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八章老刀



豆驢給狐媽倒了杯酒:“你騙得了别人,騙不了我。你說讓王歡去天沙口,我就知道你在騙人。我不信,你會無緣無故騙王歡。到底出了什麽事兒?”

狐媽一口把酒喝幹:“我不知道天沙口在哪兒,那裏也沒有人接應王歡,王歡這一去就得在大漠中打轉。他找不到天沙口,也救不了司若。”

狐媽眼淚流了下來:“司若沒有去樓蘭古國,她去的是地獄之門!”

豆驢的雙眼猛然圓睜:“就是陷落三百探神手地獄門?你差點死在大漠的地方?”

“對!就是因爲我見過地獄門恐怖,才不想讓王歡去冒險。”狐媽扶着額頭道:“王歡那孩子我知道,如果,我告訴他真相,就算是刀山火海就也一樣要往裏闖,去了地獄之門就是一去不回啊!”

狐媽低沉說道:“司若失蹤的事情,王歡早晚會知道。我現在不告訴他,将來他一定會恨我!我不能讓王歡恨我。”

狐媽說話之間,夏輕盈已經從外面走了過來:“狐媽,我想王歡能理解你。”

狐媽醉眼朦胧的說道:“不可能的,就算他理解我,也解不開心裏的結。當媽的,總不能一輩子跟孩子不相往來吧?”

狐媽拉着夏輕盈的手:“小狐狸,我馬上就要走了。我騙了王歡,就得對司若的事情負責。王歡和葉尋都是江湖高手,當不上大将之才啊!特别行動組交給他們早晚會垮,我能托付的人隻有你了。”

“以後,我要是不在,你要照顧好王歡和葉尋。尤其是王歡,他容易沖動,腦子一熱不知道能幹出什麽來?他身邊得有一個給他潑冷水的人,我看隻有你最合适。”

狐媽語重心長的道:“王歡那脾氣,順毛狗,嗆毛驢,你說話柔,他能聽。換個說話直的人,他肯定翻臉。有你看着,他才不會惹事。你一定要看好她!”

夏輕盈輕輕松開狐媽的手道:“狐媽,王歡還得你管着,不是都說:人活多大都得有個媽疼着嗎?我代替不了你在王歡心裏的位置,我的血滴子還有二十名精銳,我可以去地獄門……”

“不行!”狐媽斷然拒絕道:“騙王歡的人是我,自己犯得錯,得自己收回來。你什麽都不用想,我找你來,就是爲了把行動組托付給你。”

兩個人正在僵持之間,一直沒有說話的豆驢拿起酒瓶,給自己滿滿倒了杯酒一飲而盡:“還是我來吧!我不僅騙了王歡,也騙了葉尋。他們兩個雖然什麽都沒說,可我不能當成什麽事兒都沒有。這個人情,我還!”

“你?”狐媽看向豆驢之間,後者點起一支煙道:“别忘了,我呂以非是誰?也别忘了,我當年憑什麽能躺在家裏不出任務,還讓總部睜隻眼閉隻眼的不管我。王歡帶回來的人,我看過了,那裏面有我十多個老兄弟,這些人夠了。憑我們幾個就能殺他個天翻地覆,這個人情留給我吧?

“老驢!”狐媽看向老驢的眼睛裏蒙上裏已經蒙上了淚水。

“行了!廢話少說吧!這事兒就這麽定了,米糊,給我備酒,我回來要喝。”豆驢背着雙手,像個吃飽喝足的老農,慢悠悠走了出去,又慢悠悠走了回來,隻不過回來時,手裏多出了一隻過米長油氈紙卷。

豆驢大馬金刀坐在食堂中間,一層層的打開了油氈紙卷,從那裏面抽出了一把铮明雪亮的“太平刀”。

那把沉寂了多年的長刀,重新被豆驢握在手中一刻,驟然發出一聲龍吟,刀上寒光暴漲數尺與豆驢眼中冷芒交相輝映,對碰流轉,一人一刀好似合二爲一,讓人望而卻步。

豆驢手舉長刀猛然墩向桌面,刀柄頓時沉入桌中幾寸,如同大旗屹立不倒,刀上冷光好似烈火,狂熾雲天,傲然不屈。

豆驢緩緩端起桌上酒碗喝了一口就閉上了眼睛,像是打盹一樣坐在桌前一動不動。

夏輕盈忍不住低聲問道:“狐媽,呂前輩這是幹什麽?”

“他在喊人!”狐媽感歎道:“他那把刀學名叫‘樸刀’,也叫雙手帶,介乎于大刀與單刀之間,《水浒傳》梁山好漢的慣用兵器,清末被太平軍廣爲使用,大放異彩,所以也叫‘太平刀’。”

夏輕盈略感詫異的看向了狐媽,不知道他爲什麽要跟自己解釋‘太平刀’的來曆。狐媽卻繼續說道:“當年,老驢加入探神手的時候還很年輕,那時候誰都沒有注意過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夥子。直到有一天,探神手被魔門大舉偷襲,總部即将被人攻破,老驢帶着一百多個兄弟手持太平刀殺進敵群,力敵魔門血衛,生生扭轉了戰局。"

“探神手爲了保存實力,不肯追擊魔門。老驢在一怒之下帶領大刀隊,追殺了對手三天兩夜,終于砍掉了魔門長老的首級。幾十年過去了,我還記得,老驢一手提刀,一手拎着魔門長老人頭。周身浴血的趕回總部祭拜遇難兄弟時的模樣。‘瘋驢’呂以非,當年讓多少人心馳神往啊!”

