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簡半癱在地上,腦子還在嗡嗡作響一片空白。在直面機甲召喚怨鬼時還不覺得,如今腎上腺素的效果急劇消退,他才覺得渾身酸痛心頭戰栗,後怕的冷汗一陣陣的冒。林簡勉強掙紮着擡起頭,恰好看到蘇洛跨過雜物,走到機甲身邊。
“等等。”他啞聲說。
強光裏蘇洛回過了頭:“什麽事?”
“我剛剛招來的是個惡鬼。”林簡兩腳蹬開身上的雜物,扶着左手邊側翻的椅子腿費力爬了起來。他拍拍身上的灰土邁步走向機甲:“這種被挑撥怨氣的鬼魂最見不得的就是活人……我來處理吧。”
他站在了機甲下,仰頭看着這個高達三米的金屬怪物。機甲仍然在運轉,他可以聽到機器裏輕微的轟鳴聲,甚至能看到金屬外殼散熱時冒出的騰騰白霧。可這熱騰騰的白霧并沒有溫暖這裏的空氣,哪怕隻是站在機甲身旁,林簡依然能感受到某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好重的陰氣……看來裏面的厲鬼不是一般的怨氣深重。想想幾分鍾之前還不知死活的挑逗過它,林簡的腦門又冒出了冷汗。他伸出左手抹掉汗水(左肢溝通男子心脈,可以最大限度激發陽氣),而後五指岔開緊緊貼住機甲鐵皮。他手掌微擡,繞着食指緩緩畫圈,将手上殘剩的汗水血液在鋼闆一一抹勻,像刷牆一樣撫摸過機甲的縫隙邊角。撫摸得久了他隻覺得如握寒冰,仿佛還有什麽滑膩的東西舔過掌心。
好惡心。
在鋼闆上抹完指尖上最後一點殘血後林簡趕緊縮回了手:“好啦,這次仔細着點,不要大口喘氣啊。”
話音一落蘇洛立刻湊了上來,他從衣兜裏翻出通訊儀,滴滴摁下兩聲後将它按到了機甲的表面。幾秒鍾後,機甲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自胸口照射而出的強光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碧綠的全息屏幕,上面跳動着無數猩紅色的數據,AI機械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休息室裏。
“緊急狀态啓動。”
“像L-5這樣的實驗型号,通常都會在AI裏裝一個用于緊急救治的後門,方便在駕駛員失去意識後由外部程序介入控制。”蘇洛低頭擺弄着通訊儀:“蘇氏曾經參與過幾次機甲實驗的事故急救,相關的程序我還有備份……AI,報告機甲情況。”
沉默數秒後,全息屏幕上的數據漸次熄滅,一個縮小了數倍的機甲影像緩緩浮起,影像的外殼已經全部透明,内裏的構造裝備一目了然。蘇洛沉吟片刻伸手一點,機甲的上半身立刻分裂放大,各色零件紛紛脫離開裝甲自動漂浮,在空中盤繞。
“駕駛員已經昏迷過去了。機甲已經給他注射了腎上腺素,但心跳還在下降,不過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蘇洛收回手,頭也不回的解釋:“機甲内隻裝備了一把标配的粒子震動刀,其餘都是麻醉彈。”
話音剛落,黑暗處便傳來周子梅喜悅的低呼:“這麽說隻是劫持不是殺人?好歹算是保住一條命!”
“現在還言之尚早。”蘇洛平平靜靜的潑上來一桶涼水。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屏幕:“這架機甲有六個近距離通訊頻段,并一直在保持聯系——也就是說,這棟樓裏至少還有六架機甲,武器不明。”
室内馬上安靜了下來。
還有六個……林簡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先逃出去?”他低聲問蘇洛。蘇洛搖了搖頭,他點開了一個全新的頁面伸手一招,一個縮小的建築模型從頁面緩緩浮出,在空中滴溜溜的旋轉。
“外圍布有反相位封鎖裝置。”蘇洛低聲說,他纖長的手指劃過建築外的一片猩紅:“可以大範圍封鎖生物活動。封鎖器和各機甲的AI存在信号連接,貿然沖出去等于直接暴露。”
周子梅輕輕的抽了口氣。
“一共七架機甲,我們這邊卻隻來了一架,甚至沒有後續的援軍。”林簡輕聲道:“這至少說明休息室并不是首要目标。他們的重點應該是玻璃牆邊的會議室。”
周子梅苦笑:“這麽說我一時興起還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也不知道高大冠那邊怎麽樣了。”
他們說話間蘇洛并沒有停下動作,他手不停揮,在懸空的那塊虛拟屏幕上不斷操作,滴滴聲中無數的數據無數的圖像在屏幕上迅速劃過又迅速消失,讓人看得眼花缭亂。他頭也不回:“你們最好不要放心早了。這架機甲還在不斷的試圖聯絡它的同伴,隻是被AI後門擋住了。這台機甲的權限系統鎖得很死,後門不可能支撐很久。”
“不能撐很久?”周子梅喃喃道。
“最多十五分鍾。”
周子梅噎住了,她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似哽咽又似呻\吟的怪聲。林簡能理解她的心情。他自己的腦子裏也在不可抑制的湧出一些恐懼的想象。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保持了鎮定。他閉了閉眼睛,下了個決心。
“把機甲打開。”林簡說。
周子梅的抽噎停住了。
蘇洛沒有發問也沒有回頭,他直接伸手輸入了命令。幾秒鍾後,機甲的正面無聲無息的彈開,一個高大的黑影撲通滑落在地。
林簡停在原地沒有邁步,也沒有睜大眼細看那個黑影的臉,怕自己看了之後不敢動手。他狠了狠心才張開嘴:“勞煩蘇總,把人拖到地闆中央,劃破他的人中、虎口、鎖骨處的皮膚,在他雙手靜脈上紮一根針。不要讓他死了。”
蘇洛沒有問爲什麽,沉吟片刻後他隻說了一句:“他不會醒嗎?”
