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思嫚躺在床上,細細的回想方才夢裏的畫面。
她确實被四爺送回了喬家,卻不是被休棄的。四爺隻是将她送回了喬家,但卻和休妻沒有什麽區别,四爺不可能和喬敏撕破臉,而且像他們這樣的人家更是不可能鬧出離婚的笑話的。
更何況,國内的局勢越來越緊張了。
即使這樣,可她也知道四爺待她是不同的。
那幾日,她時常看見謝四爺對着她發呆,晚間久久的立在她的房門前。
臨走的時候,同她來一樣,沒有帶走半分不屬于她的東西,不論是他給她添置的衣服首飾,亦或是他送她的佛珠。
“思嫚。”謝玉賢喚住了擰着行禮往外走的喬思嫚,他緩緩的走上前,“你忘了這個。”他将佛珠重新戴着她的手上,一層一層的纏繞着,動作緩慢可也有限度。
“四爺,保重。”喬思嫚盯着腳尖,沒有看到謝玉賢幽深的眼。
“思嫚,若是有什麽事,盡管……”
“四爺說笑了,我在喬家會有什麽事。”她擡頭緩緩一笑,萬千風情,“我在自己家能有什麽事,四爺多慮了。”
謝玉賢長袍下的手握緊了又放松,他隻是站在原地看着喬思嫚離開他,離開上海。
感情終究是強求不來的。
喬思嫚走後,謝四爺大病了一場。
喬思嫚眼淚不自覺的滑出眼眶,他大抵從未愛過她吧,也從不挽留她,不管她是哭還是鬧,他都隻是靜靜的看着她。那時的喬思嫚并不明白,愛也可是是陪伴和放手,他大了她太多,總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夜裏,謝玉賢經常能聽到喬思嫚細碎的哭聲,她在他身邊是不快樂的。
那就,放她走吧。
再次見到喬思嫚是在喬思源的葬禮上,她身披素服,面容憔悴,那一雙靈動的眸子失了光彩。他們四目相對的時候,喬思嫚神情很甯靜,但也沒有了生機。
謝玉賢喉嚨一緊,還沒叫出喬思嫚的名字,她已經折身走了。
既然她在喬家過得不好,那他就接她回來吧,不管她怨他還是恨他,他再也不會放她走了。
可還沒等到謝玉賢去接她,喬家就又挂起白帆,喬家二小姐悲傷過度,去世了。
謝玉賢接到電報的手顫抖不已,他眼裏續了淚光,她怎麽會就沒了呢,他們七天之前才見過……
他連夜趕到喬家,看到那冰冷的她,宛如老妪的她。
謝玉賢抱着喬思嫚冰涼的屍體,他将她葬在謝家的墳地裏,親手刻上亡妻謝喬氏思嫚之墓。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數十歲。喬思嫚的死給他的打擊太大了,他願意克制着自己,甯願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安好着,卻也不願意她孤寂的躺在冰冷的地下。
又是一年冬季,謝玉賢躺在床上,回想着喬思嫚嫁給他的那天,其實那天是飄着些小雪的,一如今天一樣。
他的嘴角含着笑,黃泉路上太寂寥,思嫚你要慢些走,等等我才好。
民國三十七年,冬,洪門謝四爺,卒。
“不,不要!”喬思嫚尖叫着醒過來,淚水浸濕了枕頭,她看着奪門而入神色焦急的謝玉賢,從床上跳起來緊緊的抱着他,“四爺……”
滾燙的淚水劃過他的胸膛,也滑進了他的心裏。
謝玉賢抱着喬思嫚,“莫怕,莫怕,我在這裏。”
好一會兒,喬思嫚才停下啜泣,她好意思的看着謝玉賢,不知是小姑娘本身的嬌氣還是受了夢裏的影響,她撒嬌道:“四爺,我不想一個人睡覺,我害怕。”
謝四爺抱着她的身子一僵,他艱難的開口,“思嫚?”
“我怕我還會做噩夢,我好害怕。”她閉着眼,睫毛不自覺的輕顫,那副模樣可憐極了。
對着喬思嫚謝玉賢是不忍心的,明知不應該這樣,卻還是答應了她。他心想,左右不過一晚上,也無妨。這樣的話不知是在安慰他自己,還是在爲自己的行爲找借口。
從這一晚開始,原就搬出去沒幾天的謝四爺又住回自己的房間了。
早晨,謝玉賢醒來,懷裏空空的,他有幾分不适應。四周打量了一下,喬思嫚并沒有在房間裏面,他面上隐隐有些失落。
穿衣服的時候,謝玉賢還特意找了找鏡子,恩,他看上去也不老。
忽然,他不禁笑開,美人鄉,英雄冢,果然此話不假。
鏡子裏折射出一道娉婷的身影,喬思嫚從背後抱住謝玉賢,嬌嗔道,“四爺這麽早就起了,我還特意上來叫你起床呢。”
謝玉賢轉身,将她摟在懷裏,“什麽時候起的,恩?”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一股說不出的韻味。
喬思嫚不搭他的話,掙脫出他的懷抱,推着他往外走,“四爺你的話真多。”
謝玉賢搖搖頭,眼裏滿是寵溺。他捉住在他身上作亂的手,牽着喬思嫚一起往樓下走。“說吧,做了什麽壞事。”小姑娘的尾巴都快翹上天了,他這麽可能猜不出她有事瞞着他。
“哼,到時候就知道了。”
等坐在餐桌上,看着不同往日豐盛的早點,反而是那些尋常的菜色,他确實被驚喜到了,“思嫚?”
喬思嫚這時不好意思的笑了,“我有嘗過,味道還可以的。”
謝玉賢的眼睛有些熱,上一次有人爲他做飯,還是母親在世的時候,如今他有了思嫚。謝玉賢的心裏滿足,“隻要是你做的,我都願意吃。”
“說什麽呢!”喬思嫚臉一紅,似怒似嗔的橫了他一眼。
謝玉賢哈哈大笑,也不再逗小姑娘了,喝了一口粥,他有些意外,“這是思嫚自己做的?”
喬思嫚當然看出他的弦外之音,“原來四爺還有其他的姑娘做飯啊!”
這拈酸吃醋的小模樣可愛極了,謝玉賢搖搖頭,“有你一個我都忙不過來了,哪兒還有精力顧及其他人。”
喬思嫚這才滿意,給他加了菜,“我這幾天可有認真的跟着王嫂學。”那得意的小模樣取悅了謝玉賢,他又認真的嘗了一口,“很好吃。”
小姑娘頗爲認同的點點頭,笑的眯起了眼。
這些年來,他所求的不多,現在他大抵明白,不過擁有多少,都比不過他的小夫人爲他洗手作羹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