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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鴨子



譚癞子的裝扮仍起着僞裝作用,他順利到達寺廟,上面寫着三個字,譚癞子并不認得前兩個,隻知道是個什麽寺。

此時寺廟大門緊閉,好在流寇真的不進寺廟,附近人很少,譚癞子圍着轉了小半圈,發現了一棵歪柳靠在牆邊。

當下扔了火把棍棒,譚癞子奮起神力,順着柳樹攀上牆頭,再順牆滑進了廟裏。

雙腳落地之時,譚癞子的一顆心總算是平息下來。

他在牆根呼呼的喘着氣,這裏好像是内院,附近有些人在焦急的說話,譚癞子不敢去找那些和尚,抱着雙膝躲在牆邊一棵樹後,全身不停的抖着,卻不是因爲寒冷,隻是一直捂着嘴嗚嗚的低哭。

圍牆外凄厲的慘叫不絕,漆黑的天幕映照着城中的火光,勾勒出模糊的烏雲輪廓,仿如夜空中隐約的魔神面孔。

就這樣躲在牆角,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圍有了些光線,譚癞子擡頭看時,天色已經微亮。

院中仍是亂糟糟的,那些和尚不知在忙些什麽。

前院突然傳來叫喊,跟着就是拍門聲,譚癞子從樹後偷眼去看時,隻見一群紅衣流寇已經走進院來。

領頭的一個高壯流寇朝主持大聲吼道,“你這庵廟中的人都叫出來,除了和尚皆不得留。”

他說罷之後,一群手下便在院中驅趕,譚癞子在心中求神拜佛,縮在樹後恨不得自己變成一隻螞蟻那麽小。

“那和尚也過來!”

附近一聲叫喊,譚癞子也不知是不是發現自己,仍是不敢動彈,縮在樹後一動不動。

過得片刻屁股一痛,譚癞子擡頭去看,一個瘦高流寇罵罵咧咧舉腳踢來,打得譚癞子連滾帶爬的跑入院中。

中間已經跪了不少人,譚癞子腿腳發軟,直接跪在地上,偷眼看看周圍,既有和尚也有百姓,連忙把頭埋低。

高壯的流寇頭子揮揮手,那些留着頭發的百姓紛紛被拖出了廟門,跪着的衆多和尚無人敢阻攔。

譚癞子跪在地上汗流浃背,他心中已經絕望,除了和尚都要被抓走,此時的和州除了這些寺廟,外邊就是修羅地獄。

這時後脖領一緊,有人要抓他走了,譚癞子一個激靈,立刻開口喊道,“千歲爺爺明鑒,小人也是和尚,你看我的頭發!”

抓他的流寇偏頭看了看,譚癞子因爲癞頭的關系,這兩年一直都剃了發,雖然長了點發樁,但看來确實就是個光頭,但衣服看起來又不像。

那流賊朝主持問道:“他可是你廟中和尚?”

主持看向譚癞子,驚恐中帶着疑惑,眼看就要承認,譚癞子臉龐抽動,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那主持,沒有一句話卻又似有千言萬語。

那主持神色慢慢變化,緩緩點了點頭,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是譚癞子的生死。

流寇松了手,譚癞子全身再沒有一點力氣,就那麽癱在地上。

其他流寇抓完了人,那高壯頭目揮揮手,陸續都往外邊走去,譚癞子呼呼的喘着氣,這條命終于保住了,這個小小的寺廟,幾乎就是天堂。

“等等,額看看……癞子和尚,哈哈哈,你還認得老爺不?”

後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口音似乎在哪裏聽過。

譚癞子戰戰兢兢的擡頭一看,頓時吓得魂飛魄撒,瞬間從天堂又掉入地獄,眼前的人頭上包着布,鼻頰上缺了一塊,分明就是方才在井裏那個流寇,身後還跟着一個厮養。

“老子到處找你,原來是個和尚!”

