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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和州



“告訴你們說,來安慶就找我,隻要碼頭上問一聲譚牙,那就是沒人不認識,安慶城裏誰惹得起譚牙,來了一定要找我,吃住都算我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和州城中,譚癞子高坐在一間食鋪靠門的位置,對着外邊蹲着的一群難民唾沫橫飛。

一個瘦得幹巴巴的佝偻老頭期盼的道,“這位譚爺,那安慶咱們去不了,能不能今日吃住就算你的。”

“看你年紀不小,怎地還不明事理,譚爺來和州公幹,能帶多少銀子在身上。”

譚癞子說罷端起酒,自顧自的喝了一杯,跟着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裏,津津有味的嚼起來。

最開始的惶恐之後,譚癞子發現和州城防堅固,牆頭上布列着密集的火器,城中衙門和大戶儲備了數年的糧食,石頭、火油、石灰、草束之類的物資數不勝數,各坊也像桐城一樣動員了社兵。

這兩天也沒聽到流寇的消息,對安全不太擔心了,譚癞子便開始安心享受每天兩錢銀子的待遇。

臨來的時候漕幫給了五兩銀子,譚癞子手頭少有這麽寬裕的時候,有錢了之後人也自信了,走在街上都帶着風,仿佛連癞頭都好了。

作爲一個有錢人,譚癞子一向更将就吃,而不太講究住,他南門内的王家食鋪跟人拼了一個上房,此時的很多食鋪也經營住宿,給行客提供出行的整套服務,還可以幫着聯系牙行、雇牲口、找客船等,業務類型十分豐富。

王家食鋪的價位還算不錯,住宿每日三分銀子,譚癞子計劃每天用七分銀子吃飯,這樣還能省下一錢銀子,若是住滿一個月,就能淨賺三兩。

但實際上,在王家食鋪很難每天吃掉七分銀子,兩分銀子就能吃得很豐富。

于是每日就在樓下吃飯,然後在城中走一圈,由于同處大江,安慶與和州往來密切,他的口音也不被人無端猜忌。

現在他開始相信江幫主是在擡舉自己,給了一個這麽好的差事。

鋪子外蹲的是關廂的和州人,進城避寇的,都是給不起房錢,等到食鋪打烊之後,他們給老闆湊少量銅錢,把自帶的被子鋪在廳堂裏睡覺,白天食鋪營業,他們又搬出去,每天隻能吃很少東西,蹲在外邊等着有大方的客人賞點。

這些屬于社會的最底層,譚癞子算是食鋪裏大戶,享受着那些百姓崇敬的注目禮,他偶爾也大方一下,分些吃食給他們,以報答他們的崇敬,畢竟七分銀子能點很豐富的。



今天和州再次降溫了,外邊人蹲在一起,帶的被子就蓋在腿上,手都攏在袖子裏,臉上還有包了舊衣的,隻露出眼睛,向譚癞子奉上無盡的崇敬。

那幹巴老頭不會說話,壞了譚爺的興頭,可能不會給吃的了,大家都低聲譴責了一回,老頭隻得畏畏縮縮的退了回去。

另外一個戴着狗皮帽子年輕人讨好的道,“譚哥你可硬氣,這時節還到處介的跑。”

“硬氣說得妥帖。”

譚癞子想了想,随手抓了一個包子扔過去,那年輕人喜出望外,就這麽說一句就有吃的,趕緊護住了給家裏人分。

老頭那一家的不免又埋怨那老頭一番,譚癞子嘿嘿笑着,這效果好得出奇,看以後誰敢不順着譚爺的心意。

想到這裏又往人堆裏看了一眼,一個個裹得粽子般,連男女都分不出,不然譚爺還是準備對那些俊俏姑娘特别關照的,多給幾個包子也無妨,以前他在安慶沒人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買也買不起,現今跟着漕幫果然不一樣了,得了兩筆銀子,買個女人不在話下,和州的要是俊俏也無妨。

偏着腦袋正看着,突然外邊街上一陣喧嘩,街中百姓驚慌的奔逃,衆多食客趕緊走出店外。

食鋪的老闆剛剛返回,譚癞子趕緊抓住他,“城中何事?”

