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太上忘情非無情
燕笄聽得此言，嫣然而笑：“其實以我本心，還是希望去往聚窟洲，隻是眼下修爲有限，不足以自保。
他年若能回去，說不得也要借助這個身份，多多仰仗百味門在那邊打下的基業。
至于香道，我最近略有所得，自創一術，還請道友品鑒。”
李柃微感意外：“是何法術？”
燕笄道：“和道友你的意可香，意和香類似，但對度化之力的運用更爲契合我天狐一族。”
李柃道：“原來如此，這倒是前世宿慧的用處了。”
李柃記得，天狐一族是有不少血脈力量傳承的。
“此術使來有狐媚之嫌，但我相信道友你能抵擋住，還請見諒。”
燕笄嬉笑間，背後狐尾虛影顯現，奇異馨香帶着擾人心智的意蘊浮現出來。
這是狐妖一族魅惑人心的香氣，頓時之間，暧昧氣氛浮現。
李柃聞見，再看燕笄，眼神果真微變。
但他如今已是元嬰境界的大修士，心清如水，明心見性，本身又通曉意和香，意可香以及度化之力的奧秘，很快也就斬斷心中這一絲心猿意馬，重新恢複清明。
“善，尋常之人怕是難以抵擋，這是針對異性有着特别增幅的度化之力。”
他已經看破這門法術的奧妙。
正常度化之力也擁有着魅惑衆生的力量，能夠驅使，甚至支配其他生靈，用在情字一道，便是前世胡嫪所用的愛情之術。
而燕笄的狐媚之術，是采自天狐一族的天賦本能，功效尤其強大，而且還是那種一對多的魅惑，而不是愛情那般彼此吸引。
對此，李柃評價道：“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不得聞此香，一聞就容易淪陷，這法術很好，但不要再輕易使用了。”
燕笄道：“哎，這些原本是你情我願之事，倒叫道友說得無趣了，難道你們這些大修士當真都是些太上忘情之輩嗎？”
李柃淡淡道：“情之一字，乃是修士劫業，自然要看破它。”
燕笄嬉笑道：“大凡神通本領，都有爲所欲爲的本錢，好比說神魂出竅能窺人隐私，轉世投胎有奪舍之嫌，但隻要守心持正，清者自清，自是無妨。
怎麽，道友你擔心自己把持不住，淪陷于我麽？若真如此，我也不介意舍了這一世，以身相許呢。”
李柃眉角微挑，這狐媚子，果真不愧是禍亂聚窟洲的妖後啊，居然還挑逗起自己來了！
他不得不神色稍厲，嚴肅警告道：“我是擔心你魅力太盛，沾染太多因果，或者壞我宗内弟子前程！”
燕笄笑道：“道友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話是這麽說，李柃可沒有太放心，不得不再次嚴正警告，不要胡亂使用這些魅惑人心的法術。
甚至于，除卻法術之外的超凡本領，本身的言語，态度，也不得暧昧。
以他前世所知，一些厲害之輩就算沒有超凡法術，也能如有神通法術那般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那些個厲害之輩，能叫一幫人逢年過節爲其發紅包，心甘情願做各種各樣的事情，美其名曰爲愛付出，甚至放下自己的理智和尊嚴。
那不是神通法術又是什麽？
不過李柃也相信，妖後知道分寸。
她過去吃了那麽大的虧，多多少少也得有所收斂，否則天下将無她的容身之處。
李柃想起此前感受，明白了對方是将天賦神通與香道結合起來，凝煉成爲全新香品。
他問道：“方才那香……可有名字？”
燕笄道：“暫時還沒有，你既爲香道之祖，何不爲它賜名？”
李柃也沒有推脫，略作沉吟，便道：“就稱爲狐香好了。它是與意可香平級的香品，擁有魅惑人心的作用，也可以稱之爲魅人香。”
說話之間，他催動《衆妙化香訣》，竟是将同樣的香魄催化出來。
燕笄面色微紅，眼汪汪的看着他：“道友方才還說不要随便運用此香，如今卻用它來挑逗我？”
李柃冷哼一聲，道：“你不會受到此香影響。”
