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笠公子十分好奇地探着脖子張望:“爲何不見尊夫?或者丫鬟?”
瞧着百靈夫人被問得愈發局促,他更是笑語晏晏,話裏話外卻暗藏玄機:“莫非出海路上身體不适,生了病?所以隻能請夫人親自下面館?哎呀,這可不好。夫人可否要找一位大夫瞧瞧?”
接着,他垂下了眼眸:“在下多年前,曾經跟阿爹與阿姊學過點兒醫術,夫人若是不嫌棄,在下願盡綿薄之力。”
百靈夫人更加奇怪:你分明不認不識我們,怎麽一上來就問起時禹,還故意提到跟家人學醫?你究竟是誰,爲何偏偏纏着我?
“夫人——您的三份兒面煮好喽!”
百靈夫人連忙起身走去,鬥笠公子還不放過她:“三份面?難道與夫人同行的共有兩人?除了尊夫,還有丫鬟嗎?”
“思霜姑娘在……照顧……外子……”她慌忙間,無意識地答道。
“誰?思霜也在?”雖然隔着鬥笠的寬大帽檐,百靈夫人明顯察覺到這位公子銳利的目光穿透一切般,就連握筷子的手都瞬間停下,剛卷上筷子的面條,突然夾斷。
他爲何對平白無故,對思霜姑娘如此感興趣?瞧他對“思霜”這個名字的反應,莫非曾經認識?
百靈夫人滿腹疑惑,更加心生退卻之感。
寬大的鬥笠幾乎全部遮住了那公子的臉,見百靈夫人卡在人群中,不易上前取走煮面,他做了個好心,轉身去接過面湯,遞給百靈夫人。
“夫人快去吧,别叫尊夫和思霜久等了。”他微笑道,字字富有深意,“今日有幸得見百靈夫人,或許還能親自上門拜會一下?海上風大又潮濕,若夫人需要祛濕的藥物強身健體,在下倒是從阿姊那裏學到些方子。”
百靈夫人心中疑雲密布:這到底是個什麽人?爲何兩度提到他的姐姐?
“至于這煮面——”鬥笠公子看了眼并不十分潔淨的食物,還有周遭飛着蒼蠅的環境,聽上去十分同情,“不知道夫人吃不吃得慣?”
百靈夫人隻想趕緊回船,随口答謝:“海上條件艱苦,哪裏管得了這麽多?有一口面填飽肚子,就不錯啦。”說罷,匆匆離去。
坐在門口位置的一個人裝束十分奇怪,好像害怕見到陽光似的,專門往暗處躲閃。尤其當百靈夫人拿着三份煮面跨出面鋪,他幾乎下意識地側過身體,面朝裏面的角落,确保她完全見不到自己,還故意拱起後背,看上去身體變了形狀,像個羅鍋。
鬥笠公子并沒有看到羅鍋,他的目光緊緊鎖定百靈夫人,迅速放下手中碗筷,剩了半碗面不吃,起身悄悄跟在百靈夫人身後。路過門口的時候,裝成羅鍋的人再一次側身,斜眼輕瞟,見鬥笠公子果真跟着未知未覺的百靈夫人去找船隻,據言,那船上竟然有思霜姑娘和百靈夫人的……丈夫。
真是太奇怪了。
且不說百靈夫人與菱香閣的思霜姑娘兩名女子爲何會随船出海,隻說百靈夫人的丈夫葉時禹——
他,不是出海去了嗎?
那麽在她身邊假扮君安城禦官大人的,又是誰呢?
假羅鍋公子這就直起了腰闆,周圍無人認得,他便開了個面罩的小口透氣,也就露出了蒼白患病了的皮膚。
胸口被七節手杖錘擊的後遺症還在隐隐作痛。
此人不是葉時禹,還能是誰?
是的,百靈夫人真正的丈夫,君安城葉家的逆子,堅持要出海并一早就趁機行動、從風臨城出發、卻因爲天氣原因不得不在月亮島多耽擱了幾天的葉時禹。
可真是冤家路窄,除了想見人的不在,不想見以及絕對不能見的人全都聚在這兒了。
這個念頭一出,葉時禹就聽到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烏鴉晦氣的呱呱叫。他心裏咯噔一下,自然而然想到了戴鬥笠的公子。隻怕百靈夫人或有災難?可,既然已經離開了百靈,就沒有必要再去管她的事情。倘若再拖延着不出海,恐怕君安使者發現自己和百靈雙雙失蹤,會率領龐大的海軍來抓,到那時候,就得給逮回君安城永遠關起來,再也沒機會尋到海龍、重新見到……
阿執。
--------
“葉時禹”坐在船上,眼巴巴地看着百靈夫人忙碌地備好煮面,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在最後這分别的時刻,她的确把“丈夫”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的心思已經飄去了别處。
對于祁北來說,能夠得到百靈夫人的近身照料,還看到了她對找到真正祁北的确鑿心迹,隻可惜不能夠真正相認,隻得借助“葉時禹”的身份暫時蒙騙下去,這種折磨可真又是甜蜜,又是痛苦。
喉嚨處的“禁言咒”依舊有效,祁北對此無可奈何,隻能在心裏千八百遍埋怨金烏神的不通情理。
雖然很想留她在身邊,但出海的路上實在不安全。祁北左思右想,還是忍痛做出決定:得逼她回君安城去。
“你……找到要找的人了嗎?”他首先試探着開口。
百靈夫人心情并不太好:“沒有。”
她想了想,緩和了表情:“你先吃完面吧。我一會兒再出去打聽一下。方才在面鋪裏聽到幾個船客聊天,說照着現在天放晴的速度,去往東方的船最早明天就能起航。前幾日海上風大,幾乎所有東行的船隻都擱淺了。那夜在海上見到……沒什麽,你别多問啦。或許他也在島上,說不定呢。”
祁北歎了口氣,說出自己的名字,感覺無比奇怪:“祁北不會有事,你還是回吧。”
百靈夫人很快辨識出“丈夫”再一次變了聲音,擔憂:“你的嗓子又嚴重了?”
“呃……也不是。好了一些……也沒全好。對,思霜姑娘說,海上潮濕又風大,我的嗓子就這樣啦。不過還能說話,嘿嘿,就不是以前聲音了。”
百靈夫人疑惑地“嗯”了一聲,見煮面中放了香菜,立刻幫“丈夫”夾出來。祁北不懂,喊她:“等等……爲什麽夾我的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