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陽光明媚。
海州城外,花果山上。
原來水簾洞所在的那一方平台,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工地。
征調的民夫和工匠們都在忙碌着自己手裏分配的活計,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幾個衙役手裏或拿着一根皮鞭,或拿着一根哨棒,或站着或坐着或不停遊蕩着。
上下花果山的幾條山道上,都有一些城防營的士卒手持長槍或者腰挎雁翎刀,不時的在走動巡查着或是站在那固定的崗位上。
“王大友。”
一聲大喝,打破了山林間的甯靜。
“小的在。”
王大友正腰挎雁翎刀,站在一處山道的岔路口,忽然聽到一聲喊,條件反射似的一個立正,大聲應答了一聲。然後就循聲望去。
隻見那下方山道上,正向上行來兩個人。
王大友立即單膝跪地,左手按着腰間的雁翎刀刀把,右手成拳撐于地上,低下頭去。
“小的王大友,參見管帶大人。”
“好了好了,無須多禮。起來吧。”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身着官服、頭戴花翎,當先一步來到王大友近前。
“謝管帶大人。”
王大友起身,橫跨一步,站立于山道邊上。
“好。大友啊,你很不錯,小夥子就是要有精神氣。不愧是前幾日能夠在那城門口,一人赤手空拳就敢攔驚馬、救孩童的壯士。”
“小的謝過馮管帶贊賞。”
王大友巍然站立,又抱拳拱手行禮。
“好了,好了。小夥子真是不錯,身手又好,大有前途。這樣吧,你就也先随我一同上山吧。我正要去那工地巡視一番。”
馮管帶和顔悅色的看着眼前的王大友,一副很是欣賞的樣子。
“小的遵命。”
“哦。大友呀,我來給你介紹一下。我身後這位是任把總、名叫任爲清。原來是負責這海州城北門的城門官。不久前剛剛調到我身邊來辦差。以後有什麽事兒,你就找他。你們兩個要多多親近一些。等再過段時日,等這花果山上的工程完工了,大友啊,你就也到我身邊兒來,就先跟着我聽用吧。至于級别任命,有的是機會。隻要是人才,本官一定會不吝提攜。”
“謝管帶大人。見過任把總。”
王大友抱拳行禮。
“大友兄弟無須多禮。以後到了馮千總身邊,用心辦差就是,到時候,你我兄弟,有的是機會親近。”
随同馮管帶一起上來的、一個瘦小的、看不出具體年紀的男子,擡手抱拳、朝着王大友拱了拱手。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就先别忙着客套了。還是先跟着我這個馮管帶馮千總,咱們一起先上那工地去瞧瞧吧。哈哈哈……”
馮千總搖了搖頭、朗聲大笑,擡步當先而行。
“是,大人。”
王大友和這個剛剛認識的任把總兩人,不約而同、抱拳齊聲應道。随後就一起跟在馮管帶身後,向這山上行去。
大清朝官員等級總體劃分爲“九品十八級”,但對于老百姓來講,一般人往往總是搞不清楚這些的。
别說普通老百姓搞不清楚了,級别越低越往下,就算是一些吃着衙門飯的人,自己也往往是搞不清楚的,除了那些還懂些行的人。
這當差的稱謂也是五花八門,雖說朝廷的正式官制都有正式的官稱,可到了地方上就不盡如斯了。
有些稱謂就是些習慣性的鄉野叫法,而有些稱謂還是沿襲的前明的。
反正在老百姓的眼裏,隻要是能對他們吆來喝去的、穿着疑似制服的,都是官爺、都是總、都是大人、都是将軍。
就連那城門口守城站崗的長槍兵,還有那每年都會在一定時節裏,到各個村子裏頭收繳各類錢糧稅費的衙役們,在老百姓們眼裏,那些可全部都是官老爺;有些比真正的官老爺還要官老爺。那可都是些得罪不起的人呀。
閻王好過,小鬼兒難纏。這句俚語俗話,其實若是仔細探讨起來,是很有些深意和内涵的。
“嗯,不錯。看來再有個最多二十天時間,這就能完工了。”
“是呀,是呀,大人。這都夜以繼日、馬不停蹄的幹着呢。大人,您慢着點兒,小心點兒腳下。”
一個手持皮鞭的衙役,谄媚的笑着,點頭哈腰的、側身行在一旁,帶着馮管帶一行三人,在這工地上四處轉悠着。
“李班頭兒,這水簾洞的整體框架看來已經是快要搭起來了,你們在施工過程中一定要小心、要注意,千萬不能出什麽岔子。我來此之前,可是碰到了知州大人,何知州可是交代了又交代,讓我一定要叮囑你們,千萬千萬要注意,在施工過程中,要盡量避免有人受傷,更加絕對不允許出現有人因工死亡的事情發生。甯可進度慢一點兒,也絕不能急躁冒進。”
馮管帶背着雙手,一臉嚴肅的說着些冠冕堂皇的官話。
“是是是,這監工的兄弟們可都警醒着呢,絕對不會出事。請大人和知州大人放心。”
李班頭兒收起來笑臉,一本正經的做着保證。
“嗯!那就好。這裏一切正常,那本官就先行離開了。”
馮管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就準備要離去了。
“恭送大人。”
李班頭兒擡手抱拳、低頭躬身。
“嗯。就這樣吧。咦?李班頭兒,本官剛才上山時,看見有不少民夫在從那上下一處山澗裏往此處挑水。可是我剛才轉了這麽一圈兒,這剛才在這方平台之上,我們剛剛路過的那幾個水潭裏不就有水嗎?直接取些來用,不是正好省時又省力。這爲何還要跑到那下面山澗去,再往上挑水?”
