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的陳設很奇怪，明顯不是曾經去過的地方，方炎緊攥着身上披着的白色被單，眼神微黯。
因爲他知道，現在已經回不去了。
就算能回去……
方炎神色複雜，宛若一場落寞的秋雨，靜坐許久後才輕聲呢喃起來：
“修真界已經亂成了那個樣子，我即便是回去了，又能救得了誰？”
下床赤着腳走動了幾步，方炎發現自己的步子虛浮無力，或者說，身體的狀況像極了二十年前，他剛剛被老掌教帶回太一仙門時的樣子。
我，變成了一個凡人？
深吸了口氣，方炎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管前事如何，當下才是最要緊的。
可不細想還好，一打量自己當下的初境，方炎的神色更加凝重了。
他皺起了眉頭，暗暗詫異道：“這又是何處？如此……古怪？”
“根本不像修真界中的任何一處！”
透過窗台，高聳的大廈迎面可見，猶如一個個鋼鐵怪物一般拔地而起，叢叢林立，下邊車水馬龍，猶若車河。
車架實在是太尋常了，在宗門内，方炎自己就養了幾條金丹巅峰的璃龍，隻是用來拉車而已。
可是放眼看去，那些車竟然是四個輪子的，而且一點靈力的波動都沒有，既不是法器道器，也沒有獸馬拉車。
假若那些顔色各異的鐵皮車有靈力驅使，即便自己的身體尚未修煉，也應該會感受到壓迫才對。
自己這是到了一個什麽地方？
就在這時，一聲欣喜的驚呼将方炎從思索神遊中拉回現實。
“小炎！小炎你，你醒了？！”
他轉身一看，隻見一個端莊柔美穿着素色長裙的婦人倚在門框邊。
她雙手緊捂着嘴，滿臉都是驚喜莫名的樣子，而眼淚則大滴大滴不住地從柔美娴靜的面龐上滑落。
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快跑過來，那美婦人緊緊攥住方炎的手，上下查看。
最後緊緊地把方炎抱住，淚眼婆娑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太好了，太好了……你真的醒過來了！”
“方姐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也會很開心的，你能沒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就在被美婦人緊抱着的時候，一簇簇碎片般的記憶頃刻間沖擊着方炎的腦海，一個個念頭走馬燈般從方炎的眼前閃過！
這個地方……好像是叫醫院？
……
醫院大抵是和修真界中的藥堂類似，而那中毒死去的少年，也叫方炎，和母親蘇柔住在一起。
眼前這個美婦人，是他死去母親蘇柔的摯友秦蘭。
是的，母子倆人都死了，蘇柔在三年前死于車禍，而他的死因是一種叫做煤氣的氣體洩漏，中毒而死。
記憶十分淩亂，短時間能夠想起的信息大概隻有這些。
那個可憐的十八歲少年中毒昏迷，被送到了這裏醫治，可惜不幸死去，而修真界巨擘太一仙門的道子方炎，靈魂入主，取而代之。
“……多謝關心，我想，我已經沒事了。”
斟酌之下，方炎終究還是沒有道出實情，雖然素不相識，但是蘭姨的關切之情溢于言表，方炎也能感受到她發自内心的欣喜和激動。
況且，修爲全失，身臨險境的方炎，也不得不撿起戒備之心，暫且用這個可憐學生的身份活下去。
“在這裏等着，乖，蘭姨去找醫生來，等着啊。”秦蘭不由分說，緊緊地抓着方炎的雙手，硬是将他推去床上躺着。
激動之下，也不顧儀态，秦蘭踩着高跟鞋蹬蹬小跑着去喊醫生來爲方炎做徹底的檢查。
她臉上的急切，慶幸，驚喜，是發自内心的，方炎全都看在眼裏。
修真之路并不平坦，動辄遭遇殺機，人心險惡。
一路走來，假仁假義方炎見的太多，誠摯真切的關懷，比靈丹道器還要難得。
此刻，看着蘭姨匆匆離去的背影，方炎内心中的柔軟處悄悄被觸動了。
姗姗來遲的醫生不耐煩地很，門都沒進，開口抱怨的聲音便先傳了過來：
“不可能的！煤氣深度中毒，以他的這個程度，沒有十幾個小時的昏迷是醒不過來的，這才過去多久？”
秦蘭還處在驚喜之中，這會兒連忙說道：“林醫生，這孩子他真的醒了啊，對了對了，麻煩你快給他做個全身檢查，我不放心……”
“醫療資源也是有限的，沒意義的事情做了也沒有用。”
