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你，我斷不會前去找蘇未。”

這還是柳非玄第一次和柳明凡說這樣的話，也許是因爲快到決戰的時候了。

“蘇未之所以會前往四國之門，終究也還是爲了你，你現在最該做的應該是前往昆侖，完成昆侖之門的封印。你之所以急着找到蘇未，多半是因爲你對自己沒信心吧？”

柳明凡沒有回答，因爲他不知道怎麽回答。柳非玄沒有說錯，他千裏迢迢來到東瀛，表面上是爲了逃避學院的追捕，但是實際上他是爲了找回蘇未。他就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死小孩，一個人的時候就變得盲目，變得沒有目标。

隻能怪他被保護得太好了。但他怪誰去？怪柳非玄？怪蘇未？怎麽能夠呢？那隻能怪自己。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改變不了想要去找到蘇未，找到一個依靠。

“其實蘇未比你更适合這個身份，一直都是。”柳非玄繼續說着，似乎是要将這些年少了的訓誡一并給他補回來。“修複山海鏡其實并不是非你不可，畢竟隻要是五脈之後便足以。但修複山海鏡卻又非你不可，除了你，沒有人會再去做這樣的事。你父親當年修複山海鏡是爲了你，但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樣，你是爲了天下。”

柳明凡有些入神，甚至沒有注意道柳非玄對“柳非玄”的稱謂。

“這些年各大家族都在呼籲着修複山海鏡，但事實上卻沒有幾個家族是真正這麽去做的，甚至有不少人在暗地裏阻礙我們去修複山海鏡。拓跋隕那老家夥年輕的時候不是沒有拼搏過，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就放棄了，帶着他的暴脾氣，連同着下半輩子一同葬送在了家族裏面。、

至于據比、畢方、天吳一脈，他們也都是爲此拼搏過，但最後卻無功而返。爲什麽？因爲氣運。想要修複山海鏡，那可就是徹底斷絕了與山海界的聯系，那從山海鏡裂縫中逸散出來的靈氣也就不再有了，同時萬古界修者也就不再會有登仙的機會了。

這就是爲什麽諸多家族都在暗地裏出手阻撓，生怕真的有人修複了山海鏡。幾千年來的确有諸多大氣運之人，将山海鏡修複了些許。但是人心的貪婪總是滿足不了的。一些家族爲了自身利益居然是開始對阿爾法組織伸出援手，暗中協助他們破開山海鏡！

賊子狼心，裹測難斷。”

說到這裏，柳非玄停了下來。柳非玄說的這些柳明凡也不是一丁點兒也沒有發現，就着這修複山海鏡的事兒還有撰史者的事情以後，柳明凡發現人與人的想法的确會有很大的差異。

這些年他從想要找柳非玄回家，到循着柳非玄未完成的計劃前去修複山海鏡，到最後是自願爲了天下蒼生以性命爲代價，前去修複山海鏡。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因爲這個世界給他的失望與希望，這二者交錯着，改變了他。

柳明凡有時候也是心痛的，因爲這的确是很憋屈的一件事來：你不顧一切地去幫助一個人，甚至連命都不要，隻是希望能夠将他拯救。但是最後你卻發現，人家壓根就不需要你的拯救，甚至還罵你一句神經病。

并不是萬古界所有家族都和柳明凡他們想的一樣：修複了山海鏡，斷絕了修仙之路，随着靈氣的消耗，最後所有人都泯然衆人，讓這個世界成爲一個沒有誰會被當作異類存在的淨土。其實大部分家族更願意将山海鏡完全破開，這樣他們就可以擁有更多的、更好的登仙的機會，至于那些凡人，自然是沒有閑心去顧及了。

這便是，山海呀。

“不是所有時候都會有人支持着你的，”柳非玄看着柳明凡，神色凝重了起來，“沒有誰是會一直在的，你最終還是會一個人。”

柳明凡一愣。

“小凡，你要學會堅強。”

這個問題，不是柳明凡沒去想過，而是她一直在逃避着，他不希望去面對這個問題，太沉重了。

現在他往哪兒逃去？

柳非玄沒有再說下去，給了他逃避的空間。

百鬼夜行，開始了。

日落月升，華燈初上，妖怪紛紛出現，飲食街、溫泉鄉，妖怪出沒的夜晚，他們過着人類那樣的生活，這一刻，這個世界隻屬于他們。

此時身着神官服飾的介川龍芝正站在高台上，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吟誦着。

他這是在超度。

“ぶっせつまかはんにゃはらみったしんきょう，かんじざいぼさつ”

“他在說些什麽？”白绯别過頭，碰了碰柳明凡。

“我哪知道，我又不會東瀛語。”柳明凡帶着鬼臉面具混在人群中，又唱又跳。被姬白蔚操作過後的三人從頭到腳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算是柳明凡站在鏡子前都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起初三人是想要藏在一旁伺機而動的，但是考慮到那樣在介川龍芝的感知内會多出三個人，豈不是自報家門，于是他們便決定混在這群扮鬼的舞者之中。

柳明凡一直覺得東瀛人的舞蹈還是挺簡單的，咿咿呀呀地亂跳就行了。

“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白绯又問了一聲，但是柳明凡并沒有回應她。

白绯的身影在燈燭下，居然是有些像千岚。

他想到了一句話：大雨裏百鬼夜行我們混在其中 比鬼還高興。

這是一個叫李誕的家夥寫的，這個喜歡搞怪的家夥突然來了一出這樣的浪漫，讓高中時候的柳明凡崇拜了很久。

《這正是九月開始的方式》，沒記錯的話是這個名字了。柳明凡輕笑，那個夜裏是千岚爲他讀的一次這首詩，雖然他記不清是在哪個夜裏了。

“這是九月的開始

我不再喝啤酒

重新寫情詩與日記

起初 是你創造天地

于是我們相愛

手心濕得像海

起初 你拉我一起看雨

大雨裏百鬼夜行

我們混在其中 比鬼還高興

後來 你拉我一起生活

過很多人的日子

寫出來 很難寫得浪漫

比如前晚我喝了碗大酒

昨晚你煮了粥

起初 我喝了兩碗

後來 你告訴我

這正是九月的開始”

那個夜裏，柳明凡居然被這男人該死的浪漫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