活着呢,不要這麽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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