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後小六就發起了高燒，一直燒到了晚上都沒有好轉一丁點。

她右手心圖騰處流出的暖流在狐狸詐屍後非但沒有平複，反而逐漸升溫，如同滾燙的岩漿一般在她的體内橫沖直撞。

小六頭痛欲裂，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家人在給她量了體溫之後就不管她了，隻是簡單地給她換好了睡衣，蓋好了被子，連藥都沒有喂。

家人離開卧室前，爸爸陸明告訴她這不是生病。這是身爲這個家的孩子長大成人前必須經曆的一關，隻能自己咬着牙挺過去。

“在越過龍門騰飛天際之前，你隻是一條小鯉魚。想有不一樣的未來，就要忍得了拆筋換骨之痛。”

不知爲何，她腦海中一直重複回蕩着爸爸常常念叨的孟子的話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想變得不一樣嗎？想改變一無是處的自己嗎？想有不一樣的未來嗎？

當然想啊！

她虛弱地握緊了手心裏的銅币。

這一定是神明給予她的唯一的一次機會。她隐忍了十五年，區區高燒，怎麽可能讓她放棄！

小六不再懼怕體内岩漿般的洪流，放空心思想去體會其中的玄機。

洪流不斷沖擊着她體内堵塞的脈絡，每一次撞擊都會帶來鑽心的疼。但是一旦成功突圍，通暢的舒适感讓她覺得連呼吸都純粹了。

她開始默默地爲洪流打氣，甚至暗中使力想幫上忙。洪流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動力，更賣力地橫沖直撞。

仿佛翻滾驚濤的怒海深處，有一條不甘再被束縛的巨龍，掀起暗流開疆拓土，拼盡全力地想從沉淵處破浪而出。

直到小六與洪流都已精疲力竭，體内的世界終于一馬平川，浩瀚廣闊。

洪流逐漸平息，恢複爲溫流，如雲海般撫平着新生的世界。

她又聽到了那個仿佛來自遙遠彼岸的聲音，那是一種無聲的莊嚴。

如春芽破土，枯木開花，世界上最微小、平凡，但也是最強大的，生命的聲音。

小六的心裏前所未有的滿足和甯靜，舒服地沉沉睡去。

可她感覺才剛睡着就被晃醒了。

“小六？六六大順？快醒醒！”爸爸陸明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

小六掙紮地睜開眼睛，她剛在體内打完一架，是真的累壞了。她發現自己被裹在棉被裏被抱到了客廳，一大家子人嚴肅地坐了一圈。

“要吃餃子了？”她沒看到除夕夜要吃的守歲餃啊。

媽媽葉語晏給她逗樂了“還沒到十二點呢，呆會吃。”

小六這才發現，除了她和葉海，客廳裏沒有其他的孩子。若是到了十二點，那群熊爺早就把她禍害醒了。

她的神智剛才快被壓榨幹了，現在腦子就跟漿糊一樣，随時都能睡過去。她沒搞懂這群大人是想要幹嘛，難不成讓她下來陪看春節晚會？

難道！她突然想起爸爸下午說的話，難道大人們是要告訴她那個大秘密？

她看了眼舅公，他也是一副神情肅穆的樣子。唯有表哥葉海一幅看好戲的表情，他舒服地靠着沙發，把腿架在腳椅上嗑着瓜子。

太婆打扮得像位雍容的民國貴夫人，戴上了藍玉發簪，用慈愛的目光看着她。

小六咽了口唾沫，往被子裏鑽了鑽。她覺得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這讓她很不安。

一票的親戚把客廳坐得滿滿當當，他們都在等誰出來第一個打破這個沉默。

在衆人眼神的推讓下，小六的媽媽葉語晏第一個開口了“我覺得現在告訴她還太早了。她才十五歲，一個初中生，能懂什麽。”她的聲音裏甚至夾着一點憤怒。

舅媽徐彤也加入了她的陣營“是啊，我也覺得她太小了。現在是安定年代，又有了邊境觀察辦主持大局。小六從小體質就不好，再過幾年等她滿十八歲再說吧。”

小叔叔陸天擇年紀還未到三十，他平日裏甚是冷峻沉穩一人，如非必要，從不參與讨論。可這回他竟然開口了。

他抖了抖煙，道“我們十三歲的時候都能單槍匹馬去打獵了。這一代養出來的金枝玉葉，一個個嬌嫩得跟花似的。等我們都老了，誰來接邊境觀察辦的班？”

舅媽徐彤沒想到他會發聲，無奈地看着他解釋道“小六的情況比較特殊，她……”她打住了。看看小六，又看看葉語晏，終究還是沒好意思說下去。

小叔叔陸天擇看着天花闆歎了口氣“連個入門的洗髓都挺不過去，你看看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語晏姐你六歲就開竅了，小六都快十五歲了！”

爸爸陸明出來打圓場“可能因爲我和語晏血統沖突的關系，小六出生的時候我們就發現她的血脈弱得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别，本來就沒指望她能多有出息。”

媽媽葉語晏應和道“好好讀書，找份普通工作，能力可以自保就夠了。”

陸天擇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小六道“可她那膽子也太小了，慫得跟隻雞似的。我就怕你們這樣護着她，她以後連自保都做不到。”

“早告訴她就不會發生今天這種事了。”舅公葉禮非常認可陸天擇的話，他也覺得這麽護下去不是辦法。

可是這句話馬上點燃了葉語晏的怒火，她甚至激動地從座位上蹦起來，怒吼着“還不是你的錯，這還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

