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大将軍求見。”
何皇後放下竹簡,在宮女的伺候下披上華麗的貂裘,緩步走向大堂,坐在了竹簾後。一眼掃過去,自己周圍的人忠誠度都低的可怕,連一個過半的都沒有。何進行禮畢,兩人隔着簾子對坐着。雖然大将軍可以出入宮門,又和皇後是血親,避嫌卻也是必要的。
何進問道:“妹妹可知郭松做了什麽官?”
何皇後直言不諱道:“是本宮向皇上舉薦的,大将軍有何異議?”
何進道:“此人新官上任第一天,就去謾罵袁司徒,與袁紹交手,絕非善類。讓此人執掌律法,隻怕冤案不絕。”
“無妨。”何皇後輕描淡寫道:“本宮已經派大長秋去召他過來,等本宮見過他自然知曉。大将軍若有興趣,也可以留下來看看。”
他們兩人在這個世界都還沒有和郭松當面見過。何皇後上一次見郭松還是兩人分手時,時至今日,兩輩子加起來已經快四十年了。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四十年,足以滄海桑田,人是不是還是那個人,說不準。
至于何進,他則完全沒有見過郭松,隻在何皇後珍藏的照片上見過。
“既然皇後有此安排,那就見見吧。”何進亦掃過在場的衆人,眉頭緊鎖。他們兄妹倆出身太差,别說在宮廷了,在地方上也就是一個殺豬的。沒有族人,也沒有同鄉、同學。加上另外一個何苗,也就兄妹三人而已。
何進在黃巾起義爆發後才當上大将軍,雖然本來這個職務就是專門爲外戚設計的,可畢竟根基淺,還未能招徕到什麽像樣的人。兩人身邊的人大都是忠誠度極低,各有背景的人。
“趙雲情況如何?”
何進驚訝道:“娘娘已經知道了?”
何皇後道:“所有的黃巾功臣卷宗我都看過了。趙雲是忠臣否?”
“是賢臣。”何進并沒有說忠誠度的問題。
何皇後微笑道:“你低估了這個時代士人們的操守。”
“是的。”何進不由得苦笑,若是在現代,以他們兄妹的職位,不說得力幹将了,至少狗腿子是絕不缺的。新官上任,大家都會攀附。可來到漢末,到底是講究氣節的時代,關羽、趙雲、張飛等人雖然已經就職,工作也認認真真,忠誠度卻始終紋絲不動。還是說,這是名将的特色呢?
“下一步呢?光是分化掉他們?”
何進道:“先穩住再說吧。改革不可操之過急。”
何皇後輕歎了口氣,道:“雖然也不能怪你,這是我的錯。但是,郭松會是一個優秀的變法者,如果你真的能提出足以扭轉局勢的方案,他會支持的。”
何進道:“等見過他再說吧。”
“陪本宮下盤棋慢慢等吧。”
“諾。”
郭松穿着官服,跟在大長秋身後,穿過長長的走廊,看着太監、宮女們來來往往。在外頭百姓面有菜色的時候,他們還是吃的飽,穿的暖的。
“娘娘,郭廷尉到了。”
“進來吧。”
“郭大人,皇後與大将軍都在。”
郭松走進長秋宮,拱手行禮,“微臣拜見皇後,大将軍。”
“滴滴滴滴!”
皇後立刻發現自己眼裏的數據在瘋狂跳躍,系統開始持續發出警報。眼睛因爲這龐大的數據流,産生了刺痛感。過了近一分鍾,系統數據才穩定下來。
“郭松,身份:穿越者。年齡:19。特性:天選之子、教宗、學宗、神造者、始祖人、半神、名将、名臣、名士。數據:∞(無法統計)。請注意:此人威脅度極高,不要以人力挑戰。”
何皇後心裏沸騰着一股複雜的渦流,興奮,雀躍,恐懼,慌亂等等。看向何進,他顯然也被這一長串看上去無比吓人的稱号給唬住了。他們自穿越至此,到入朝數年,各類名将賢臣也見了不少。大部分人就一兩個稱号:名将、名臣,是最常見的。如果有特殊貢獻的人,比如蔡邕、盧植、鄭玄,是:學宗。
蔡邕還有“書法家”這個次一級稱号。盧植還有“名将”、“名臣”、“名士”三個次一級的稱号。鄭玄還有“大師”的稱号,擁有“百家歸一”的成就。
可郭松的這一串稱号,一大半都不是“人”的範疇。神造者、始祖人、半神這些玩意,聽起來有點像是某一個神話故事,還是歐美風的。如果郭松在歐美電視劇裏,這一串稱号要比菜名還長。
這些稱号是和人物已經取得的成就來判定的。比如那些曆史名人,他們的稱号來自于他們在曆史上取得過的成就,哪怕現在他們還沒做到,也可以得到稱号。
郭松這些玩意,隻可能是穿越過後得到的。
何進眉頭緊鎖,這樣一個對手,太難對付了。他的能力與何皇後有所不同,是更偏向于做官的。何皇後則是偏向于宮鬥的。但看數據這個功能,是一樣的。
“這特麽是男主角的配置?”何進很懷疑,他穿越過來,發現自己擁有金手指後,就覺得自己是這場劇的男主角,可眼前這個人,這特麽是導演?