燕笄似嗔似喜，暧昧嘟哝道：“那可說不準呢。”
李柃頭疼，隻得不再多說，将她打發離開了事。
等到燕笄離開之後，慕青絲前來詢問情況。
“夫君，方才那個燕笄怎麽回事，笑得那麽燦爛。”
她出于女人的直覺，感覺到了狐狸精的氣息。
李柃道：“不用管她，積習難改而已，不過大是大非面前，應該還是拎得清的，這也是我能容忍她的原因。”
慕青絲幽幽道：“我還擔心你被她給迷惑了呢。”
李柃道：“你怎會這麽想？”
旋即想起，自己方才和燕笄論道，的确是顯得暧昧了一些，苦笑解釋道：“我和她之間沒有可能的，因爲她是太上忘情之輩，看似多情，實則無情，早已将一顆紅塵之心磨練得如同堅石。”
慕青絲有些意外：“妖後是無情之輩？”
李柃道：“若非如此，怎麽抵禦千百世間因果糾纏的紛擾？她的應化身，對應的并非唯一愛人，而是有着萬萬千千個愛人，無數愛恨情愁交織，因果糾纏不清，這既是她的缺陷，也是她的強大之處。
至于男女之變，反倒還在其次了。”
神話傳說之中，亦有菩薩肉身布施，示現紅粉骷髅。
塵世間的肉身，隻不過是大能高手的工具。
這就好比前世時空的玩家，操控遊戲角色時男時女，甚至各種奇形怪狀之物。
這些都是因緣際會，應運而生。
如若燕笄願意，她的确可以做到這一世爲冰清玉潔的忠貞之人，以身相許，愛慕李柃，但下一世，又是坐擁嬌妻美妾的風流才子，再下一世，亦或是人盡可夫的風塵女子。
故而，這般真靈唯一的覺醒者，都不會把所謂愛情放在眼裏。
慕青絲聽完，徹底放下心來。
如若說這些都是因緣際會，應運而生的話，那麽李柃和妖後之間沒有那份“緣”，就好比戲劇話本裏面根本沒有設定好這回事，角兒不會那麽演。
但陡而，她又面色一白，似乎想到了什麽。
李柃察覺到她的異樣，不禁奇怪問道：“青絲，你怎麽了？”
慕青絲猶豫了一下，道：“夫君，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在玄辛國的事情嗎？”
李柃微微一笑，道：“當然記得，那時我們都還青春正盛，上無宗門陣營使命，下無弟子門人煩擾，過的是隻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昔年兩人年輕，新婚燕爾，如膠似漆，至今憶起，都有着缱绻羨愛的甜蜜之感。
慕青絲面色微紅，也泛起幾分緬懷：“是啊，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年輕……”
李柃聞言，不禁莞爾：“我們如今也仍然年輕。”
或許是燕笄的狐香還殘餘着些許影響吧，他的凡心大動，也沉浸在這份甜蜜之中了。
慕青絲白了他一眼：“我們都是宗門老祖了，還怎麽年輕？”
旋即卻是繼續回憶過往的歲月：“過得幾十年，遷來北海，雖是有了屬于自己的基業，又得築基結丹機緣，卻也慢慢見證了身邊親友故舊的衰老和離去。
我們養的白獅，花豹都死了，玄辛峰的周成師兄，易翊師姐也死了，宗内好些創始的長老也死了，就連舒望生舒長老，闵蓮闵長老，也有各自家業，逐漸衰老。
他們隻有築基修爲，再過個一二百年，也要離開我們，而我若是不能晉升元嬰，遲早也會在兩千多歲時壽終正寝……很難活過三千歲。”
李柃訝然，無語了好一陣，才安慰道：“你想這些作甚？生老病死乃自然之事，不要胡思亂想。”
慕青絲道：“我知道，我甚至還記得，昔年我也曾經問過夫君，你是否會踏上太上忘情之路。
夫君的回答是，太上忘情非無情，空色相異亦相同！
至于時間，時間可以磨滅一切，也可以改變一切。
煉氣壽百年，築基壽八百，結丹壽三千，元嬰壽萬年，而化神，據說能夠活過一個元會，甚至還有傳聞之中超過這等上限的永生之秘。
涉及到了時間層面之物，不唯壽命，還有足以挽回遺憾的倒流之法，那将會是更大的自在逍遙。