馮管帶本來是就要離去了,卻又停了下來,轉頭朝李班頭兒問道。
“哦!是這事呀。回禀大人,那些水潭原本就是處在這塌了的水簾洞裏面的。據老人們講,那潭裏的水可是那齊天大聖孫悟空當年用過的水,裏面有着仙靈之氣,是所謂的什麽大聖仙水。故而、故而這施工所需之水,也就未曾從那處取過來用。”
“仙靈之氣?就那幾潭混濁不堪的污水還能含有什麽仙靈之氣?還大聖仙水?呵呵呵呵……簡直就是無稽之談,可笑至極。這要是直接取了那些水來用,是多麽省時又省力的事情,你們這些在衙門當差的竟然還也相信這些。呵呵呵……”
馮管帶笑着搖搖頭,緩緩起步而行。
“大人那,不由得我們不信呀。就前些日子,有一個工匠暫時沒水可用了,他就拿着自己那水桶兒,就去那潭裏取些先來用着呢。可誰曾想,第二天就病倒了,一大早就躺在這山下驿站旁邊所搭建的臨時工棚兒裏,可都起不來了,臉色煞白,嘴裏不停的說着胡話。說什麽,什麽大聖爺爺,是小的對不住您了,您就放過我吧,小的再也不敢偷取那聖水了什麽的。大人那,您說說,這事兒奇怪不?”
李班頭兒這會兒跟在馮管帶一行三人的身後,一邊走一邊搖頭歎息着說道。
“哦?竟然還有這種怪事?這件事上報了沒有?”
馮管帶又停下腳步,微微擡眼,望着不遠處的一片蔥翠的小樹林。
“哦,沒有,這事兒沒上報。那個工匠在那工棚裏躺了一日,第二天又沒事兒了。不過呢,可能是被吓着了,就告了假,回家去了。”
“告假?跟誰告的假?”
“正是小的,那天恰好也是小人當的值。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他這告假,卻是由山下那驿站裏的那老吳頭兒代爲轉告的。”
“哦?是嘛。好了好了。李班頭兒,你安排一下,讓一部分民夫繼續到那山下山澗裏挑水,另一部分人就直接從那幾個水潭裏擔水。然後,每隔一段時間輪換一下。這樣一來,人也輕松了,施工進度也會加快不少。别信那些有的沒的、純屬無稽之談。”
“這?是,大人。謹遵大人吩咐。”
李班頭兒好似略爲有些猶疑,不過很快又應諾了下來。
“好了。讓兄弟們都加把勁兒,知州大人可說了,若是能夠提前完工,重重有賞啊。”
“這這這,好好好,大人,小的一定會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所有現場監工的兄弟們。謝謝大人了,大人您走好哎!”
李班頭兒一聽到這提前完工就會有重賞的好消息,臉上好似笑開了一朵花兒。
“另外,李班頭兒,如果今日取了這些水潭之水之後,明日不管有沒有出現什麽奇怪的狀況,立即告訴我身旁的這位王大友兄弟,你明白了嗎?”
馮管帶拍了拍身旁站着的王大友的肩膀,緩緩說道。
“知道知道,這位兄弟不就是每日裏在這下方不遠處那上下山的岔路口守着的兄弟嘛。原來竟是大人您的人,失敬、失敬。”
李班頭兒讪讪的笑着,朝王大友抱拳拱了拱手。
“大友,走了,下山。好好兒站你的崗去,可不要給我丢臉呀。走吧走吧,我可還有些事情要細細囑咐你。”
“是,大人。”
馮管帶一行三人,快步離開了這方工地,往山下行去。
眼看着馮管帶三人不見了身影,李班頭兒立馬大聲嚷嚷了起來。
“各位當差的兄弟們,請把自己所負責的區域和事項再巡視一遍。待會兒、半個時辰之後,都到那山道邊兒上去,咱們集中一下,碰一下頭,有好事情呀。快快快快快。哎?你那工匠,對,就你,你看什麽看?傻站着幹什麽?趕緊的幹活兒,差爺我又不是喊你的。快快幹活兒,這幹活兒,要講究個眼停手不停、腳也不停,知道不?”
李班頭兒朝着身旁不遠處,一個正呆呆的看向他的中年工匠,猛的把眼一瞪。
“哦哦,哦哦哦。”
隻見那中年工匠茫然四顧了一陣兒,又忙着砌他的石塊兒去了。
“嗤…,你個傻蛋。”
李班頭兒輕蔑的笑着、搖了搖頭,起步朝一處陰涼處走去,手裏持着的皮鞭随手一甩,發出“啪”的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