老闆急急的道,“流寇到含山了!含山的人都往和州跑過來了。”

“含山。”

譚癞子趕緊在腦袋中回憶,在船上的時候那個三棍也給他講過,附近好像有巢縣、全椒、含山,到底哪個遠卻不記得了。

外邊有人喊道,“城門要關了,出城的快些走啊。”

“碼頭有兩艘過江的船,晚了就沒了。”

街中一片慌亂,小販的擔子被往來人群撞翻,各種小貨翻到在地,被人群踩踏而過,小販大聲喊叫着,也無人理會。

譚癞子一個激靈,要是城門關了就無法出門報信了,過江的船更加要緊,他那條小腳船很可能過不了江心,還得靠大船,左右流寇是往着這邊來了,過江報信就能交差。

他也沒啥行李,住宿錢都是給了的,隻有這一頓飯錢沒結。

回頭偷偷看了一眼,店中有些混亂,掌櫃在跟夥計交代事情,無人留意着他,譚癞子一轉身就混入街中的人流,往南門匆匆而去。

到處亂紛紛的,人群跑來跑去,各坊有銅鑼敲響,更讓譚癞子心急如焚。

他住得離南門不遠,就是爲了好跑路,這麽一路小跑到了小南門,那裏已經堆積了很多人,他不知道爲何還有這麽多人要出城。

人群擁擠在門洞口,裏面還有光亮,說明城門是開着的,讓譚癞子有了點希望。

其他人都比他強壯,譚癞子擠不進去,在外邊急得團團轉,隻聽裏面有人在吵鬧。

“黎堂尊嚴令,爲免流寇諜探去報城中虛實,城門隻許進不許出!”

“在城裏他管飯怎地,我一家子都在外邊,快些讓開!”

“我過江來販些炮仗的,不信你問于家雜貨的掌櫃,還等着回去過年。”

城門鬧成一片,譚癞子在心裏想着理由,一會怎們讓那些衙役放自己出門去。

旁邊突然有人拉他,譚癞子一驚,轉頭看去是一個穿着富貴的中年人。

“我家老爺這裏雇人代他守城,一分銀子一晚,每天給一頓飯,你去不去?”

譚癞子一揮袖子,“滾一邊去,我譚牙什麽人,銀子那是根本不缺!你那一分銀子自己留着玩去。”

那中年人也不跟他計較,馬山又去找其他人,譚癞子狠狠呸了一口,這兩天他在食鋪也見着不少,那位黎知州讓城中組織社兵,各坊分了名額,坊裏又分到各家。

富戶分的名額多,他們不願意這大冷天的上城,在城中四處雇人頂自己的名額。

和州城裏窮人遍地,把價格壓得太低,譚癞子是絕對看不上的,畢竟他已經算是有頭有臉的人了。

“一分銀子要人賣命,你家老爺倒想得好。”

剛這麽想着,前面一陣驚叫,隻見幾根棍子舉起,接着人群就哄一聲四散而逃,譚癞子看勢頭的本事是練就多年,拔腿就往街邊跑,到了街沿才停下來。

隻見城門的衙役和社兵在四處追打,将城門圍聚的人全部驅散了,門洞裏面叽叽嘎嘎的響,城門關閉了,沒法從南門出去了。

估摸着其他各門也都是如此,但方才說了隻準進不準出,肯定還有門開着,讓那些含山逃來的百姓進城。

隻要還有城門開着,譚癞子就能想辦法,畢竟這些衙役和社兵都是些百姓,譚癞子是打慣了交道的,知道怎麽對付他們,給點銀子總是能想到辦法。

看到有個衙役在前面不遠,譚癞子決定先從他那裏打聽一下,到底哪個門還開着。

“還好老子有銀子,大不了還回食鋪住。”

譚癞子邊走邊往懷中模,突然全身僵住,接着雙手在身上飛快的摸起來,懷中揣得好好的銀袋竟然不見蹤影。

作爲一個混迹碼頭,跟三教九流打了十年交道,而從來沒被人偷過的基層牙行,在最不該丢東西的時候,把銀袋弄不見了。

譚癞子張口結舌呆在街中,轉眼之間這舒适的生活就離他遠去,現在的和州已經不是丢銀袋之前的和州。

“我家老爺雇人守城,一分銀子一晚,每天給一頓飯,你去不去?”