那被稱作林醫生的青年名叫林毅，這會兒他看也不去看病床上的方炎。
反而是側過身，雙手負在身後，掌心朝外，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相互搓着。
躺在床上的方炎微微蹙眉。
這個動作是什麽意思？他從沒有見過。
修真界的方炎不明白，可是地球人卻都知道這個動作的含義。
要辦事，先付錢，不然按程序走，耽擱了時間全算你的，不關我事！
蘭姨微愕，心中雖然不忿，可這林醫生是小炎那孩子的主治醫生，得罪了就太麻煩了。
當下也不敢拖沓，蘭姨直接從手包裏随意取出一疊錢，急急遞了過去，嘴上柔聲笑道，
“林醫生，這你收下，算是我一片心意，快給我這孩子檢查一下吧。”
林毅喜滋滋地接過錢，一臉正氣地說道：“唉，出了這種事情，您擔心也是可以理解的，雖然病人處在昏迷狀态中不适合做全身檢查，這是醫院的規章制度，不過嘛，通融一下還是可以的。”
雖然剛剛隻瞥了一眼，但林毅看的清清楚楚，這疊子錢少說也有兩三千，這麽大方的出手，他還是第一次見，這美婦人絕對是大富大貴之家！
可錢還沒捂熱，林毅突然感覺手上一空，那沉甸甸的鈔票呢？
方炎站在他身後淡淡地說道，
“醫者治病救人乃是天經地義，這樣脅迫讨錢，吃相未免太難看了吧？”
林毅聽到有人說話，憤怒地側過身來，壓着嗓子喝罵道：“你懂什麽？那患者病的那麽重，陷入了深度昏迷，當然要……”
話說到一半，林毅醫生就愣住了，那床上原本還躺着一個奄奄一息的患者，可是現在卻空空如也，那個煤氣重度中毒意識昏厥的小子呢？
忽然，林毅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抖了一個激靈，這才發現，那快死的小子竟然好端端站在自己的身後！
方炎懶得理他，直接對着站在門口處的秦蘭說道：“蘭姨，我已經沒事了，這就回去吧。”
“你醒了？”林毅瞪大了眼睛，驚愕地問道。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作爲醫生，不拿腔作調怎麽讨要紅包？
所以林毅尴尬地咳嗽一聲，馬上就沉下了臉，冷聲道：“醒了就好，可是你中毒太深這是開玩笑的？還想走？給我回去躺着，我這就安排體檢！”
“化學氣體中毒，血液裏的有毒元素含量嚴重超标。你暫時就别想回家了，别說是走路，你就算是呼吸都很困難吧？”
林毅撇起了嘴角十分不屑，說完這話，林毅直接伸手去拿方炎手上那一疊鈔票。
心想你小子這下該老實了吧？
這錢，哼，就算是特别的體檢費用好了。
雖然林毅也不知道這小子怎麽恢複的這麽快，可是既然清醒過來，那肯定是沒什麽大礙。
現在做做樣子騙騙人，反正有鈔票，不賺白不賺！
但林毅想不到的是——
就算是靈魂重生，就算是一副大病初愈羸弱的身體……
可是方炎掌握着多如繁星的發力技法，普通人幾十公斤的拳力他能打出兩倍甚至三倍的效果，那年輕的醫生想從方炎的手裏搶東西……
憑什麽？
方炎輕巧地用另外一隻手扣住了林毅的手腕，微微用力，而後輕聲笑道，“你說我呼吸困難……哦，是這樣嗎？”
“痛痛痛，你松手，快松手！你沒事了，很健康。”林毅疼得都快翻白眼了，哪裏還敢有剛剛那粗魯随意的态度。
蘭姨瞧着這醫生急轉直上的态度，怔了一怔，随即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似的。
眼神複雜地看了方炎一眼，最後還是将目光轉向别處，沒有再說什麽。
……
“這是萱萱，你們倆在這裏等着，蘭姨去取車，晚上下廚給你們做好吃的啊。”
帶着方炎下樓之後，蘭姨笑着交代了兩句，就轉身去停車場了，留下方炎和一個年紀約莫在十七八歲的青蔥少女在這裏。
一時間，氣氛有些尴尬。
“你好。”方炎見那少女沒有理睬自己的意思，打了聲招呼之後便也不去管她了。
比起哄一個嬌慣的小女生，方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
人行道旁車來車往，車載喇叭的分貝不時有超出線控的趨勢，本就嘈雜的醫院門口，更是鬧騰得不行。
但方炎沒有被新世界的新奇景象所吸引，隻是一心沉浸在了痛苦的回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