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9血脈



荞麥調到她身邊的日子還短,雖然有芸香提點着,也隻大面上過得去,比那些訓練有素的奴仆還差得遠了。

荞麥被訓斥,縮了縮脖子。

袁明珠問:“何事過來找我?”

“賀先生來了,在外院,說有急事禀報。”荞麥的聲音裏帶着些委屈。

賀先生催促得急,不然她也不會沒規矩的往主院裏窺視。

袁明珠似乎沒注意她的委屈。

眼睛驟然睜大,她已經猜測到賀先生因何而來了。

如今正是月中,算算日子,守備府的胡姨娘也該生了。

她往外院走去,身後的仆婦跟上。

芸香看看荞麥,“去找武媽媽領五個手闆子。”

荞麥低頭,“是。”

作坊的總管事李青岩家的媳婦姓唐,因爲是官宦人家出來的,現在管着内院的仆婦。

荞麥領了手闆子,唐媽媽看小手打得通紅,讓人給她拿藥膏抹了。

指點她:“真若是急事,就該找了吳媽媽,讓吳媽媽進去禀報,你這樣探頭探腦,本就是大忌。”

這回内院要人,她家雲兒年歲也正合适,但是她不想女兒做妾,就歇了讓她進府裏來的心思。

在作坊裏也就是辛苦些。

過幾年到了适婚的年齡,找個外頭的人家,求着主子放了身契,就脫了奴籍。

袁明珠到了外院,她院子裏跑腿的那個叫小六的小厮跑過來,“二小姐,賀先生來了,正在屋内喝茶。”

袁明珠“嗯”了一聲,越過他進了屋内。

賀知春今天一早接到守備府那邊送來的消息的時候,心中巨震。

他之前一直未弄清楚二小姐讓他盯着守備府請來的穩婆的用意。

在接連接到兩條消息之後終于明白了。

守備府的胡姨娘昨日傍晚開始發作,生了一夜也未生出來,在淩晨十分血崩身亡,一屍兩命!

許是怕遭到守備府處罰,穩婆回到家中就懸梁自盡了。

賀知春一邊回複着,一邊偷眼往袁明珠面上掃過。

心裏揣測着是不是二小姐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結果?

袁明珠就是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若是胡家不上蹿下跳,讓胡姨娘安分的做個姨娘,也不會把她送上死路。

按照宗法傳承,爵位傳嫡不傳庶。

忠義伯府除了戚守備,還有盧氏所出的五個“所謂的”嫡子。

那五個兒子雖然不是十分名正言順,但若是戚守備這一支沒有嫡子,那五支就顯得名正言順多了。

袁明珠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說道:“事情壞就壞在禦馬街胡家說動了鐵官府,任家願意出文書讓胡姨娘扶正。”

“所以桂英才會出事。”

“我猜他們原本是想拿這事讓任家跟胡家生隙,這樣胡姨娘扶正的事就泡湯了。”

“可惜呀……!”

雖然袁明珠沒有說可惜什麽,賀知春也聽明白了。

想起寄養在他們家的那個身形單薄又沉默不語的女孩兒,他也在心底暗自歎息了一聲。

可惜那個孩子不僅是在世人眼中無用的女孩兒,還是個有殘缺的女孩。

拿她當籌碼,根本撼動不了任家和胡家的結盟。

所以胡姨娘就隻能去死了。

賀知春看着女孩略帶稚氣的臉上不僅不見悲憫,還有着淡淡的跟她的年歲不相符的嘲諷,卻一點都不覺得違和。

他一直都知道這個女孩兒不一般,就他這樣自命不凡,當初還不是差點折在她手底下。

問道:“桂英怎麽辦?”

他想問的是要不要還回去?

畢竟現在守備府沒有孩子了,就這一絲血脈,回去他們家不會再慢待她了。

袁明珠嗤笑:“嗤,回去幹嘛?”

“戚守備回來,再娶嬌妻美妾,想生孩子還能再生,她回去也是被人當成恥辱,若戚守備回不來了,她在哪還不是一樣?”

“還有那鐵官府,也是狼心狗肺!”