前面傳來有點熟悉的聲音,那個中年人還在招人,譚癞子三步并作兩腳趕到那人面前,恭敬的作揖道,“這位先生,小人願意去,這銀子能不能多給些,你看這冷的天。”

譚癞子說完滿臉讨好的笑,那中年人一眼就認出了他。

“你不是有銀子嘛。”

中年人嘿嘿笑道,“現在的價格是五厘銀子。”

……淩冽的江風穿過城垛的缺口,卷動着零落的雪花。

周圍高杆上的燈籠散發着微弱的黃光,是這個冬夜裏唯一的暖意。

譚癞子哎喲一聲,飛快的把手從冰寒的牆上收回來,重新攏在袖子裏面,就跟食鋪外邊那些難民一樣,可人家還有自帶的被子,他則是隻有這一身衣服。

和州城頭的草廠倒是很多,但裏面沒有任何取暖的物資,這點比起安慶可差遠了,譚癞子在安慶戒嚴的時候也跟着漕幫上過城頭,草廠裏面烤火的炭盆紅火火的,把懸簾上的被子布匹挂在草廠四周,裏面那種暖和跟和州比起來,簡直是天堂。

這城頭上到處都冰寒刻骨,腳已經快凍得沒知覺了,譚癞子抱着腿也不管用,隻能再往旁邊擠了一下,跟其他人更貼近些。

草廠裏面擠了一堆的人,成分也是各種各樣,有城裏的社兵,還有一半都是大戶雇來頂名額的,既有城中的貧民,也有關廂和含山逃來的難民,還有個跟譚癞子一樣的過客,那人倒沒丢銀子,他在江對岸住,到了和州就遇到驅趕江船,給不起漲價的黑市船票,隻能在這裏混日子,雇他的是一個皂隸,比給的譚癞子多了兩厘。

譚癞子是第一天守夜,其他人已經守了兩三天了,人人疲憊至極,但還是少有人能在這寒夜裏睡着,睡不着就更餓。

回想着王家食鋪的飯菜,譚癞子咕嘟咕嘟的連吞口水,王家食鋪他是不敢回去了,原本今晚的房錢是給了的,但白天的飯錢沒給,回去住不到店不說,多半還挨一頓打。

現在他要等到明天晚上能拿到五厘銀子,到時候才能去買點吃的。

“你娘的爛差事,江帆你個王八蛋。”

譚癞子嘟哝着罵完,心裏感覺舒服了一點。

整個城頭都沒有點聲息,人人都在對抗嚴寒,沒一點熱量都不想要浪費。

再往那行客身上擠了一下,譚癞子準備嘗試着睡一會,剛有點模糊的睡意時,突然聽到寂靜的夜裏傳來馬蹄聲。

“有流……有馬來了,快來人!”

譚癞子對着牆頭上喊了一聲,竟然沒有幾人回應,他隻得自己站起來,小心的來到牆垛邊往下看去,外面黑咕隆咚的一片,隻有那零落的馬蹄聲從黑暗中幽幽傳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譚癞子心頭恐懼,對着城頭大喊道,“流寇來啦!快起來啊!”

終于有其他人從草廠出來,拿出了些長槍棍棒之類的,還有人在點火把,接着就有本地社兵吵鬧,叫其他人都起來,城頭的人越來越多,火把也多了。

譚癞子放心了一點,總算還是有人要守城的。

城頭光亮起來之後,外邊反而更加黑暗,完全看不到一點輪廓。

有個和州的社兵對着外邊吼道,“騎馬幹啥的?”

馬蹄聲停了下來,但沒有任何回應,譚癞子的心口怦怦直跳,仿佛流寇就在不遠的黑暗裏,随時可能萬箭齊發。

過了好一會之後,黑暗裏傳來一個聲音。

“某是含山報役,堂尊讓報知州黎大人知道,流寇回廬州去了,已往壽州一百三十裏,不會來和州了。”

城頭一陣歡騰,立刻有人去州衙報信,跟着城頭上一個衙役過來問道,“兄弟可有含山的文書?”

黑暗裏那聲音道,“某來得急,堂尊另有申詳,一兩日便到,快些開門讓我進去。”

城頭衙役道,“黎大人嚴令,夜裏不許開城門,一會将你吊上來。”

“那我馬怎辦?”

“可能留在城牆下。”

黑暗裏的聲音立刻回道,“老子一年六兩工食銀,吊了馬賠不起,左右口信傳到,這便回去了。”

說罷馬蹄聲又響起,向着北方漸漸遠去。

城頭上議論紛紛氣氛熱烈,仿佛這個冬夜也沒那麽冷了。

“流寇滾遠點,老子要回安慶了。”

譚癞子咧着嘴,轉身拍拍旁邊的那個行客的肩膀,“來安慶了就在碼頭問一聲譚牙,那就沒人不認識,安慶城裏誰惹得起譚牙,來了一定要找我,吃住都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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