那流寇身材高大,一把揪住譚癞子的衣領,提小雞般提了起來。

譚癞子哪裏知道還能再看到這井中流寇,呆了片刻才哭求道,“千歲爺爺饒命啊,我分明是看那女人敢抗拒千歲爺爺,投石頭打那女人的。”

流寇嘿嘿笑着,俯首看着魂飛魄散的譚癞子,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老爺我殺人有個好處,就要殺得你心服口服,你打那女人?

嘿嘿嘿,那你後面問姑娘還活着沒,可是問的老爺我?”

“我,我……”譚癞子一呆,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這流寇居然受傷也不叫喚,還聽到了他後面的話。

“無話了就跟老爺走,咱們去井裏了結。”

譚癞子知道這次是死定了,作着最後的垂死掙紮,一把抱住那流寇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千歲老爺饒命啊,我打的就是那女人,打了總得問問打死沒有吧,沒死還得打嘛……哇哇。”

那流寇拖着譚癞子的後領,邊走邊大笑,“老爺給你說沒打死,一起拖上來了,臉燒爛了不好看,老爺讓你兩一并作那短命鴨子。”

旁邊一個厮養忙補充道,“報管隊老爺知道,是鴛鴦。”

缺鼻子管隊一腳踢翻厮養,“老爺我說是鴨子就鴨子,這癞頭哪裏像個鴛鴦。”

管隊罵完低頭看着譚癞子,“癞頭和尚,你是不是鴨子?”

“小人是鴨子,真真就是鴨子。”

譚癞子忙不疊道,“小人決計不當鴛鴦!”

管隊一臉認真的神情,“鴨子都是會遊水的,你會不會?”

譚癞子連連點頭,“小人江邊長大的,其他都不成,就是會遊水,老爺若是到江南,小人馱着老爺過江。”

管隊突然一腳踢翻譚癞子,“你分明起了歹心,就是要學那馱唐僧的烏龜,把老爺翻在流沙河裏。”

厮養起身又湊過來,“管隊老爺,烏龜是通天河。”

“那你上次跟額說是流沙河?”

“流沙河是沙和尚住的,有個沙字你看。”

管隊皺眉思考了片刻,終于緩緩點頭道,“有道理,沙字是個要害,老爺我心服口服。”

他一回頭盯着譚癞子,“你服沒?”

譚癞子趕緊跪好,“小人早就服了,服得不能再服。”

管隊愣愣的盯着譚癞子,盯得他全身汗毛豎起的時候,管隊突然哈一聲,手舞足蹈的笑起來,“服了明日就去遊去!”

譚癞子面對着缺鼻子的笑臉,一頭霧水的大張着嘴巴。

……崇祯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的前一天,天空陰沉沉的,有零落的雪花飄下,落入流淌的長江之中轉眼消失無蹤。

成千上萬的百姓在和州南門外彙集,周圍有無數的流寇手執兵器,驅趕着人群向大江北岸緩緩行進,一路上哭喊震天。

“天殺的江帆,天殺的龐守備,老子被你們兩個龜孫害死了呀。”

人群中的譚癞子朝着天空嚎啕大哭,跟其他人一樣,他身上的棉衣都已經被扒走,隻剩了一件單衣。

“癞皮鴨浮水了!死了就是絕命鴨子,一對醜鴨子!”

外邊一聲大喊,譚癞子淚眼蒙蒙的看過去,那滿臉興奮的缺鼻子管隊正在手舞足蹈。

“天殺的賊子,你去安慶試試,看你惹得起老子。”

譚癞子哭着罵完,準備擦一下鼻涕時,一擡手卻舉不起來,他轉頭看了一眼,左邊是一個女人,她頭發被燒掉一片,左邊額頭血肉模糊,右手被繩子纏在譚癞子左手上,正一瘸一拐的走着,有時站立不穩還要靠在譚癞子身上。

“你這女人隔遠些,老子被你害死了。”