看着坐在上首的女孩說得咬牙切齒,賀知春默然。

他也聽五月說了,那孩子躲在馬蹄巷的馬廄裏,靠着夜間出來偷吃馬夫給馬喂食的黑豆才留得命在。

本該是富貴人家金尊玉貴的嫡長女,家裏權高位重,外家豪奢,一有變故,依舊逃不脫被抛出去做犧牲品的命運。

他默認了袁明珠的話,是啊,這樣的家,有不如沒有。

胡姨娘畢竟還隻是姨娘,死了以後他們家也沒辦喪禮,隻是備了一副棺材,拉到城外掩埋了。

也未通知親友前去祭奠。

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絲雨滴,打了一個小小的漣漪之後,重又回複了平靜。

出了杜氏給兒子房裏塞人的事,袁弘德把杜氏叫去狠狠訓斥了一番。

又明确定下家規:凡袁氏子孫,不得納妾,除婦人犯了淫、盜,不得出妻。

除此之外想出妻或納妾者,可自請出族。

袁叔駒和袁季駒看了這條家規倒是沒怎麽樣,隻有袁少駒,一邊被四哥押着練字,一邊嘟囔:“我得慢慢挑,挑一個我喜歡的媳婦,萬一選得不好,後悔都沒有機會了。”

袁明珠嗤之以鼻,“就你?”

“你這樣的能娶上媳婦就阿彌陀佛吧,你還挑?”

兄妹倆拌起嘴來。

外頭帶着丫鬟拎着一籃子洗好的葡萄想進屋的邵氏,站在台階上不知該進去還是不該進去。

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帶着丫鬟在外頭小花園裏轉了一圈才又過去。

袁明珠他們看有新鮮的葡萄,洗了手去吃。

隻袁季駒,打小就不喜吃微酸的果子,加上比别人又自律,手頭的事沒做完不會中途停下,依舊埋頭書寫。

袁明珠就看到邵氏把手裏的絲帕揉得都皺了。

晚上回到屋裏,芸香才和她說起這事,“奴婢們在耳房裏吃茶,看到來的是四少奶奶就沒有禀報,四少奶奶在台階上站了一會沒有進屋,去了小花園轉了一圈才回來。”

袁明珠有些愕然。

她一直知道這個四嫂自打進門就謹小慎微,隻是沒想到她會謹慎到這樣。

兩口子過日子該是怎麽樣她沒嫁過人沒經曆過,但是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看曾祖父母,再看她父母和上頭哥哥嫂子,也知道不該是四哥和四嫂這樣。

就是以前最膽小的吳氏,面對二哥也會兩口子相視偷笑。

袁明珠叮囑芸香:“這事你們幾個知道就算了,回頭跟他們說别亂傳。”

但願四哥和四嫂相處時間長了關系能改善。

她對鐵官府不屑,卻不會遷怒于人。

桂英那件事,不是鐵官府少夫人能左右的,隻怕他們家太夫人說話都沒什麽分量。

至于邵氏,她如今是袁家人,隻要她的胳膊肘不往外拐,袁家就會一直給她遮風擋雨。

袁弘德經過幾日思量,還是覺得小夫妻這樣兩地分居下去不行,跟陶氏商議是把梁氏和吳氏留在家裏好還是讓她們去京城跟丈夫團結。

陶氏:“辰哥真是糊塗了,夫妻當然得團聚好,莫說是危險,就是死也要死一起。”

袁弘德看看伏在自己胸口的妻子,決定讓梁氏和吳氏進京跟丈夫團結。

袁弘德突然說出這事,于梁氏和吳氏二人是驚喜,其他人也爲她們高興。

隻有杜氏,決得哪有兒媳婦不留在公婆身邊盡孝跟着丈夫在外享福的,心裏很是不舒坦。

不過她才被訓斥過,不敢亂說話。

這事就定了下來。

袁明珠對此也很詫異,之前曾祖父一點口風也爲露出來。

不過大嫂她們去京城也好,都說長嫂如母,讓兩位嫂嫂去主持姐姐的婚事更合适,也省得姐姐被楚家的族人看輕。

還有妍玉春在京城的經營,由大嫂負責也不錯。

她找到曾祖父,“既然哥哥嫂嫂們都住在京城,再賃屋住隻怕不方便,何不就在京裏購置一處落腳處?”

