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二年,喬思嫚被送回喬家大院的第一年。
半夜裏,她忽然驚醒過來,臉上冰涼一片。她記起前夜晚上喝了一杯酒,味道和往常的并不一樣,甜,很甜,甜到心坎裏了。
但重要的是,她的黃粱一夢。
做了一個美好得連睡着了,嘴角還噙着微笑,不願意醒來的夢。
喬思嫚一陣恍惚,倏地用手捂住臉,晶瑩從纖細的指尖滑落。
良久,才見她嗤笑一聲,抹了眼淚,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她披了外套坐在閣樓的窗戶邊,那些念頭在靜谧的夜裏開始瘋狂的增長。
這一晚,喬思嫚獨自蜷縮着,擁抱着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己。
當第一縷光劃破天際,透過窗柩灑在她的臉上上,那股絕望的氣息從她身上退去。喬思嫚緩緩下地,走到銅鏡前,還可以看得見那姣好的面容,眉宇間帶着些許憂愁,宛如徐志摩的詩——像北平的一根浮萍,她在喬家的大院裏搖擺着。
“二小姐。”陳媽很客氣的招呼喬思嫚,“今早太太吩咐請您過去用早點,晚一點兒和您一起去看看老夫人。”
喬思嫚攏了攏披肩,點點頭。
是了,她昨天才回了喬家。喬家的人還不知道她是被謝四爺送回來,下堂夫人而已。下人的客氣,喬家人的尊敬和看重,不過是因爲她謝四夫人的名頭罷了。
這就是喬家人,有着同樣血脈的陌生人。
喬思嫚垂眼,遮住眸子裏的嘲笑。
從喬思嫚的小閣到前面的正廳有一段路,喬思嫚到的時候,喬家人已經開始用餐了。
喬夫人埋怨的看了她,“今天怎麽起晚了?”她舀了一勺奶羹慢慢的喂給王博文,王嬌的孩子。“文文還小,等不了,所以我們就先吃了。”喬夫人接到喬部長的顔色,不自在的掩飾一二。
喬思嫚也不語,坐下來安靜的喝着粥。
喬部長皺眉,心裏有些不痛快,語氣也有幾分嚴厲,“謝四爺什麽時候接你回去?”
喬思嫚閣下湯匙,她眉睫輕顫,看吧,這就是她的‘家人’,從來都是講究他們兄妹的利用價值的。她想起夢中那時她不曾察覺,就将實情告訴了喬家人,喬夫人聽了一懵,王嬌再一旁誘導喬夫人給喬思源打電話,他就是在回來的路上沒的。
她還記得喬部長的默認。
心裏帶了冷笑,喬思嫚緩緩擡頭,“我想奶奶了,四爺送我回來省親,我小住一段時間才回去。”
喬部長聞言,松了一口氣。喬夫人臉上的笑容熱切了一些,“思嫚,你和四爺的感情就是好,換做别家媳婦哪有成天往娘家走的。”她忽然收了聲。
喬思嫚餘光掃到王嬌,她的臉色不是很好。王嬌還住在喬公館,連帶她的丈夫和兒子一起,一點一點的蠶食着喬公館。
“等一會兒,我們一起帶着文哥兒去給老夫人瞧瞧。”喬夫人頓了頓,“怎麽說也是喬家的血脈,老夫人總不會發作的。”更何況他的外孫這麽可愛。
喬思嫚似笑非笑的看着喬夫人,“祖母年紀大了,還是不要給她刺激了。”她視線落在王嬌的孩子身上,“最近祖母身體不大好。”
喬夫人不着痕迹的看了眼王嬌,又接到喬部長的眼色,心裏暗惱喬思嫚不會說話,臉上笑意盈盈,“也好也好,人多了,反而打擾老夫人的清淨。我們改天再去,改天再去罷。”
北平下雪了。
喬思嫚從喬家老太太的院子裏出來,天空中剛好飄起了雪花,她一整恍惚,這般下雪的記憶,她親自經曆過的是苦澀的,但夢中卻是香甜無比。
她閉着眼,伸出手,心裏默念幾個數,感覺到手心有冰涼,再睜開眼時,手裏還躺着兩片還未來得及融化的雪花。
不自覺的勾起嘴角,喬思嫚又擡起步子往回走。
那她就試一次吧。
“叮叮叮。”謝玉賢書房的電話響起,謝全詫異,自從夫人回家之後,四爺就再也沒有和外面接觸過了,這時打電話進來的會是誰?
