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海辰還沒回家。
倒是出差十天的林浩哲回來了，此刻正在客廳一隅雷霆震怒。林太淚盈盈病恹恹地依在沙發裏，一副生不如死的楚楚可憐模樣。
林佑延安靜地坐在自己的輪椅裏，翻動手機看姜志澤發來的實時追蹤信息：他們吃完火鍋去看電影了，九點四十五開始，估計十一點半散場。
在沒能安撫下父親情緒之前，佑辰不在家最好，不然後果說不清楚。
“那小子在哪兒？忤逆，簡直太不像話了，敢這樣對你媽。讓他出來，看我今天不打死他。”
“打什麽打呀，費那個勁幹嘛，把他直接趕出去不就好了，不然說不定哪天我就死在他手上了。”林太說着，眼淚又流了下來。
林佑延平靜地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對，趕他走，看見那家夥就心煩。來人，來人，去把那臭小子給我叫出來。”
“爸，坐了那麽長時間飛機不累嗎？來，喝口茶。”林佑延收起手機，端起茶幾上的茶盅遞給他父親。
“都是你，讓你不要管那小子，偏不聽，現在看看，這就是交給你來管的結果，都敢跟你媽動手了。”林浩哲氣歸氣，還是伸手接過茶盅，氣呼呼喝了一口。
“對不起爸，是我的錯。”
林浩哲嘭地把茶盅放到茶幾上，語氣緩和了點說，“也不完全你的錯，那小子壞到無可救藥，你也沒料到。不過今晚以後，你不能再管他的事了，讓我來處理。”
“是要把他趕出林家嗎？”
“必須的。”
“也好。省得彼此礙眼。”林佑延平靜地說。
林浩哲愣住，安靜下來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林佑延，他就答應了？一點不反對？這可不像這個兒子一貫的行事作風。原以爲要很費一番口舌才能說服他。不對，一定有什麽貓膩。
“佑延啊，你是不是有什麽想法？有就告訴我，我會酌情考慮的。”
“把佑辰趕出家門，會給他租套房嗎？或者買一套？”
林浩哲猜不透他的用意，不敢貿然回答。
林佑延鎮定面對他父親，淡然自若地繼續說道，“不管父親是買還是租，一定要弄一套大點的，兩個卧室，室内室外都要寬敞些，要有電梯，方便輪椅進出。”
林佑延停頓，房間裏就短暫靜默，後知後覺回味過這番話的意思，林太猛地咆哮，“佑延啊，你要氣死我嗎？”
林浩哲也咬牙切齒道，“你是在威脅我們嗎？”
“沒辦法，我隻有守在佑辰身邊才安心。”林佑延在胸前攤開手，有點無可奈何地說，“還有三天就要開學了，我準備跟他讀同一所學校同一班級。”
“你......”
“如果父親将他趕出去後不聞不問，我打算用我每月的零花錢買房和供他讀書......父親不會惱怒之下連我也不管了吧？”
“你這是在逼我，不要以爲我不敢。”
“佑延是有點放肆了，但是父親一定聽廖醫生彙報過我的病情，不太樂觀對吧？所以能不能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縱容我放肆一回呢？
隻怕也就這一回了。從小一直很聽父親的話，規規矩矩從不做違逆的事，要離開你們了，也想做回自己。”
“佑延啊佑延，求你别說這種話好不好？”林太悲戚地撲過來，抱着林佑延的腿，“我們即便傾家蕩産也要給你找到能治好你的醫生。你放心不要想太多。”
“我兒子不是一向很堅強嗎？這是怎麽了？就被區區病痛打倒了？這麽懦弱，還像我林浩哲的兒子嗎？”
“有時候面對現實一點不更好嗎？”林佑延輕輕笑道，雙手按在他母親手上來回撫摸，“媽，好端端的你幹嘛要去砸佑辰的吉他呢？我們都知道音樂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舉起吉他想打你，動了那樣的心思确實是他不對，可最終他沒有砸下來不是嗎？你毫發無損。就說明他也沒壞到無可救藥。
原諒他這回可以嗎？不要趕他走可以嗎？跟他好好相處，萬一哪天我走了，還有他能代我孝敬你，那我也能走得安心啊。”
“瘋了瘋了，不許你說這種胡話，你不會走，我不允許你走，老天要是真不長眼把你帶走，那我也跟你一塊兒走。”
“你們兩都給我閉嘴！”狂怒的林浩哲抓起茶盅砸向地面，“是不是當我不存在？一個兩個胡言亂語。”
“爸！你清楚知道我說的都是真話，所以我們就都不要自欺欺人了，面對現實吧，爸守護的林家江山，最終要有人來接替，還有誰血管裏流着你的血，隻有佑辰了。
其實你也知道，他并沒有你說的那麽壞，這次他有多錯呢？即便他也讨厭這個家裏的人，他有意識的傷害過誰呢？反而受傷的往往是他自己。你可以讨厭他，但是不要剝奪他想做你兒子的權利，好嗎？”
林佑延說到這兒，不知想到了什麽，靜默了一會兒才又苦澀一笑，繼續說道，“你們有沒有覺得很神奇，之前我們誰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後來我病了，怎麽都治不好，佑辰就出現了。
不覺得這是老天的安排嗎？對我們林家的眷顧，對爸爸你的眷顧，一個兒子走了，又讓另一個兒子來陪你。不要恨他了，将來我不在了，看到他，你們還能想起我。”
“放屁！即使你不争氣的走了，我也不會承認他，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随父親你怎麽好了，你就依照你的心意去做吧。總之這最後的日子裏，我也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做點喜歡的事。
佑辰他，也不知爲什麽，我就是喜歡他，就想自己能像個哥哥一樣照顧好他，父親和母親就成全了我吧。”
林佑延看向他的父母，兩人神情悲戚沉默着。
“對不起，佑延不懂事，說這些話傷你們的心。不過，父親母親，我答應你們，雖然後面治療的希望不大，但我仍然不會放棄一絲希望，再難再痛，我都會積極面對，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秒。
所以就讓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吧？四個人才能組成完整的林家。”
林太早已泣不成聲，而林浩哲此刻也淚眼模糊。唯獨未滿十九歲，還身染惡疾的林佑延，平靜淡然得像個不谙世事的世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