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郭松睡眼惺忪,瞧見琴兒正望着他的水囊,腦子立刻清醒了過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種好東西,肯定會讓人心動的。不動聲色的去拿慎獨,卻發現已經不在床上。
這也不能怪他沒警惕心。他一個教書先生,這輩子就沒過過幾天高風險的日子,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平平安安,何況他以前也沒什麽值得惦記的東西。退一萬步講,一個男人,在一個美女身上得到了最大滿足之後,還想讓他保持精神集中,小心翼翼,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全身心的投入才能得到最大的和諧,腦子到身體,處處設防,是沒法體會到靈肉交融個中美妙的。
琴兒最終還是沒忍住,起身去拿水囊,隻見她眉頭緊鎖,似乎是拿不動。又去擰蓋子,也毫無反應。不小心繩索松了,水囊掉在木闆上,的确像是一個很空的袋子,隻發出輕微的聲響,木闆也沒砸出坑。可不管琴兒如何使勁,袋子就是紋絲不動。
“怎麽了?”郭松心中暗喜,九尾狐果然夠意思,這寶物隻有自己能用。裝作漫不經心的起床,輕描淡寫的撿起水囊。
看着吓得臉色慘白的琴兒,冷笑道:“昨夜把水流光了?”
“夫子恕罪。”琴兒回過神來,趕緊磕頭道歉。隻要郭松說出去,她就是死路一條。沒有客人會選擇一個盜竊的妓女,他們來這裏是爲了享受,可不喜歡提防着小偷。
郭松沒興趣爲難她,一個風塵女子,在這世道不過是最卑微的群體,她們的人生,除了悲劇就是悲劇。學會了琴棋書畫,懂得了詩詞歌賦,也不過是活的久一點,客人的質量高一點而已。
亂世馬上就要來了,到時候冀州會成爲重災區,這些青樓女子大概都會成爲起義軍的玩物吧。他沒必要爲了這點小事,就處置一個死定了的人。何況昨夜風流,的确舒坦。
“此事不怪你,起來吧。”
“多謝夫子。”
郭松不再理會她,自顧自的穿衣服。琴兒問:“夫子今夜還來嗎?”
“我暫時沒處住,當然還來。”甄家被龍魂槍炸了,養母已死,他的确沒處落腳,琴兒這裏雖然貴了點,可比那些驿站、客棧不知舒适多少,暫住幾日也無妨。
先去街上閑逛,甄家的事情已經鬧得人盡皆知。現在不僅僅是甄宓,連張婉芸返老還童,也被大肆渲染。她作爲甄氏的主母,認識她的人很多。如果說龍魂還能說是戲法,她的容貌可是無可辯駁的巨大變化。
甄氏府邸中,慶賀的士人,看熱鬧的百姓,修繕房屋的工匠,裏裏外外,來來往往個沒停,郭松想潛入都沒機會,隻好先忍着。
看着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太平道教徒,心裏憤恨,卻沒有遷怒。他們隻是一些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和郭松一樣,不過是一枚棋子。南華老仙也好,張角三兄弟也罷,在這場天命遊戲裏,都不過是天命的玩具。
宗教,團結了流民,挑起了矛盾,即将完成它的曆史任務。諸子百家的門生,将接過這個全新的時代,繼續向前。宗教,重回神壇,遠離人間。
“吾兒一生,不爲人下!”
養母的遺言,是勉勵,是希望,是教育,是自信,亦是詛咒。
“以我壯志,天作棋盤星作子。”郭松并不是一個屈從于命運的人,自小他便相信人定勝天,他的命運,皆在于自我奮鬥,而非天定。
他不必去找來去無蹤的南華老仙,對方會自己找上門來的。這位活了上千年的神仙,執念之深,連他這個凡夫俗子都自愧不如,真不知道千年道行都練到哪去了。
去父母墓前陪了他們一天。
都說逝者已矣,卻誰也止不住悲傷。郭松以爲自己已經夠成熟了,他“五十歲”了,已經快抱孫子的年紀。可父母去,兒無歸,如何教他不悲傷?
