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李土法平時正因爲豪，是因爲他在所有的親戚當中，除了吳友山，沒有一個比他更有出息的。所以一貫以來，對于他的那些親戚，他都是很看不起。一貫以來，都隻有那些親戚上他家來捧他的沒有他到親戚家裏去敬他們的。所以這次家裏出事後，親戚們要麽幸災樂禍，要麽不管閑事。
亞娟的母親是在上寮衛生院的時候就讓亞娟給勸回家的。老太婆在家裏也是淚水洗面，哭聲不斷。好在還有一個親家母在與她作伴，并時時勸慰她，讓她還能活了下來。
當她看到老頭子的腿骨沒治，又原封不動地回來而且還啞巴了的時候，不由悲從心起，一下哭的昏天黑地的，哭着哭着，也暈過去了！
李亞娟已經無力再将她送衛生院，隻是傻了一般地在邊上看着，吳福也是。好在還有一個吳友山是清醒的，他上前給親家母掐了人中，讓她醒來過來，然後讓吳福媽扶着她躺到床上。
這時，那位在她家給幫助做棺材的木匠師傅從堂屋走了進來說:“你們家的活我已經幹完了，東西放在曬場上，你們是不是要去看一下？”
那意思當然是非常明顯的，就是看了東西，你們該付錢了！
在農村就有這麽個風俗習慣，别的錢可以欠，冥品類的東西既不能白拿，也不能賒賬。
如此折騰，就算李土法的腿沒治，花銷仍然是免不了的。舅公給的錢變成了冥币，李亞娟自己原有的一點錢也被折騰個精光。現在，能去哪裏拿錢付賬呢？
當李亞娟想到冥币的時候，又突然間激靈了一下反應過來，我給小順子家的錢，除了公公給的一萬，其餘的也都是舅公拿來的，會不會……
她的神經禁不住一下顫動了起來，要是那樣，那麽我李亞娟豈不成了騙子了？
現在，父親這邊的家已經是轟然倒塌，無力回天。如果自己成了騙子，無疑又要牽連到吳福，那樣的話，弄不好，連公公的名譽……
她實在是不敢想象下去。一雙腳不由自主地朝外走去。
吳福以爲她要去看棺材，因爲那東西着實有點恐怖，怕吓住她，于是便攔住她不讓去。“亞娟，你就别去了，要看也是我去看。”
李亞娟知道他誤會了，便把自己的想法對吳福說了。這一說，吳福的心裏也急了，于是馬上對妻子說:“好吧，那你就在家裏，兩件事，我現在就去一并看。”
吳福當即出門，來到小順子家，找到當時牽頭講案的小順子堂哥，對他說:“哥，我想問你一件事，可以嗎？”
其實都是一個村子裏的，小順子家也姓吳，對于小順子的堂哥，吳福平時也是叫哥的，所以現在這麽稱呼也是自然。
而北坑村的人，不管是誰，因爲以前受盡李土法的欺壓，對李土法自然是或多或少地有些仇恨，但吳福家的人，一直與村裏人都是和睦相處，所以大家雖然與李土法矛盾頗深，而對吳福家的人，卻都是客客氣氣的。
“吳福，你有什麽事？問我當然可以啊！”見問，小順子堂哥客氣地回答，并給吳福遞了一支煙。
“哥，是這樣的，那天我們講案的時候，我拿來支付小順子家的錢都是亞娟從外面借回來的。在支付完你們家的那些後，亞娟那裏還剩下一點，在用的時候發現了假鈔。我不知道付給你們的那些會不會是同樣的情況，如果是，你們一定要對我說。因爲這事本來我也是不知道的，都是鄉裏鄉親的，不管什麽事，都要一碼歸一碼，要是弄出什麽欺騙的嫌疑，那就不好了！”
吳福在說的時候故意将冥币說成了假鈔，免得人家要是萬一不是，倒反把人給吓着。
小順子堂哥聽他說完後，攤了攤手說:“沒有的呀！他家的錢都是我經手的，留下部分料理小順子的後事，還有部分以小順子爸的名字存入了銀行。現在的人都鬼的很，一般的都用驗鈔機驗過的。沒有發現假币啊！”
雖然事情讓吳福感到驚奇，但這邊的錢沒有發現假币那是萬幸的事。不然的話，他們家就不僅僅是雪上加霜，而是雪上加霜再加冰的極端嚴寒氣候了！
“那就好！”吳福的心放下了，心情自然也好點，給小順子堂哥也發了煙，“那麽哥，你們先忙，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
吳福匆匆地來到曬場上。此時，李亞飛的棺材也已經做好，就放在屍體旁不遠。
他過去看了看，棺材做的比較薄，縫隙也不是那麽緊密，而且油漆也沒上，就是那麽一口白棺，看着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吳福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想想，像這類年輕、沒有後代的人爆死的，大多也就是如此了，于是就匆匆地走了回去。
