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後宅有個小花園兒，晚飯過後楊廷和叫上楊慎哥仨，順着池塘四周的甬路不緊不慢的散步。柳樹上一隻夜鳥被父子四人驚動，撲簌着翅膀沒入黑暗，楊廷和一改晚飯時的輕松，沉默不語，弄的哥仨心情也很沉重。

楊恒知道肯定不會一直這麽沉默下去，遲早話題也要扯到朱厚熜下令議生父名分的問題上去，但他卻不會主動提起，因爲他不願意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好感輕易葬送。

“恒兒，爲父不得不承認這段時間你的進步很大，才學什麽的暫且不說，起碼穩重多了。”

“父親大人過獎了，孩兒慚愧。”

看，楊恒其實知道楊廷和喜歡什麽樣的人。

“你有什麽好慚愧的，倒是爲父很覺慚愧才對！”楊廷和悠悠的歎了口氣。

“父親……”楊慎叫了一聲，卻無後話，他才具無雙，卻是個缺乏機變之人，面對朱厚熜的強硬，除了憤怒以外，其實想不出任何好的辦法。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勸解楊廷和。

“陛下的脾性真是執拗啊。”楊廷和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并未理會楊慎。

“确實固執。”楊慎附和，黑暗中楊惇也點了點頭。

但楊恒卻知道楊廷和這句話其實并非表面意思這麽簡單，也許，老爺子已經開始後悔了吧？亦或者早在當日朱厚熜拒絕以太子議程登基之時他便早就後悔了吧？

詳細搜索查詢過大禮儀事件始末信息之後，楊恒對這一場影響明朝政局的大事件認識愈發深刻，表面上看這場争辯的焦點是皇帝應該尊奉誰爲皇考，實際上卻是以楊廷和爲首的文管系統與朱厚熜之間關于權利的角力。

而類似的角力早在武宗時期便早就已經開始了。

其實武宗和世宗這一對堂兄弟性格頗有相似之處，都是一般的聰明一般的固執，但兩人又有本質上的不同。武宗的聰明和固執表現在對外上邊，他當然也希望有所成就，所以他大力提高武将地位，身入民間，體會民間疾苦，但他最終失敗了，他之失敗在于他所挑戰的是文官集團整體控制明朝的模式，在于他明張目膽的提高武将的地位，這是整個士大夫階層所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這個時候的楊廷和很有權勢，因爲所有的士大夫都是他的後盾。

朱厚熜不同，朱厚熜善于内鬥，性格偏向詭谲陰暗，他隻管自己能夠坐穩皇位，并不管文官系統誰當老大，甚至按照文官系統的意願，刻意打壓武将打壓宦官，于是情況就改變了。

當皇帝不管這個國家好不好，不管文官系統幹不幹正事，隻關注誰支持他當皇帝的時候，楊廷和這個文官集團的老大，也可以說是職業經理人，利用集團與董事長，也就是皇帝之間的矛盾控制皇帝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在文官系統事實上已經利益最大化的情況下，誰當老大變成了文官争奪的焦點。

這個時候，楊廷和的失敗已經成了必然。

除非他轉變觀念，支持朱厚熜。

讓正德皇帝的堂弟以太子的禮儀登基，和不允許朱厚熜認自己的親生父親，這兩件事情與司馬昭指鹿爲馬的試探何其相似，要不是老爺子手裏沒有兵權，恐怕早就謀反了吧？

楊恒不無惡意的想到，但卻并沒有因此而厭惡楊廷和，他所受到的教育并沒有忠君的束縛，王侯将相甯有種乎，皇帝輪流做，假如有可能的話，他并不拒絕争一争皇位。

但現實是朱厚熜按照他所獻的計策基本上已經在老百姓心目中塑造了聖君的形象，就算有兵在手造反成功都很困難，何況手中沒有一兵一卒了。

那些文官團結起來确實是一股強大的力量，但造反不算，一幫子讀書人，鬥嘴耍無賴的本事比誰都強，指着他們上陣見血無異于癡人說夢。

除非他能從拼多多買到ＡＫ，買到加特林機關槍，不然哪怕明知道朱厚熜并不算是一個好皇帝，他仍舊得想方設法的巴結。

好在朱厚熜歲數還小，還有塑造改變的可能。等到最終證明他确實無可救藥的時候，楊恒自信早已成長壯大起來，到時或者扶持新皇帝，或者自己做皇帝，也就是他一念之間的事情了。

想的好像有點過于遙遠了，他忍不住暗暗笑了自己一下。

距離楊廷和評價朱厚熜太過執拗之後大概又走了兩圈兒，他突然站定了身子，動作不大卻又不容置疑的揮動了一下手臂：“恒兒，或許你所預測的完全正确，但這并不能改變爲父的觀念，如果陛下一意孤行，爲父并不介意血濺朝堂。”

“仗節死義，孩兒願步父親後塵。”

“孩兒也願意。”

楊慎和楊惇先後表态，楊恒卻沉默了。

“三弟，你呢，怎麽不表态？”楊慎有些不滿的催促道。

楊廷和擺擺手：“不要難爲你三弟，事實上，今晚爲父之所以把你們弟兄三人都叫到一起，主要就是說說這件事情，咱們家不能全都栽在這件事情上，得留一個傳宗接代的，所以楊恒，爲父在這裏鄭重的要求你，假如事情果然發展到最壞的地步，你一定要想辦法忍辱偷生的活下去，從前爲父不可能将這麽重要的使命交給你，但是現在，交給你，爲父十分放心。”

怎麽有點兒托孤的意思？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發展到那種程度嘛，頂多也就是你緻仕，大哥流放而已。

楊恒哭笑不得，卻也着實佩服楊廷和這種一往無前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勇氣，隻能用力的點了點頭：“身爲楊家一份子，守護家門自然是孩兒無法推卸的責任，便父親不說，孩兒也會這麽做的，哪怕爲此背負不孝的罵名。但是，假如有可能的話，孩兒還是想勸父親您一句，真的非要一争到底麽？陛下的要求其實并不過分……”

“住口！”楊廷和忽然暴怒起來，高高的揚起手來，隻是最終落下來時卻沒有拍在楊恒的臉上，他好像突然老了十歲，聲音都變的有氣無力起來：“你還小，根本就無法理解，這人世間的好多事情，并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楊慎和楊惇當先離去，楊恒走出幾步楊廷和突然叫住了他。

“父親……”

“恒兒，你老實的告訴爲父，你真的拜了太上老君爲師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