“不僅他叫瘋驢,他的那些兄弟也得了瘋子團的混号,除了瘋子誰會不顧生死?”

夏輕盈低聲道:“可是……可是呂前輩!”

狐媽歎息道:“你是說,老驢怎麽會變成現在的模樣對麽?老驢到底不是宗門弟子啊!當年,跟着他舍命沖陣的一百多名兄弟陣亡八成,卻連進探神手英雄祠的資格都沒有啊!老驢,當場質問總部高層,卻差點丢了性命。從那之後,他就對探神手心灰意冷了,我也再沒見過那個瘋驢呂以非。”

“原來是這樣!”夏輕盈喟然感歎之間,食堂的大門怦然開啓,一個五十多數探神手拎着一把太平刀大步走到豆驢附近桌前,将重重拍在了桌上:“老弟過來跟大哥讨碗酒喝?你給不給?”

豆驢睜眼笑道:“酒管夠,米糊倒酒。”

狐媽拎起桌子上酒瓶一股腦把酒倒進那人對面的海碗,對方舉起酒碗一飲而盡:“嫂子倒酒,幹了!”

“将來的事兒别瞎說!”豆驢哈哈一笑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口,狐媽卻破天荒的沒跟對方鬥嘴。

豆驢的酒碗還沒放下,有一個探神手推開大門,對方最先亮出來不是太平刀,而是自己右臂下面光秃秃的手腕:“老哥,我這廢人來找你讨碗酒,你不嫌棄吧?”

“來了就是兄弟!丫頭倒酒!”豆驢把還沒放下去的酒碗給舉了起來,遙敬對方之後喝光了碗中烈酒。

“哈哈……”那人哈哈大笑把刀拍在桌子上:“老子的手廢了,刀沒廢。”

那人接過酒碗笑呵呵的看向豆驢道:“這是誰倒的酒?”

豆驢斜着眼睛看向那人:“兒媳婦倒酒,委屈你了?”

“這酒得幹!”那人說笑之間眼睛裏帶起了幾分羨慕。

夏輕盈被豆驢說得滿臉通紅,狐媽卻站在豆驢身後歎息了一聲。

那些人不是不知道豆驢一直孤身一人,也不是不知道夏輕盈跟我什麽關系。隻是他們誰都不去點破而已。

探神手裏有個習俗:出發死禁之前,必有得有妻有兒給人倒酒。因爲他們相信,探神手有人牽挂才能回來。至少是爲了心裏的那點期望也得活着回來。可是,喝完了那碗送别酒的人,卻十中有九一去不回。

那些走進來探神手,看到酒碗馬上會知道任務九死一生,他們願意坐下來喝這碗酒,就代表着願意與豆驢同生共死,義無反顧。

一個又一個探神手從外面走了進來拍刀讨酒,像是一群剛出江湖的毛頭小子坐在酒桌上肆無忌憚,葷素不忌的大聲說笑。食堂裏除了狐媽和夏輕盈,就隻有那一排寒光流動的太平刀,在見證着回歸一群瘋子的回歸。

當年,上百人的瘋子團就隻剩下這寥寥遍體鱗傷的十二人,他們的頭發已見斑白,可他們還是當年那些縱橫拼殺浴血清風。

夏輕盈看着那些像是小孩一樣嬉笑的瘋子,卻在不覺之間流下眼淚:“他們還會回來麽?”

這個問題沒人能夠回答,就像沒有人能阻止豆驢一樣。太平刀想要出鞘時,無人可當。哪怕是繞指指柔,也挽留不住剛勁刀鋒。

狐媽還沒說話,豆驢已經擺着手道:“米糊過來,過來給兄弟們點煙,倒酒。過來……”

狐媽大步走上前去,叼起一支煙來吸亮了火頭,塞進了豆驢嘴裏。

“好——”十個探神手一片叫好聲中,狐媽端起酒碗與他們挨個碰杯。

一支支的酒瓶被扔在地上,一個個探神手也醉倒在地,人事不省,最後連狐媽和夏輕盈都趴在了桌子上。

等到狐媽醒來時,豆驢已經帶着十二個兄弟悄然離去,整個食堂唯一幹幹淨淨就是那張曾經擺放過十三口太平刀的長桌。

狐媽下意思走到長桌跟前時,卻看見桌子上寫了一行蒼勁有力的大字:“米糊,等我回來一定把你辦了!你跑不了!”

“他麽的,老驢!”狐媽在罵人臉上卻不見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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