不覺間天色已晚,回琴兒處休息。
不比那些良家女,爲了讓男人享受到最高點的愉悅,妓女什麽招數都使得出來,晚上自然過得舒坦。
“難怪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好這一口,确實非常手段。”郭松享受着頂級花魁的服務,心裏卻是五味雜陳。他對這類人多抱有同情,與後世的娼妓不同,古代的這些賣身女子,都是逼不得已。但凡有一條正常的活路,她們都不會走這條道。
當年女娲村的幾個女人也是如此,她們年老色衰之後,多年賣身攢的幾個錢,連養老都成問題。而古代貧乏的精神條件與物質條件,又很容易讓獨居的人産生空虛寂寞的感覺。不少宵小之輩便利用這一點,把老妓女的血汗錢騙個精光。
多少妓女最後落得一個财色兩空的結局,都是因爲貪慕那一點點人間的溫柔。這不能怪她們,人類,本就是依賴他人而活着的。
這是一個求一搬磚刷牆的工作而不可得的時代。戶籍制度将每個人固定在了特定的職業裏。賤業便世世代代都是賤業,賤民亦世世代代皆爲賤民。
郭松若不是打得一拳開,不怕百拳來,他也是賤民。
盡管滿腹經綸,盡管足智多謀,也隻能在城郭腳下當一個獵戶,他的兒子也隻能繼承賤民的身份,世代沉淪。對于絕大部分沒讀過書的賤民而言,他們是無法像受過現代精英級教育的郭松一般,站得高,看得遠,找得到破局方法的。
可就連賤民,都要比年老色衰的妓女過得好,至少,他們還能自食其力,有力氣就有飯吃。當年郭松的養母柳憐兒嫁給一個賤民獵戶,也讓妓女們非常羨慕。失去了美貌與生育能力的女人,在這個時代是沒有任何價值的。能得到一個真心的男人,便足以讓她們赴湯蹈火。
可真心男人與負心漢之間,往往隻有一線之隔。不提那些故事裏的杜十娘,就以柳憐兒來說,最後搞成家破人亡,唯一的養子分别十年而不得見,也好不到哪去。
“老百姓講究‘将就’大都是不得不‘将就’,人總得活下去啊。”方才青樓門口就看到有窮苦人家在賣女兒,都是逼不得已。賣到青樓,自己有口飯,女兒也能有條活路。
對沒有選擇的底層人進行道德譴責,是極其不道德的行爲。
“夫子在想什麽?”
郭松道:“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他一直覺得自己負有責任,既然穿越來了,就應該爲這個時代做點什麽。他一直在想,通過教育,開啓民智,從而培養優秀的勞動者,促進生産力的發展。
魯迅曾言,“學醫救不了中國人。”所以他選擇了用文字喚醒民智。
以自己所處的時代與環境來說,郭松隻感覺蒼茫四顧,無處安身,“甯爲百夫長,勝作一書生。我在這鄉野裏教書育人,雖爲百年之功,卻無春秋之利。于尋常百姓來說,一個教書先生不如一個好村長有用。”
大師、思想家們用文字喚醒了國人,最後國人還是要用鐵與血來建立國度,用淚與汗來建設經濟。以文明引導人民,以鐵血捍衛文明。比起做一個聖人、國師立下千秋偉業,一個諸侯、領袖,雖十年之功,卻能更直觀的改善人民的生活。
“夫子胸懷大志,何故在此蹉跎?”琴兒聞言,離開他的懷抱,起床穿好衣服,從床底取出一個小箱子,雙手奉上,道:“賤妾雖不曾讀聖賢之言,卻也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漢家江山民不聊生,郎君若願聲張大義,爲民請命,賤妾願獻上寶物,助郎君一臂之力。”
“哈。”郭松大笑,想不到一兩句牢騷,居然博得一個青樓女子的政治投資。也對,她可是看到自己身懷神器的,在迷信的古代,這些東西的确可以增加不少光環。再者,現代社會讨論天下大事算是茶餘飯後的消遣,在古代,尋常百姓可都是噤若寒蟬不敢開口的。
郭松這種“心懷天下”的話,一旦說出來,就會被認爲是有所圖謀。至于是被人舉報下獄,還是被人資助起事,全看個人運勢。
“我隻是感慨教書先生不如村長好使。你就鼓動我造反?”
“夫子言重了。”琴兒立刻就變了臉色,鼓動造反可是十惡不赦的重罪!她貿然開口,若是郭松并無此意,她就得倒大黴。
“無妨。”郭松看她吓得臉色慘白,有點不好意思,這種玩笑在現代社會可以開開,在古代是要殺頭的。在箱子上拍了拍,問道:“你想要什麽?”
一個青樓女子憂國憂民?可能性不高。她出錢,隻有一個目的,擺脫妓女的身份,脫離青樓,甚至更進一步,赢得某些社會地位。至于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志天下,真的想要改變國家和人民的命運,她應該是不在乎的。
琴兒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想如何開口。
茲事體大,她謹慎才是正常的。反倒是郭松比較輕松,他早已下定決心,自然不怕,便道:“床帏密談,不必拐彎抹角。”
琴兒咬咬牙,道:“願随夫子左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