譚癞子左手一震,把那女人推開去,不讓她靠着自己。

他兀自不解恨,對着女子罵道,“你說你跑啥跑,跳井不知往别處跳去,無端的把老子害了,分明我在廟裏都活命了,哇……”譚癞子說罷用右手掩面大哭。

女人趔趄了一下,埋着頭一聲不吭,她身材比譚癞子還高些,埋着頭時譚癞子也能看到側臉,右臉是沒被燒到的,臉型雖不算秀麗,但譚癞子覺得還比較好看,皮膚也甚爲白皙,尤其身上隻穿了一件肚兜。

譚癞子哭着哭着,忍不住睜開眼睛,從指縫中間細細打量一番,暗自吞了一口口水。

但這還不能讓他原諒女人,他想了想又放手罵道,“那賊子抓你,你不上來罷了,還跟他打個甚,他要是不燒你,老子怎地會忍不住拿石頭打他,我自個入了廟裏,便保下了性命,豈會被他抓來此處,你可知我多難才逃到廟前,生生是你害死的啊。”

譚癞子說着冤從中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女子也走不動,卻并不坐下,隻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那管隊在外邊看了怒道:“鴨子走路!”

“老子不走了。”

譚癞子哭道,“左右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旁邊突然一聲慘叫,譚癞子哭聲頓制,趕緊轉頭去看,隻見不遠處五六個百姓正跪着求饒,當先一個老頭首先被砍死,衆多流寇圍過來砍殺,将那一家子挨個殺死,最後剩下一個滿頭銀發的年老婆婆,她跪在地上絕望的尖聲哀嚎,仍被一槍捅死。

人群驚慌的遠離那裏,譚癞子哧溜一聲竄起來,拖着女人趕緊往前走了幾步,進入人群裏面一點,心頭才踏實一些。

人們都不知道流寇會如何處置他們,對未知的恐懼不斷發酵,一片哭聲震天,譚癞子悲從中來,哭得更加悲切。

旁邊的女子這時幽幽開口道,“沒謝過你援救之恩,是奴家無心連累了你,對不住你了。”

譚癞子沒想到女子還會說話,咧着嘴停住哭聲,斜斜的瞪着女人,“說這些有個何用,對譚爺我又沒啥好處。”

女子低着頭,“下輩子伺候你,報答你的恩情。”

譚癞子又轉頭看了一番,這身段相貌,要是下輩子臉沒壞,自己還是劃算的,但轉念一想,下輩子還是太飄渺,但馬上這輩子就要死了,還是不劃算。

“老子這輩子都沒成親。”

譚癞子眼淚嘩嘩的流,“就說下輩子了。”

女人面如死灰,過得片刻道,“那奴家此時便嫁與你,黃泉路上就伺候着你。”

“此時嫁……”譚癞子收了哭,邊走邊打量那女人,女子大概是中等姿色,要是平常時候,那些女子是不會嫁給譚癞子的,就算插标賣身的,譚癞子以前也絕對買不起。

譚癞子思考片刻後問道,“那個,你昨晚被那流賊糟……罷了,那你就是我家媳婦了。”

他想有總比沒有好,左手就想往腰上摟過去,但剛好左手被捆住了,一時難以如願。

譚癞子心頭莫名有點興奮,他想想問道,“那你閨名叫啥。”

“奴家姓孫,閨名紅兒,和州城裏繼業坊人,爹爹和哥哥都是做豆腐的。”

那女子低聲說道,“嫂子與奴家一起跳井,他們昨日都死了。”

女子說着聲音低了下去,譚癞子把右手伸過來,扶着那女子捆着的手,讓她走得穩些。

兩人都穿的單衣,但因爲周圍人多,并不覺得過于寒冷,此時譚癞子扶着女人的手,感覺手心竟有些熱了。

“我叫譚二林,家裏排老二,八字裏面缺木。

一向是在安慶盛唐碼頭的牙行。”

