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中宵進了天章閣,行禮如儀,趙祯吩咐賜座。
坐下來,趙祯道:“與契丹的戰事已經結束,一切都如太尉所料。契丹讓出朔州和德州,以及白水泺和九十九泉。四地從三個方向圍住大同府,以後若有戰事,本朝已占先機。”
杜中宵捧笏:“賴陛下指揮得力,契丹無法可想。”
趙祯微笑,道:“前方戰事結束,接下來,應該軍改了。之前你曾數次奏報,我派人依着你奏報的内容,畫了圖出來,挂在這裏。你且過來看。”
杜中宵起身,随着趙祯到了屏風後邊。擡頭一望,就見兩邊挂了巨幅紙張,一邊是樞密院,一邊是三衙。每個衙門下面,依着杜中宵的奏報,分門别類,列出了各個衙門。
以前給趙祯講軍事知識的時候,杜中宵曾把河曲路大軍,依着這個格式,繪成表格進呈。趙祯學會了這個辦法,專門找人,把樞密院和三衙都畫了出來。由上到下,像一棵大樹一樣,分門别類看得特别清楚。下面分幾個功能,有多少衙門,衙門多少人,一直畫到了最下面。
對于軍改,杜中宵本來隻有個大概。這些日子,趙祯一再催促,下面隻能不斷細化。杜中宵與樞密院的同僚一起,細到了下面分支,以及人員編制。現在大的框架已經齊全,隻等向裏面添人就是。
指着三衙,趙祯道:“依太尉所奏,三衙該管軍政、動員和軍法,依然是三個衙門。不過再是三衙分立,就不合适了。我欲如樞密院般,設幾位帥臣,太尉以爲如何?”
杜中宵捧笏:“陛下說的是。隻是現在,沒有合适人選。”
趙祯微微點了點頭,過了一會,道:“可以先從樞密院和各帥司,選幾個人坐鎮。樞密副使富弼在河曲路數年,習知軍事,太尉以爲他到三衙坐鎮如何?”
杜中宵想了想,搖頭道:“富弼是文臣,坐鎮三衙,隻怕軍中将領不服。依着傳統,三衙向來是用武将,若改了規矩,許多事情就不好辦了。”
改革之後的三衙,是軍中武将的前程,帥臣類比宰執。如果再被文臣占據,必然遭到非議。樞密院可以文武兼用,三衙可是不行,不然将領的前途成問題。
趙祯沉默一會,問杜中宵:“太尉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選?”
杜中宵搖頭:“回陛下,現在确實沒有合适的人。統領三衙爲諸将之尊,軍中的将領,實在難當此任。臣以爲,初時不設三衙之長,命各司直接聽命于陛下,更合适些。”
趙祯看了看杜中宵,一時間沒有說話,隻是看着壁上的挂圖。
雖然打了幾仗,可作戰的帥臣,是杜中宵和富弼,最後一次是河東路的龐籍。惟一滅黨項的主帥狄青,已經證明了對軍改有不同意見,也不合适。現在軍中的武将,确實沒有合适的人物,來做此職。
由于三衙隻掌軍政,軍隊的統合指揮在樞密院,這個職位不似以前要害。換句話說,統兵官的軍權已經被分離,特别是戰時指揮權,到了樞密院手中,想作亂也不可能。這個職位的權力當然很大,可以說不下于宰執,隻是軍中将領,沒有必要有經驗,并沒有合适。
過了好久,趙祯歎了口氣:“以前隻覺官多,到了真正用時,才知朝中人才之少。”
杜中宵道:“軍改是前所未有之事,大家都沒經曆過,也不知道哪個能用,哪個不能用。還是等上幾年,諸事順利了後,才可以找到合适的人選。”
趙祯點了點頭:“那便如此吧,此職位暫時虛置,以待來人。——下面三司,太尉以爲,何人可以勝任?特别軍政,必須對軍中事務熟悉才行。”
杜中宵捧笏:“臣以爲,楊文廣在軍中多年,久曆軍功,事務精熟,可以管軍政。”
趙祯并沒有覺得意外,點了點頭:“楊文廣将門之後,年輕時沉淪下僚,熟知軍中情事。又随太尉在随州數年,對于新的軍中事務應該也熟悉。這幾年在河曲路,多立軍功,是合适人選。”
說到這裏,趙祯又道:“依太尉看來,這幾位管三衙事務的将領,還是如以前的三衙管軍如何?三位正職,便如三帥。其餘副職,可以參照都虞候。”
杜中宵道:“三衙管軍中日常政務,禮遇不可低了。不過三司之中,軍政重于其餘兩司,禮遇應該再高一些爲是。三衙主官,以後就應比于二府,不可低于宰執。”
趙祯想了一會,笑道:“太尉說的是。以後的三衙,權位至重,是應隆禮以待之。”
能夠給予三衙更高的禮遇,不隻是因爲權位至重,而是因爲他們沒有了軍隊的指揮權。沒有了指揮權,就無法威脅皇權,消除了皇帝隐患。此時給予更高的地位,也就順理成章。
看着牆上挂圖,趙祯道:“軍政用楊文廣,管全軍動員的又該用誰?”