李亞娟現在真的是一籌莫展了。沒有了錢，能辦什麽事呢？亞飛的棺材雖然已經做好，但木工師傅的工資，還有，亞飛的屍體現在已經開始腐爛，臭的實在是不行，遠遠地聞着就讓人不停地嘔吐。這樣的情況，搬屍入棺也得找人啊！總不能叫吳福抱，不然的話，公公婆婆現在都還健在，他們看到心裏也會不舒服的。
叫人搬就得出錢，而且像這種情況，出的也是大價錢，沒有千兒八百的，誰來幹這事？
李土法的腿傷沒治，現在又變成了啞巴，心情也是壞的不行，本來性情就不好的人，攤上這麽要命的兩檔事，也不會考慮家裏的情況到底怎麽樣，一個勁地發火，敲這敲那的，攪得李亞娟的心情更加的不甯。
她的心情，也隻有吳福一家子和她的母親才能理解。但是，沒有錢，理解又能怎麽樣呢？
本來，李土法那裏還有三千多一點的存折的。因爲他的腿傷與啞巴的問題沒解決，這點錢誰也不敢問他要。就他那脾氣，錢要不出來，反倒鬧的天花粉一樣的，這樣的事誰都懼怕。
俗話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現在，李亞娟是切切實實地嘗到這種滋味了！
“收東西喽！無論什麽東西都收。新的、舊的，房屋，柴寮，灰鋪，廁所間，新家具，舊家具，日用品，隻要說的出來的東西都收了！”
門口突然傳來這麽一種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的聲音。
無論是誰，聽到這種叫法都會覺得納悶。有收農副産品的，也有收紙闆爛鐵的，有收牛羊家畜家禽的，怎麽會有收無論什麽東西的？
奇怪的叫聲不但引得吳福到門口觀看，連李亞娟也不由自主地走了出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弄錢了，如果能賣，就賣掉一點，把亞飛給安葬了，也免得村裏人咒生罵死的，指着她的脊梁骨罵她們家的人缺德，放一具腐爛的屍體在曬場臭大家。
當她們出到門口時，見從房屋邊過來的是一位老頭，手裏拿着一塊木魚不像木魚，鼓闆不像古闆的東西，“答答”地邊敲邊喊:“收東西了！随便什麽東西都收。房屋、柴寮、灰鋪……”
吳福攔住了他，奇怪地問:“老大爺，你這到底要收什麽東西啊？”
老頭和顔悅色地朝他笑笑，“隻要你能說出來的，不管什麽東西都收。年輕人，你有什麽要賣的嗎？”
吳福奇怪道:“隻要能說出來的東西都收？這總不可能吧？”
老頭笑道:“怎麽會不可能呢？我都這麽大把年紀了，難道還唬你不成？”
“我不是那意思呢！”吳福趕緊道。
“那你說說，有什麽東西可以買給我的嗎？”老頭還是和氣地笑笑。
隻要能說出來的東西都收，這範圍也太廣了吧？有這麽做生意的嗎？
吳福越發奇怪了！卻說不出自己到底要賣什麽。眼睛瞟來看去的，當眼光落到門口放着的一塊平時納涼當凳子坐的石頭時，突發奇想，戲說道:“我想賣這塊石頭，你也收嗎？”
老頭還是笑笑，“當然收啊！你是真的要賣嗎？”
吳福點點頭。
老頭說:“不過這樣的石頭很普通，價格倒是不貴的，我給出的是兩塊錢，你同意賣嗎？”
吳福心道:莫說兩塊錢，就是白給，你能搬走嗎？這塊石頭，少說也有四五百斤呢！就算是擡，也要兩個壯漢才能擡的動呢！
于是他點頭表示了同意。
老頭當場從口袋裏掏出兩張一塊的紙币拍到吳福的手上，頗爲高興地道:“成交！”
吳福看看手上的錢，那是千真萬确的錢呐！沒錯的。
老頭微笑着看着他說:“還有什麽可以賣給我的嗎？”
吳福想，像石頭這些東西你會搬走也不一定，但你不是說連柴寮灰鋪什麽的不動産也買嗎？這些東西，你又不是本村人，買去有什麽用？
一種捉弄的心态産生，他随意地指了指房屋邊上的一個雜物兼柴間，說:“這個柴間賣給你。多少錢？”
老頭走了過去，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卷尺，長寬各量了一下。微笑道:“十六個平方，每個平方三十塊，一共四百八十塊錢。你是賣還是不賣？”
吳福道:“我們這裏的宅基地都能賣二十七塊錢一個平方呢！這樣蓋起來的，三十塊一個平方也太便宜了一點吧？”
吳福心想，賣一塊石頭給你，倒也沒什麽關系，大不了我再叫個人一起擡一塊回來，但賣房産，我可作不了主。于是，他把眼睛看向了李亞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