小六的爸爸陸明連忙起身制止她，其他人紛紛轉頭看向小六的表哥葉海。葉海卻仿佛沒有感受到衆人的視線，依然翹着腿嗑瓜子，一臉笑意地看着一觸即發的戰火。

舅公葉禮心虛地反駁道“如果不是因爲你們把那隻狐狸拉上車，會有這事嗎？”

可是‘你們’這個詞似乎把他推向了更難堪的處境。

“都是我們的錯是吧？”葉語晏很快地噴回去，“你就沒有一點責任？”

她怒吼着，那架勢讓勸架的人都有一點退意了。

“我可沒說我沒有責任……”舅公葉禮無奈地反駁，聲音越來越小，“當然你們也有責任吧。”

葉語晏看看虛弱的小六，再看看陸明，突然眼睛一紅，捂着臉哭了，不一會就泣不成聲。

陸天擇慌了，忙給她拿紙巾，但又覺得不合适，趕緊遞給自己哥哥。

陸明扶着葉語晏坐了下來，賣力地哄着。這下世界安靜了，兩個反方男士都自覺地閉了嘴。

連小六也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被吓到了，長這麽大，第一次見到媽媽哭。

葉語晏是很堅強的女人，正确來說是個彪悍的女人。這樣的媽媽從來沒在她面前掉過一滴淚，可是她今天卻哭了。

太婆頓了頓拐杖，上面的挂飾叮叮當當響了一陣。

“冷靜點。”太婆發言了。

葉語晏抹着眼淚，坐過去把女兒抱在懷裏。陸明也坐了過去，把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安慰着，一家三口看着很是和諧。

太婆已經一百多歲了，她的話比誰都有效。大家都乖乖地坐了回去。

小六的表哥葉海依然是一臉看好戲的樣子在咯咯咯地嗑瓜子，似乎天塌下來都不能阻止他把那些瓜子啃完。

就像在看無聊肥皂劇的電視機前觀衆，恨不得有個快進鍵，直接跳到結局。

“告訴她吧，現在不說以後問題更多。”太婆看來是正方人士，媽媽無力反駁。

接下來他們花了近一個小時跟小六解釋世界觀、家族史。他們講得太複雜，從基因講到量子領域，小六根本聽不懂。

她昏昏欲睡，隻要稍有困意就被叫醒。

她不明白爲什麽他們那麽殘忍非要在這個時候說，等明天她好點了再說不行嗎？

而且能不能用初三學生能聽懂的語言描述啊？她的物理水平和生物水平還停留在剛入門級别好嗎！

就連小叔叔陸天擇都聽不下去了，回自己卧室拿了樣東西出來慢慢擦拭。

這讓小六清醒了點。陸天擇拿的是一把非常精緻的暗紫色金屬弩。狐狸詐屍的時候，他幾乎一瞬間就不知道從哪裏亮出了出來，那架勢讓小六覺得帥呆了。而且這種殺傷性武器原本是不應該在城市裏出現的。

中途借口上過兩次廁所的表哥葉海終于忍不住說話了。

“我覺得我們應該用最簡單的話跟她解釋。”葉海總算不再嗑瓜子，因爲家裏瓜子已經被他嗑了個精光。，“講得太複雜她根本無法理解。”

衆人同意，太婆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小六虛弱地看着他，心裏暗暗祈禱他能長話短說，讓她回歸安穩的被窩。

葉海看向小六“除了人和其他公開記錄在案的生物，這世界上還存在一些課本上沒有的生物。因爲一般人無法看見，平時也無法觸摸到它們，這些生物隻被當作傳說，可它們是真實存在的。”

小六努力保持清醒認真地聽着，這确實已經簡單到她也能聽懂的地步了。

“我們稱它們爲魔，大部分魔對人來說是有害的。”

衆人點頭表示贊同，舅公葉禮皺了下眉，露出一絲愠色。

“當然它們并沒有錯，那隻是它們生存的本能而已，它們也有它們的立場。”

衆人表情嚴肅了些，似乎不太同意。倒是葉禮點點頭，愠色舒緩了一些。

“可是當它們威脅到人類的生存或利益的時候，就不得不有人出來阻止了。”

這話挽回了大家的支持，連舅公葉禮也表示同意。

“雖然這話有點虛僞，但我們要站在人類同胞這邊，這你能理解嗎？”

小六點點頭。

“負責處理人與魔之間關系的人類大體可以分爲兩種。我們屬于獵魔師，就是把暴走的魔抓住，讓他們成爲我們的夥伴協助我們。”

“一種是驅魔師，就是把危害人類的魔從一家趕到另一家，然後一家家地收錢。”

陸天擇瞥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解釋很不滿。

葉海回看了他一眼，補充了一句“因爲驅魔師和魔的共感天賦沒有獵魔師強，所以他們更趨向于這種暴力執法的方式。”

“獵魔師和驅魔師，隻是在能力天賦、常用手段和處理魔的方式上有區别，但是在保護人類不受魔的傷害這點上是目的一緻的。”

陸天擇點點頭，衆人皆表示贊同。

小六在腦海中把這種職業和一幹漫畫聯系起來，心裏升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

她要成爲魔法少女了？？？

“大部分的獵魔師和驅魔師，力量都是以血和愛傳承的。我們葉家受到龍神的庇護，擁有比其他獵魔師家族更強的天賦，從血統上能壓制其他家族的血統。所以你的能力也随葉家，因此你算作葉家的孩子，姓葉，而不姓陸。”

他突然笑了，不懷好意地看着小六，至少在她眼裏看來是這樣的“但是邢家的血統更強大，而我是邢家最後一個活人，所以你以後會和我結婚。”

小六蹬大眼睛愣了幾秒，她對這句話還沒來得及産生什麽想法，體内的暖流就一陣翻江倒海。

她猛然向前倒去，歇斯底裏地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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