杜中宵捧笏:“此事不隻與軍中有關,也與地方有關,臣心中實在沒有合适人選。”
趙祯道:“既是如此,便由朝臣舉薦吧。此職最好文武俱全,對于地方事務熟悉最好,應該用做過地方主官的将領才是。還要熟悉吏事,不要被吏人所欺。”
說完,又問道:“那軍中管軍法的人呢?此職重要,不可輕許人。”
杜中宵道:“軍法便如朝中的禦史,監察之責,此職隻能決于人主,臣不敢問。”
趙祯點了點頭,便沒有多說。這一年來,杜中宵爲人穩重,做事仔細,趙祯已經熟悉。軍法雖然歸于三衙,卻又有一定的獨立性,人選應該由皇帝決定。趙祯對于朝中的禦史台谏極爲重視,嚴禁宰執推薦台谏人選。軍中管軍法的官員當然也要自己決定,不然無法有效掌控軍隊。
今夜隻是大略問一問杜中宵的态度,說過了三衙的主官,趙祯便就走到了另一邊。
看着牆上的挂圖,趙祯道:“樞密院管軍令、情報、後勤、賞功,此是太尉的管下,不知要用些什麽人?朝中官員,可有合适的?”
杜中宵捧笏道:“管理軍令的,必須對軍中熟悉,而且最好做過帥臣。臣心中有兩個人,一個是新回京的趙滋,還有一個是在河曲路的劉幾,不知用哪一位合适。管後勤的官員,臣在邊路數年時間,一直都是李複圭管軍中錢糧,最是合适。其餘官員,就沒有合适的人選了。”
趙祯道:“劉幾一軍,是去年在天都山才分出來,這一年來聽說管得甚好。如果用他,河曲路大軍就弱了,還是用趙滋吧。”
杜中宵急忙捧笏稱是。
趙祯又道:“李複圭是名臣之後,多年管河曲路錢糧,一切自有章程,可以回京做此事。至于管賞功的官員,太尉以爲石全彬如何?”
杜中宵忙道:“陛下,臣以爲,樞密院最好不用内臣。”
趙祯一愣,不過沒有再問,隻是道:“既是如此,那就别選官員。”
兩府這種地方,怎麽能夠用内臣呢。不管石全彬合不合适,杜中宵都要反對。開了此例,以後會有無窮麻煩,宮中有權有勢的宦官,可不隻有一個石全彬。
趙祯知道石全彬跟杜中宵的關系很好,見杜中宵反對,就知道單純是反對用内臣。兩府是朝廷的中樞,杜中宵這種态度,并不令人意外。
過了一會,趙祯指着最後一個位置:“樞密院中管情報的官員,又該用誰?”
杜中宵捧笏:“管情報的,主要是周邊各國軍情,還有軍中事務。此人最好由陛下來定,他所掌的情報,不隻是朝臣知道,陛下也要知道。”
趙祯點了點頭:“既是如此,那就用李璋吧。他在軍中多年,雖然不曾作戰,沒有軍功,但做事仔細,最适宜掌機密。如此安排,樞密院就無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