林簡搖搖頭:“怨鬼沖身萬事不知,就算你砍了他的腦袋他也不會有動作。”
蘇洛沒有再發問,他蹲下身去掏出鑰匙,伸手就扯開了機甲駕駛員的衣袖。在負責蘇氏行政職務前他曾接受過專業的醫學訓練,在一個活死人手上開個小口自然是不成話下。可今天事情卻甚是古怪,這個昏迷的駕駛員看似一切正常,手腳皮膚卻像老牛皮一樣又厚又韌,鑰匙尖好幾次都被彈開;老牛皮下的肌肉僵硬死闆,就像一根凍久了的火腿。他費了很大力氣才刺破皮膚,劃出的小口卻沒有血珠,隻露出慘白發青的裏皮。
簡直就像在解剖死人。
蘇洛劃完最後一道傷口徑直退到一邊。林簡慢慢向活死人走了過來。他腳步邁得很慢,走一步都要停一停,然後再邁出第二步。他的腳步也邁得奇怪,左一步右一步,看着是在接近地上的軀體,實則卻是時而前時而後,好像在徘徊不前。他的姿勢古怪稀奇得很,簡直就像鴨子在搖搖擺擺。可這姿勢雖是古怪,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蘇洛周子梅可卻不敢笑。
看了幾分鍾後,蘇洛仍是不得要領。他略微低頭,卻忽然發現地上有道細線,這細線色澤鮮紅,蠕動蔓延宛若活物,卻不遠不近的跟林簡身後。他沿着細線一路望去,正看到一隻肌肉粗壯毛發發達的手臂。
居然是那個駕駛員的血?蘇洛皺起了眉頭。
沿着血線,蘇洛看清楚了林簡的軌迹,那是一個又一個的小圓圈,這些小圓圈由駕駛員的正前方出發,一重重一個個的疊套成大圓圈,最後停止在活死人的後方——
林簡停住了腳。“生、死、驚、開、杜、景、休、傷,”他環顧四周,語氣低緩,似乎舉棋不定:“‘置踣斃之人于中,借二氣之良能’,把死門對準牆……”他說得越來越慢。
圍觀了全程的周·一腦子漿糊·子梅終于打斷他的話。“你到底在幹什麽?這個駕駛員怎麽了?”
聽到疑問林簡神色一僵,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回答,片刻後他才低聲交代:“我需要借助這個男人的陽氣施個法術。”
“借陽氣施法術,”蘇洛淡然插嘴:“如果這男的陽氣不夠呢?你要面對的是六個人。”
這一問算是戳中了林簡的要害,他的臉霎時間有點白。他籲了口氣:“陽氣不足生氣補,實在不夠這男的就可能當場橫死……可我也沒有别的辦法了。我——我也不想殺人,可現在還有其他出路麽……我也不是個聖母。”
這是一句老實話。沒人再開口了。兩人都默默閉嘴,看着林簡邁出腳步,穩穩站在血線中央,閉目凝神。
林簡深深吸氣,緩緩吐出,如是再三後,突然爆聲大喝:“疾!”
砰!
震耳欲聾的響聲随着大喝而突然爆發,音波狂飙直沖四處回蕩,一瞬間蘇洛林簡周子梅耳朵嗡鳴大腦發昏,眼前一片漆黑。
站在陣中的林簡首當其沖,他直接被音波掀翻,而後腦勺劇痛仰面栽倒。在與地面親吻前的一刹那,林簡腦子裏隻冒出一個念頭——
“這男的陽氣超足啊……”
【滴——滴——接到通訊——樓上怎麽了?!樓上怎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