“喂?您好,這裏是謝公館。”謝全接了電話,再一次詢問,“請問您找誰?”
忽然他聲音有些顫抖,“是,是夫人麽?”
喬思嫚臉色慘白,如今他連自己的電話都不願意接了麽?她的手腕上還帶着臨走時,他不願受會的佛珠,仿佛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一般。
“謝全,我有個藍色的本子落在房間了,你能幫我看一下麽?”她垂眼,聲音很虛無。
“好的好的,夫人。”謝全很激動,他看着站在門外的謝玉賢,小心翼翼的詢問,“夫人,四爺就在旁邊,您要同他說兩句麽?”
謝全注意到謝玉賢一瞬間身體的緊繃,他不自覺的屏住呼吸,耐心的等着喬思嫚的回複。
“好。”喬思嫚的聲音在耳畔炸開,謝玉賢想到初見時她恍若花仙,新嫁時她美若天仙,這一刻他好似聽到了心花怒放的聲音。
謝玉賢大走幾步,接過電話,兩人不語,隔着電話呼吸也仿佛交纏在一起,室内徒生暧昧。
“你,最近還好麽?”謝玉賢率先開口,他的喉嚨上下滾動,所有的話到了嘴邊,卻隻能問一句你最近好麽?眼神不由自主的晦暗起來。
喬思嫚原本緊張的心漸漸平穩下來,他還是這樣子,和夢中一樣,不自覺的嘴角就勾起來,她一隻手繞着電話線,緩緩問道,“今天喬部長問我在喬公府要住幾日?”
謝玉賢眼皮跳了跳,“你……”
“我說過幾日四爺就會來接我回去。”她語氣看似輕快,臉上卻一直繃着,這句話她花了多大的勇氣才說出口。
“北平下雪了。”
北平下雪了,而我很想你……
謝玉賢終于忍不住,“思嫚,我好想你,等我。”他深吸一口氣,既然是她自己願意回來的,那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放手了。
喬思嫚終于笑了,“我想吃江記的私房菜。”
“好,等我帶你去。”謝玉賢聲音很溫柔,皺着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你,早點休息。”
“四爺?”
“恩?”
“我很想你。”這一刻謝玉賢的心跳很快,他又恩了一聲,等到喬思嫚挂了電話才離開書房。
謝全早已經将喬思嫚囑咐的藍皮本交到喬思嫚的手上,“四爺,這是夫人剛才讓我找的本子。”
謝玉賢點點頭,接過本子又回了書房,整個下午他都在書房内,傍晚出來時臉晚飯都來不及吃一口,就叫謝全準備一下,去北平。
他曾以爲喬思嫚是在他身邊才不開心的,原來不是,不是因爲在他身邊不開心,而是因爲他而不開心,她以爲他不愛她。
可他的夫人還小,他愛得隐忍而克制,所以才會讓思嫚誤解,如今再也不會了。
‘我不确定自己能用多少時間把你忘了,也不敢保證我就能真的把你忘了,我隻能像現在這樣,不吵不鬧,不悲不喜,安安靜靜的與你,再無交集。’閉上眼,謝玉賢腦海裏就是這句話,喬思嫚回喬家之前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謝玉賢内心痛苦,他們兩個人的各自‘我以爲’,差一點讓他們錯過,幸好,幸好。
喬思嫚是被丫鬟叫醒的,“小姐,姑爺就在外面呢!”喬思嫚一個激靈就醒了,還以爲是自己做的夢,等她推開門的那一瞬,謝玉賢就站在她的門前,她愣愣的,“你……”
謝玉賢上前一步,擁她入懷,他的頭埋在喬思嫚的發間,“思嫚,我好想你。”
民國三十二,冬,上海終于飄起了雪花。
前段時間,謝家四夫人回家省親,左右不過兩天,謝四爺竟連夜親自将謝四夫人接回來,此後不論謝四爺在何處,身旁必有一抹倩影——謝四夫人,喬思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