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名守在門口的刑警已軟軟地倒在地上，單間内盧瑞那興奮的嘶吼聲仍未停止。
張小洛朝着那出風口瞅了一眼，微一猶豫，便站起身來到盧瑞直播的單間，一把推開了房門。
“各位老鐵，我就問這波操作6不6？禮物走一波！”
盧瑞的那求打賞的聲音仍在單間内回蕩着，而他本人，早已仰頭躺在那大大的遊戲座椅的靠背之上。
血淋淋的四肢斷面，參差如被生生撕下，如吹鼓的氣球一般的肚子，突出的眼珠，極度舒爽的詭異表情。
張小洛伸手拔掉了電腦音箱的插頭，盧瑞那興奮的聲音戛然而止。
濃濃的血腥氣，淡淡的酸奶味，跟丁大奎的死如出一轍！
李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緊接着單間的門被忽然推開。
“張……”
李斌見張小洛正站在盧瑞的屍體旁，雙目微微眯起，盯着那仍舊閃動着的電腦屏幕，忙閉上了口。
“老李，你不是安排人今晚進了盧瑞的直播間了嗎？看一下盧瑞直播間最後的畫面，看能不能發現些什麽……”
張小洛朝着李斌低聲吩咐了一句，轉身走出房間。
“張警官，你去哪裏……”
李斌追出門外，卻發現張小洛正站在門口，擡頭瞅着大廳角落處的一個空調排風口。
“我去追她！”
當那道血紅的光鑽入這排風口的一瞬間，張小洛看到了她。
一個小女孩，懷裏抱着布娃娃，穿着紅裙子的小女孩。
鬼，僵，魃，魅，妖，魔。
她不屬于這六種之中的任何一種！
她是靈，惡靈！
靈與鬼很相似，但又超脫于鬼，靈不會顧及冥府之差，且不像鬼魂投胎，可以長期存在。
換言之，靈就是如僵屍一般跳出六道輪回的鬼！
道家玄門以捉鬼爲主，極少碰見惡靈，能召喚惡靈的術法，均被玄門列爲了禁術。張小洛能想到的喚靈之術，有那日本的言靈，還有就是……
張小洛再次想起了王飄飄書桌上的那隻金色的娃娃。
找到這空調排風口的另一處出口很容易，張小洛僅僅在網吧外的出風口處掃了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街上已經沒有了白天的喧嘩，路燈下的街道顯得有些清冷，張小洛沿着那昏暗的街道緩緩而行，最終站在了一處距離丁大奎那肉鋪不遠的一處丁字路口。
一邊是昏暗路燈下的清冷街道，另一邊是一條黑乎乎的小巷。
就是這裏了嗎？
張小洛眉間三目緩緩睜開，朝着小巷内望了一眼，便邁步走了進去。
小巷并不深，大約有不到五十米的距離，小巷兩側是周圍居民加高了的房屋後牆，小巷的另一端是一片廢棄的垃圾場。
好一個月黑風高的殺人夜，好一個人迹罕至的埋骨地！
惡靈相比惡鬼的可怕之處就在于，惡鬼隻報複跟自己有仇怨的人。惡靈，則會報複跟自己有仇怨的這一類人！
但惡靈也不是無迹可尋。惡靈殺人後，會回到自己的埋骨地逗留片刻後，才會離去。
既然此惡靈殺人後來到了這裏，那她
一定是在這裏死去的，這裏是她的埋骨之地！
如果能挖出她的埋骨，就足夠了！
張小洛打通了李斌的電話，隻交代了一件事。
準備人手和工具，明天一早，挖墳！
李斌組織了幾十号人，在這片垃圾場整整清理了三天，也沒有找到哪怕一根人骨。野貓野狗的骨頭倒是挖到了不少。
“老張，這都挖了幾天了，還是沒有什麽發現，你看咱們是不是再想想其他辦法？”
李斌覺得這樣挖下去也不是辦法，自己總不能拿着這些野狗野貓的骨頭去給上面交差。這三天的另一大收獲，就是那遍地已使用過的計生塑膠套……
“這裏爲什麽有這麽大一個廢棄的垃圾場？”
張小洛也覺得不能再這樣挖下去，他考慮的不是如何給上面交差的問題，而是……王飄飄的下一部小說應該已寫了一半了！
“這裏啊？這裏叫“黑燈區”，知道“紅燈區”的話，就不難猜出這個名字的意思了。這裏原來是T市的老車站，車站搬遷以後這裏就廢棄了。這地方由是城北區、城南區和高新區的交界處，也說不上到底屬于哪個區，總之就是三不管地帶。随着拆遷，附近的居住人口已經不多了，但也成了那些夜裏劫财劫色之人的歡樂窩。”
李斌一邊吩咐收隊，一邊給張小洛解釋着。
張小洛站在原地，看着這片已被掘地三尺的垃圾場。
“老李，你覺得丁大奎可能認識王飄飄嗎？”
張小洛朝着周圍瞅了瞅，忽然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
“丁大奎和王飄飄？不可能！他們幾乎沒有任何交集，你覺得丁大奎是那種買小說看的人？還是那種正兒八經的小說！王飄飄也不像是能去集貿市場買豬肉的人吧！”
李斌明顯想岔了，開口支吾着說道。