這天地之間有太多的長生和逍遙值得我們去追尋，夫君不想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所以願意和我一起努力結丹，逍遙同遊。
但有些事情，不能強求的。
我能築基，能結丹，怕是已經用盡了潛力，将來晉升元嬰極難，如若要讓夫君你費盡心思助我，怕是得不償失，而且夫君未來前程不可限量，就是化神都可期，難道到時候又要助我晉升化神，那我豈不成了夫君你的負擔了？”
李柃怔住。
幫助慕青絲晉升元嬰，他的确曾經設想過，而且還爲此付出了不少的努力。
但就算驕傲如他，也委實沒有那麽半分信心，敢說能夠幫助慕青絲晉升化神。
那等境界，古往今來都堪稱當世巅峰，并不是那麽容易晉升的。
慕青絲歎道：“所以，我其實早已知足，能夠和夫君相識相戀，平平淡淡厮守幾百年，已經實現了過去曾論的相濡以沫。
如若将來真有那麽一天，我們要因修爲境界差距而天人永隔，夫君萬莫偏執，萬莫強求，到時候，惟念你能自己走下去，平安喜樂，勿要入了歧途。”
李柃聽到這裏，忍不住執住了她的手，憐惜道：“青絲……”
慕青絲微微仰頭，凝視着李柃，深情道：“若是真有那麽一天，我也不要什麽轉世投胎，去做了其他人。
或許對于真正的大能高手而言，我等這般生靈隻不過是地上渺小的微塵，又或者是傳奇話本，小說故事裏面的小角色，但我絕不願意自己也成爲了那般的棋子。
我隻希望，能夠好好陪伴在夫君你的身邊……”
李柃無語凝噎。
這些年來，他心懷隐憂，未雨綢缪，其實也是看到了千百年之後，慕青絲潛力用盡，壽元無多的結果。
那個時候，輪回轉生之法，就是最大的保障。
但是此法畢竟也有缺陷，三魂七魄重組，記憶融合所導緻的後果，是胎中之謎。
倘若無人幹涉，這般的魂靈是要淪落到塵世，不斷流轉的。
也許百十年，也許千百年，就成爲了另外一個生靈。
“你放心，若你真的轉世重生，絕不會……”
李柃言及于此，忽的又停住。
因爲他突然想到，慕青絲是在何等境況說出這麽一番話。
她是在看到胡嫪和燕笄的變化，看到林柔娘的轉變才說出這麽一番話。
這個聰慧的女子即便沒有元嬰修爲，這麽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對高階之事有了許多了解。
她知道輪回的缺陷。
這始終不是真正晉升化神境界，不是真靈覺醒，成就唯一。
這樣的生靈，始終還是大千世界裏面的應化身，因緣際會，應運而生。
或許，她并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她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對應着李柃的“情”之一關。
她就是李柃的凡念，是代表着凡人七情六欲的缱绻羨愛。
但李柃是注定了要晉升化神的大能種子，豈有沉湎于此的道理？
或許幾百年前，她已然有所感應，才會問出“夫君你會不會太上忘情”那麽一句話。
李柃忽的面色煞白，發現了自己此前謀劃諸多事情的巨大漏洞，不由得喃喃自語道：“是啊，是我糊塗了，便是凡人，不同年齡階段，不同境況遭遇，都有不同感受，隔世豈又能夠如一？
轉生之後的你，我心是否能夠如一對待，都未可而知，又豈敢言後世？
而你，更是有可能轉變性情，不再如同今生這般待我了……這不是有了宿慧香就能徹底解決的。
跳出輪回，跳出輪回……古之大能，都在追求跳出輪回，我怎麽傻傻的要你跳進去？”
慕青絲道：“不能長生久視，那就退而求其次，要些子孫後代吧，如若夫君将來證道要過情之一關，有那麽些血脈後裔，必定能夠幫上忙的。”
李柃聞言劇震，忽的就完全理解了過去的黃雲老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