譚癞子一說到碼頭,忽然昂起頭來,“碼頭上的人都稱呼我譚爺,你以後到了安慶滿城問問去,誰惹得起譚牙……”不等譚癞子把台詞說完,人群卻停了下來,後面的人不知道情形,紛紛四處張望,想知道發生何事,哭叫聲小了些。

譚癞子因爲怕死,一路走得很慢,還總想着看有沒有機會跑路,現在位置是人群的中間靠後的右側,那管隊就在外邊一路手舞足蹈,所以他又往裏面走,此時完全看不到外邊。

隻是譚癞子個子矮,踮起腳也看不到外邊,隻得又往外擠了幾步,在人縫中往外一看,竟然已經到了江邊。

“完了完了,今日死定了。”

譚癞子喃喃道。

今天流寇押解城中百姓出城的時候,大家都隐約感覺到不妙,但不知道流寇會用什麽手段,此時看到大江,很多人似乎都猜到了結局。

人群中驚慌的哭喊聲越來越大,譚癞子看到那管隊又在外邊張望,連忙拉着女人往人群裏擠,人群都在自動往裏收縮,越到中間越擁擠,譚癞子擠不動了才停下,用力去解那手上的繩子。

繩子綁得很緊,這純是那管隊的惡趣味,他也沒耐心把兩人雙手捆個結實,隻是要滿足他一對死鴨子的願望。

譚癞子單手解着麻繩,周圍哭喊震天,他一直解不開那繩子。

心煩意亂之下轉頭看看,旁邊都是老弱,隻有一個年輕男子,穿的裏衣也被扒了,不知在哪裏找了件女人裙子套着,哭得特别大聲。

譚癞子一腳踢過去,那男子淚眼朦胧的擡頭看來。

“哭個甚,快來幫我解繩子。”

那男子把裙子拉了一下,竟然服從的伸手過來,邊哭邊解着繩子。

譚癞子心急如焚,感覺到那女子在看自己,一下收起滿臉的哭喪,幹咳一聲道,“媳婦你姓啥來着……孫,孫媳婦你一會記着,相公我會水,别跟着人多地方去,流寇肯定在岸邊守着,一定跟着相公。”

女子毫無生機的眼神竟然恢複了一絲神采,她看着譚癞子,“那往何處去?”

譚癞子偏過來低聲道,“相公我藏了船,距此不遠。”

女子聽了,認真的點點頭,看向譚癞子的目光有了些變化。

那男子哆嗦着解開了譚癞子的繩子,他因爲湊得近,也聽到了譚癞子的低語,不由得一把抓住譚癞子的褲腿,“恩公可否把我一起帶上!”

“你走一邊去。”

譚癞子一腳踢開,那男子卻不依不饒,非要扯着譚癞子的衣服,生怕他跑掉了。

外邊傳來号角聲,此時人群已經到了江邊,周圍的流寇吆喝着,後方馬蹄陣陣,似乎在驅趕後面的人。

百姓跟着騷動起來,後面傳出陣陣驚慌的尖叫,人群往前擁擠過來。

三人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去,人群越來越擁擠,譚癞子身材不高,眼睛隻能看到别人的後脊梁,他緊緊抓着女子的手,混沒注意另外一隻手被那男子拼命抓着。

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大聲哭泣,聲音響徹天地,卻都沒有誰再去反抗或逃跑,就這麽緩慢的向江水走去,譚癞子握着孫媳婦的手,被人群推動着,一步步的向前走去,腳下突然冰寒徹骨,江水漸漸沒過了腳面。

……注1:魯可藻《崇祯乙亥和州失城本末》:“二十九日城内外逃離士民被賊驅入江者無算,賊自诩數年來惟扶風殺人最多,今和州爲尤快。”

據魯可藻記錄,在此役之後,和州男子十存一,女子二十存一,房屋盡數燒毀,唯庵寺得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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