張小洛隐隐覺得，丁大奎，王飄飄，以及那剛被害不久的盧瑞，應該有着某種牽扯才對。
丁大奎的肉鋪，王飄飄的家，盧瑞遇害的網咖……
如果從盧瑞遇害的網咖去王飄飄的别墅，一定要經過距離丁大奎的肉鋪不遠的這片垃圾場的！
而那惡靈，那穿着紅裙的小女孩，又是死在了這裏，但卻沒有挖出她的屍骨……
“老李，你安排人去那網咖調查一下，再問下盧瑞的家人，看能不能得到什麽有用的線索！我再去找王飄飄一趟，她一定有什麽事情在瞞着我們！”
第三次坐在王飄飄的對面，張小洛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臉孔。
“王女士，幹你們這行的，其實也挺不容易的，整天面對窩在家裏。”
張小洛朝着那仍低頭碼字的王飄飄瞅了一眼，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誰說不是呢，身子就是這樣熬廢掉的，早早地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王飄飄頭也不擡地在鍵盤上“噼噼啪啪”敲着字，随意敷衍了張小洛一句。
“你這寫完了就直接給雜志社傳送過去，不需要親自跑一趟吧？”
張小洛站起身，走到王飄飄的身旁，低頭瞅了一眼電腦屏幕。
還好，看進度還需要幾天才能完成。
“直接
郵件發過去就行，不需要親自過去，但要是碰到家裏網絡不好，又趕着傳文稿的時候，也隻能跑去網吧一趟了。”
王飄飄順口接了一句，打字的手指忽然停頓了一下，然後再次快速地敲打了起來。
“距離你家最近的網吧，應該是龍王網咖會館吧？王女士。”
鍵盤那“噼噼啪啪”的打字聲消失了，王飄飄注視着電腦屏幕，并沒有接話。
張小洛懷中的手機忽然響了，是李斌打來的。
張小洛接通電話，聽着對方傳遞過來的信息，看向王飄飄的目光逐漸變冷。
挂上電話，張小洛再次朝着書桌上摸去，卻發現上次那個金色的娃娃竟不在了。
“王女士，我很遺憾地告訴你，你的第二本小說完成的時候，在龍王網咖會館發生了一起命案，被害人是一個網絡主播。而且，我同事剛打電話告訴我，這個主播原先似乎是龍王網咖會館的網管，你要是去過那網咖的話，應該見過他。”
王飄飄忽然站起身，怒視着張小洛。
“警官，我已經很配合你們的工作了，但這是在不影響我自己工作的前提下！現在你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的工作，我希望你馬上消失，否則，我會找律師跟你們談！”
張小洛無奈地聳聳肩，走向了門口，在拉開門後，忽然回頭又朝着王飄飄說了一句。
“王女士，記得你說過你曾懷孕過，是不是個女嬰？昨晚殺那網管的是個小女孩，而且她最後去了一個叫“黑燈區”的垃圾場，王女士知道這個地方嗎？”
王飄飄望着張小洛關門出去，忽然軟軟地癱倒在座椅之上，已淚流滿面。
書房一角忽然閃現出一道金色的光，一個穿着金黃色夾襖的男童出現在王飄飄的懷中，他那小小的手臂抱住王飄飄的右手，輕輕地摩擦着，似在安慰着王飄飄。
“小嘟乖，以後不許不經媽媽允許就出來，快回去！”
王飄飄睜開看到那抱着自己臂腕的憨頭憨腦的男童，眼中閃出溺愛之色，輕聲地開口。
男童又在王飄飄的懷中膩歪了一會，才松開手跳到桌上坐下，片刻之間已重新變回了那坐地伸手的金色娃娃。
張小洛此刻已走出了王飄飄的别墅，從自己那試探的話語中，他已确定王飄飄絕對去過龍王網咖會館，也一定去過那“黑燈區”。
至于她是主動去的，還是被脅迫的，張小洛不能确定。那紅衣小女孩，那已殺兩人的惡靈，是否就是王飄飄那曾經的嬰孩，他也不能确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得抓緊時間了，王飄飄的這部小說，已經寫到了後半部分。
張小洛又給李斌打了個電話，讓他再派人去丁大奎的老家一趟，詢問一下丁大奎與他老婆孩子的情況，看能否有什麽新的發現。
而張小洛自己，則去了T市的一所駕校，丁大奎在改行之前曾是這家駕校的教練。
他并沒有讓李斌跟自己一起來。有的事可以與無相關的人閑聊的時候無意說出來，而不會跟身穿警服的人透漏，特别是在丁大奎出事後的這段敏感時期。
出于對警察的敬畏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平凡百姓大多有着這樣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