郭松并不知道他們兩人的能力,雖然知道穿越者都有些特殊功能,比如李建國的槍械,此時也沒往那方面想,而且他隻知道何進是穿越者,不清楚何皇後的情況。看兩人都臉色不善,便垂手站立道:“皇後召見微臣,可有要事?”
對于這兄妹倆,郭松沒有半點好感。抛去曆史事實不談,何進可是實打實的想要殺了他的。這個何皇後在曆史上是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更不必多提。
何皇後回過神來,隔着簾子,看不清郭松的臉,急忙用手掀起了竹簾。這張臉,她魂牽夢繞了無數個夜晚,此時,就在距離她不足一丈的地方。這幾十年,她的記憶裏,這張臉被美化了無數次,可見到他本人,卻發現一切的美化都是如此的不堪一擊,他就這麽活生生的站在那裏,又咫尺天涯。
“皇後。”大長秋上前把簾子拿了下來,提醒道:“這樣是失禮的。皇後與臣子……”
大長秋話未說完,便感覺到強烈的殺氣籠罩了他,何皇後瞪着他,一字一句問:“你說誰無禮?”
“皇後息怒!!!”大長秋吓得趕緊跪伏在地,其他太監宮女見狀也跟着跪下了。
何皇後怒道:“滾出去!”
“奴才告退。”大長秋被吓得戰戰兢兢,趕緊招呼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何皇後又道:“在前院等着,誰敢走,殺無赦。”
“諾。”大長秋實在有點搞不懂,何皇後一貫都是比較溫和軟弱的,怎麽最近突然變成了“呂後”?
何皇後掀開簾子,走下高台,站在郭松的面前,緩聲道:“好久不見。”
“啊?”郭松被這一句吓了一跳,道:“臣不解。”
何皇後走近他,柔聲道:“不必多禮了,擡起頭來,本宮還未見過廷尉大人的樣貌呢。”
莫名其妙!郭松心裏暗罵,剛剛還說好久不見,現在又說沒見過?依言擡起頭來,直視着何皇後的臉。她站的太近了,兩人相距不到半米。
郭松一下子看清了她的臉,腦子裏無數的回憶沖了出來,顫抖道:“雅……臣失禮。”
郭松反應過來,又趕緊低下了頭。腦子裏簡直要炸,太像了,和自己前女友長得一模一樣,差一點就叫錯了。
何皇後微笑道:“你剛才稱呼本宮什麽?”
郭松道:“皇後很像微臣一位故人,方才情不自禁,還請皇後贖罪。”
“哦?故人?”何皇後玩味的笑着,問道:“你的窈窕淑女?”
郭松道:“不是。隻是有緣無分罷了。她如今應該兒孫繞膝,頤養天年了。”
何皇後笑道:“你還未弱冠,怎麽會和這個年紀的姑娘有緣?”
郭松自嘲道:“年少輕狂,往事不堪回首。”
“坐下來說吧。”何進看着他們兩個這麽對話,肚子裏酸水直冒。
“諾。”郭松趕緊坐下來。
何皇後也迅速平複了自己的情緒,畢竟,在場的三個人,按照他們度過的歲月來算的,的确都到了當爺爺奶奶的年紀了。縱然見到初戀情人,也不至于失态。
“郭大人,聽說你第一天上任就去招惹了袁司徒?”