袁弘德:“曾祖父何嘗不想給他們買一處院子,還不是你,囤了這麽多糧食不說,還讓人去江南買山林,去皖地買堿礦,如今家裏别說在京城買宅子,就是武安州鄉下的宅子也拿不出銀子來。”

家裏日進鬥金不假,可家裏養着一隻吞金獸,左手拿回來的銀子,轉眼右手就給花個精光。

袁明珠摸摸鼻子,她也不想啊,可誰讓潘家跟吃了糊塗藥似的,不停的在抛售産業,她若是不買才是傻了。

還有買的那處堿礦,可是關系到她開發新産品。

她都盤算好了,買下來的潘家的那些産業,什麽都是現成的,足夠她把妍玉春搬到江南去了。

到時候就在江南生産脂粉,再把武安州改成生産肥皂和香皂。

袁明珠:“家裏也不至于困難到如此地步吧?我記得前幾日不是才收回來一筆貨款嗎?”

這回換袁弘德摸鼻子了,“那比銀子我借給同鄉用了。”

袁明珠還待再問借給了哪個同鄉,就看到曾祖父沖着曾祖母的方向在給她使眼色。

她跟袁弘德夫婦,名義上是曾祖孫關系,實際說是父女母女更合适。

之間不乏默契,知道曾祖父借出的這筆銀子不想被曾祖母知道。

不過曾祖父既然不怕她知道,就是不會損害曾祖母的利益,忙打住這個話題。

說:“不買也好,大哥他們以後再哪爲官也還說不好,現在說這個有點早。”

曾祖孫倆現在半斤對八兩,誰也不說誰了。

袁弘德想起潘家,說:“馨桂坊雖說被我們搶去一些脂粉市場,也不至于就這麽垮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她擔憂的也正是袁明珠擔憂的,潘家是以桂花油起家,在沒有得到拴馬巷陳家的玉恒春的方子之前,他們家隻靠着馨桂坊桂花油也混得不錯。

袁明珠覺得,她若是馨桂坊的東家,在脂粉生意被妍玉春阻擊以後,就會斷尾求生,把脂粉這一塊甩掉。

把生意收縮回去,恢複到原來專做桂花油的狀态,暫時蟄伏起來保存實力,待以後有機會再占。

而不是這樣,把作爲根本的桂花山裏出售。

這樣做隻會摧枯拉朽,加速垮台。

“我之前也有擔憂,怕其中有陷阱,讓人專門查了,潘家的那些山林,既沒有抵押也沒有債務糾紛,交易也走的正當程序,不會有任何問題。”

告訴她潘家在出售産業的是顧重陽,替她把關的也是顧重陽的人,除非顧重陽跟安定侯府夥在一起坑她,不然她想不出她還能怎麽上當。

要說别人跟安定侯府勾結她會相信,顧重陽嘛,他會跟安定侯府攪和一起去,除非是他瘋了。

見曾孫女這樣自信不會出問題,袁弘德也不再就這件事多啰嗦。

袁明珠又陪着陶氏說了一會話,起身告辭。

袁弘德也站起身:“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起走吧!”

袁明珠知道曾祖父是要跟她交代那筆銀子的去向,說:“好啊!”

曾祖孫倆一起往前面去。

走到二門外,袁弘德說:“那筆銀子被老家來的人拿去了。”

袁明珠看着曾祖父,反問:“拿去?”

曾祖父說的是拿去了而不是借去了,就是說不會歸還了?

袁弘德點點頭。

袁明珠擡高聲音:“憑什麽?”

當初曾祖母出事,袁家阖族不聞不問,由着曾祖父撞得頭破血流,最後借着山上土匪的手才救下曾祖母。

這些年他們颠沛流離,袁家沒有一人出來問問那個袁家幼子過得好不好。

憑什麽他們日子好了那些人就巴上來吸血?

袁弘德眼裏似乎也浮上水霧。

袁明珠的火氣一下子被那些水霧打得煙消雲散,擺擺手:“算了,給就給了吧!”

還得反過來勸曾祖父:“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也不好咱們吃肉讓他們看着。”

又說:“以後他們再來,讓他們去找我祖父,跟他們說您年歲大了不當家了。”

他們是旁支,不像曾祖父似的是嫡支,那些人能拿住曾祖父,可拿不住他們。

袁弘德本來還有些傷心,被她這副無賴的模樣逗得忘了傷心了。

揉揉她的腦袋瓜,“你祖父可是比曾祖父年歲還大吧!”

自從女孩長大了,他就不好再揉她的小腦袋,今日跟她說話,好似又看到當年那可愛的小模樣。

女兒大了,都開始議親了,待結了親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仿佛日子轉瞬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袁弘德眼裏的霧氣更濃了。

聲音有些哽咽,“是啊,曾祖父和你祖父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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