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那人大概有二十五六歲,身材高高大大很結實,剪了個快要短到頭皮的小平頭,穿着黑色西服,兩邊袖子高高挽起,看着就像個香港警匪片裏的打手。不過他那張端端正正的臉白淨清爽,又給人造成一種好青年的錯覺。
男子邊朝地上躺着的男孩走去,邊打電話,“找到了,在我這邊。”聲音平穩冷漠不帶一絲色彩。
在走到男孩身邊,他接連對着男孩肚子踢出兩腳,速度快而力道狠,“跑,又跑,這次我看你往哪兒跑。”
接連挨了沉重的幾腳,男孩疼得在地上蜷成一團,兩手痛苦無力地攥着胸前的衣襟,仿佛呼吸不到空氣,半天換不出一口氣,他閉着眼睛,臉色倏然蒼白,額頭冒出大顆大顆汗珠。
好久,久到秋滿都差點覺得自己跟着他的模樣快要窒息時,終于看到他費力地悶哼一聲吐出一口氣,緩緩睜開淚眼模糊的眼睛,朝那個男子咧開滿是鮮血的嘴,有氣無力地笑了。
從年齡到穿着再到氣勢,很明顯這個男子跟剛才那一群不是一夥人。所以秋滿想,這男孩可真能惹事,讓這麽多人追着他打,可見平時不知道有多皮。
可是看着他此刻痛不堪言的樣子,秋滿不免又生出幾分恻隐之心。
這時那個男子仿佛被男孩的嘲笑激怒了,罵罵咧咧了兩句,“小兔崽子,笑,我特麽讓你笑。”提起腿又是一腳。
跟着還想再踢的時候,秋滿沖上去拉住他手臂,“你别再打他了。”
可能沒想到會被人阻止,男子驚詫地轉過頭,兇巴巴地瞪向秋滿。
被他眼裏‘擋我者死’的氣勢所震懾,意識到自己或許惹禍上身了的秋滿,忙不疊松手,怯怯地埋着頭退後一步,但是嘴裏還是沒忍住低顫地解釋了一句,“别再打他了,他剛才已經被另一夥人打慘了,你再打,他可能會沒命的。”
男子轉回頭去看男孩,眉頭漸漸皺起。
男孩似乎想對他說句什麽話,可顫了半天嘴唇一個音發不出,最後索性放棄,慢慢耷拉下眼皮,像條離開水垂死掙紮後的魚,張開翕動的嘴唇,有一口沒一口的努力去呼吸。
外面傳來淩亂急促的腳步聲,到門口看到敞開的房門,猛然刹住,沖進來。
“啊,臭小子,你特麽真能給我們找事。”
“怎麽,早先那麽能蹦跶,這會兒躺地上裝死了?”
“真特麽欠打,小兔崽子,看我這次怎麽收拾你,這次非得把你腿打斷,我們幾個才能好生休息幾天。”
進來的三個人,看到地上的男孩,嘴裏同時罵罵咧咧,其中一個擡起腳就準備朝他腿狠狠踹下去。
“夠了,”最先進來的那個男子一把拽住他,“他已經傷得很重了,再打就真的廢了。”
那男的收住腳,看了眼男孩,發現确實如此,以爲是他幹的,遂笑着拍拍男子的肩,“可以啊姜志澤,要說狠,我們幾個還真服你。”
男孩最終被那幾人架走,從秋滿身邊經過時,他費力地掀開眼皮,用黯淡無光的眼睛朝秋滿看過來。
好可怕,今早發生的這一幕,這房子風水不好吧。秋滿在鎖門的時候,兩隻手都還在微微顫抖,上學肯定遲到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嗯,可那家夥最後那一眼是什麽意思呢?
是想說你等着,等我今後回來報複嗎?那我可就悲催了,他們又不是我召喚來的,在這之前我都不知道有這夥人存在。
剛剛我不過就呵斥了你幾句,讓你趕緊離開我家,誰知道那人會蹲在外面聽牆角,你不也跟我說了話嗎,你不也以爲外面沒人嗎?
要怪就怪那個叫姜志澤的人太過陰險狡猾。你要報仇找他去報,是他狠狠踢了你四腳。
不過你肯定打不過他吧,看那家夥就是練過的人。既然誰都惹不起,你還是老實本分做人吧,别再不學好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好像跟我差不多大吧,不用上學的嗎?
哎呀媽呀,我遲到了。
炎炎夏日過得很快,十多天眨眼過去,秋滿結束了她的高一生涯。下學期她将轉到離家近點的另一所高中。
“學校已經聯系好了,開學你直接去報名,有什麽事找鄭老師,她是我的同學。這裏是第一學期的學費......你知道舅舅家也不寬裕,唉,你媽又那個樣......小滿啊,以後就得靠你自己了。”
是啊,親媽都靠不住,還能依靠誰?
放假第一天,秋滿就到處去找事做,還沒滿十七歲,到處碰壁,幸虧個子比同齡人高,一張笑容可掬的成熟臉很有親和力,終于白天在一家百年姚記糕點店混到個收銀員做,晚上又找了家酒吧當服務員。
片區的治安時好時壞,偶爾再遇到打架鬧事,秋滿不再第一時間躲得遠遠的,而是會駐足仔細看上兩眼。
那個男孩她再沒看到過。也是,那天傷的那麽重,即使不死也會脫層皮,怎麽可能又會生龍活虎出來打架。
不過好奇怪,爲什麽總會想起他?
秋滿把留了好多年的一頭長發剪了,又弄了個平光眼鏡來戴上,漂亮的連衣裙也收進了衣櫃,整天就是一件T恤一條牛仔褲。
沒辦法,每天回來都很晚,打扮成假小子模樣,晚上走在巷子裏才會安全點。
日子不緊不慢平淡過着,忙碌起來,那個男孩的模樣在秋滿腦子裏也越來越模糊,最後她都想不出他的具體樣子了,隻有個高高瘦瘦,英俊憂郁的大緻印象。
七月總是愛下雨,這令酒吧的生意很清淡,秋滿往往喜歡這樣的天氣,沒有客人招呼,可以安安靜靜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晶瑩滾落的水珠發呆。
這會兒雨小了點,淅淅瀝瀝的,老闆讓秋滿把垃圾拿出去丢了,回來再收拾一下桌椅就可以收工了。
垃圾箱在街道轉彎處,剛把垃圾袋丢進去,就聽到一堆雜亂的腳步踩着雨水奔跑的聲音。又有人打架?秋滿差不多對這種聲音有了條件反射,當即駐足望去。
遠處昏黃的路燈下一群人在往這邊疾跑,模糊地還能聽到一些喊打的聲音,秋滿不由多看了兩眼,這兩眼不禁讓她的小心髒莫名其妙狂跳起來。
那個爲首朝這邊狂奔而來的身影好熟悉,是他嗎?好像是他!
我去,那個不安分的家夥又幹了什麽?被人這樣追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