郭松點點頭,“嗯。”
何進奇怪道:“爲什麽?袁司徒德高望重,揚名四海,天下人無不歸心。”
“不過是門蔭罷了。”郭松道:“且不說袁氏的這些事情。我是廷尉,本身也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隻需要按法辦事即可。”
何皇後聽了,露出由衷的微笑,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理想化的有些天真,哪有做官不做人情的。“若無袁氏鼎力,你這官怕是做不長。”
郭松淡然道:“若做不了,就回家教書吧。”
“啪。”何皇後聽到教書這個詞,立刻火氣就上來了,直接拍桌子。
郭松更是奇怪,問道:“皇後爲何發怒?”
“沒事。”何皇後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放下了簾子,語氣平淡了很多,“郭大人難道就不想多爲國效力?太過愛惜羽毛,不過是自保而已。爲了天下百姓,就算自己的手髒一點,又如何?”
郭松抿了抿嘴,沉聲道:“我們這裏髒一點,天下就要髒一片。皇後可曾看過那天下黎民,面有菜色,易子而食。”
何皇後訓斥道:“你是在斥責本宮?近幾年天下也算是風調雨順,若不是瘟疫和寒潮,怎麽也不會沒飯吃,隻是暫時的困難罷了。朝廷發了赈濟,很快就會過去了。”
何進接腔道:“張角蠱惑人心,群聚爲盜。所到之處,無所不毀。郭大人是個讀書人,難道認爲他們那麽搞破壞是對的?”
郭松盯着何進,冷聲道:“大将軍這話,可不像是受過現代教育的人。”
“呵。”何進沒想到他直接敞開了說,笑道:“郭大人倒也直接。這樣也好,我們敞開了說。難道現代教育沒告訴你,文明的重要性?張角之類,和恐怖分子有何區别?”
郭松道:“現代教育沒告訴你,人民才是曆史的創造者?人民創造了文明,而這個文明不想讓人民活下去,那人民毀了這個文明又有何不可?我做了一條椅子,可它卻連讓我坐穩都不行,不拆掉它,難道等它把我摔倒在地?”
頓了頓,郭松又道:“起義者會做很多類似于恐怖分子的事情,但他們不是恐怖分子。要反思的,也從來不是起義者,而是肉食者。”
何進道:“你也是肉食者。你也鎮壓了起義軍。怎麽?你出于怎樣的立場來指責我?”
郭松道:“我和你們的區别在于。我絞殺了張角和張梁,但不殺俘虜。我想要重建新制度,而不是維護舊制度。我願意當一個‘改革者’。大将軍是哪一種?‘頑固派’?”
“你這些話,可都是大逆不道,可以誅九族了。”
“大漢病了。大将軍坐在這個位置上,不去根除病根?百年後,會出大事的。大将軍應該知道西晉的曆史吧。若說誅九族,大将軍應該比我更清楚,您的兒媳,可是成了曹孟德的小妾。而皇後嘛……一杯毒酒而已。”
何進厲聲道:“你大放厥詞,真不怕死?”
郭松傲然道:“這個問題,需要我回答嗎?”
“别吵了。”何皇後打斷他們,道:“姓郭的,你除了教書,還會什麽?你這官都是我給你撈的。你爲了天下蒼生,就是跑回去在山溝溝教書?”
“皇後……你……你是……”郭松聽到她說自己教書的事情,自然明白了她的身份,居然真的是她?
何皇後掀起簾子,快步沖到他面前,食指戳着他的胸膛,質問道:“怎麽?要給我找理由?難道當一個高官,不比當一個教書先生好?”
郭松撥開她的手,輕描淡寫道:“沒有理由。相比起你,我故鄉的那些孩子,更加重要。我愛過你,但還沒有愛到可以爲了你放棄我的故鄉的地步。”
何皇後紅了眼眶,哽咽道:“我曾爲了你付出一切,你曾是我的全部。結果你是這麽看我的?不重要的人?”
“我不曾付出全部,從來沒有。”郭松并沒有因爲她的淚水而退讓,冷聲道:“你也不曾付出全部。我們都有所保留。”
何進上前扶着哭泣的何皇後,柔聲安慰,沖郭松道:“你不值得她愛。”
郭松道:“沒什麽值不值的。我們快樂過,也傷心過。但都已經過去了,懷念毫無意義。”
“不哭了。”何進緊緊地抱着她,盡管她心裏有其他人,卻也是他愛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一起度過幾十年的人。“郭大人請回吧。希望你這廷尉能做過年關。”
郭松拱拱手,“微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