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雷霆和腿



()“難道是雷部?”

這個念頭像氣泡一樣冒出來,旋即又被林簡抹掉。所謂“雷部立至”,在道術術語中等同于上幹天怒五雷轟頂,就算在天譴中也是非同尋常的刑罰(天譴繁複多樣卻往往隐而不露,通常隻是令人運勢轉壞身體虛弱而已,罕有驚世駭俗的舉措)。曆來能招來雷部天罰的無一不是巨妖大魔窮兇極惡,少說也得是名垂青史的人物。如果躺在icu那六位有這樣了不起的本事,當日休息室裏死的必然就是林簡他們。

換而言之,就算那六人真的曾逆天而行事,就算他們的早衰真與天譴有關,他們的本領也絕對沒到動用天雷的地步。無論從何處考慮,方才那幾道雷響都應該是出乎自然。

林簡思索未罷,那廂王警官已經等得大爲不耐,他眉頭一皺聲調森冷:“林先生,現在人命關天案情緊急,有什麽你還是說了吧。你放心,就算是真的做了什麽不得了的,充其量也就是個防衛過當。實在沒必要這麽遮遮掩掩!”

這警察口口聲聲人命關天防衛過當,顯然是已經把林簡當成了早衰的真兇。就算林簡早有預料,驟然聽到此語也不由得怒上心頭,當即反唇相譏:“王警官‘防衛過當’來,‘防衛過當’去,又有什麽真憑實據沒有?就憑着主治醫生幾句模棱兩可未必可信的話,你就打算當場定我的罪?我倒真是大開眼界,頭一次見到警察這麽辦案!”

“不要轉移話題。”警察的臉毫無起伏,刀劈斧鑿一般的森然冷肅,“如果對我有意見,林先生也好,蘇總也好,盡可以去投訴,有什麽責任我自己承擔,可現在還勞煩你說清楚實情——昨天晚上的犯罪現場,你到底做了什麽?”

林簡還未開口駁斥,他身旁的劉米思就是噗嗤一聲冷笑:“王警官好大的口氣!你不過也就是仗着自己靠山——”

轟!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雷響,震得病房裏人人耳鳴。劉米思的後半句再次消失在雷聲裏。

林簡擡頭看了看窗外,還是月朗星稀的大晴天。

“這雷聲好像越來越大了啊。”他喃喃自語。

劉米思皺眉點頭:“确實是,響得我耳朵——”

轟!

又一次話音未落,又一次雷響轟鳴,劉秘書張口結舌,後半句話被雷響硬生生憋得滑進了喉嚨,她被嗆得連連咳嗽氣息不穩,面上也是眼淚朦胧。病房裏的兩個男人則面面相觑,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相似的驚異之色。

沉默半晌後王警官緩緩開口,帶着隐約的猶豫之色:“這雷聲……似乎和劉小姐的聲音……”

劉米思喘了一口大氣止住咳嗽,擡頭怒視王警官:“姓王的,你在這裏散布什麽謠言?我——”

轟!

劉米思驚愕的臉被閃電照得雪白。她失色嘴唇微微張開,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王警官沒有再逼問劉米思,他側過頭來,鎮定的凝視着林簡,他的語氣與他的目光一樣平靜:“看起來我方才所說的未必是謠言。林先生,說實話我現在更好奇了——先前我與劉小姐談了半個小時一切正常,怎麽偏偏就是在這間病房、在你眼前,她身上就發生了這麽古怪的事情?不是我要窮追不舍,但你又能給我解釋一下這件事麽?”

林簡嘴唇微微開阖,卻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方才的雷聲實在是太過詭異莫名,他現在仍然如墜迷霧茫然而不知所措,竟至于一時無法應答。如果說早衰與天雷尚可以天譴強爲解釋,這應聲而起的雷鳴卻是十足的匪夷所思。無論凡雷天雷甚至傳說中以五雷正法招緻的雷霆,無一不是由陰陽之氣相感而生,又如何會應和一個女子的聲音?如果是劉米思自身有異引來雷霆,爲何又會在病房裏才發作?窗外月明星稀一派晴朗,雷霆閃電絕非出自自然,又是否與六個人的早衰有關?

思來想去,林簡隻覺整件事迷霧重重渾不可解。他唯有歎氣:“王警官,我現在也很理解你的想法,如果咱們換一個角度,我隻怕也會覺得自己處處可疑不能相信,但無論你信與不信我都得替自己辯駁一句:劫匪身上的早衰與劉小姐身上的異常都與我無關。早衰我還能有所猜測,這麽詭異的雷霆我也是摸不着頭腦。”

因爲迷惑茫然還有某種程度的感同身受,他這幾句話說得十足的誠懇溫和。王警官卻絲毫不爲所動,他的臉仍然冷硬如磐石:“無論這些到底是不是林先生所爲,恐怕你都逃不了幹系。不妨告訴林先生一聲,我們已經和周子梅單獨聊過了,也獲取了一些頗爲有力的證據。否則我也不敢貿然直闖病房。如果林先生執意不說,這接下來的半夜我們也隻能磨下去了。”

他沒有理睬劉米思臉上欲言又止的憤怒,冷笑着向林簡前傾身體,眼神中是不加掩飾的譏諷:“長夜漫漫,空腹談話難免無聊,不如我去拿點夜宵來?”

自知王警官成見已深,林簡幹脆不再說話。他冷眼看着王警官在椅子上直起上身,扶着椅背試圖站起來,然後他手臂一松一跤跌落回椅子上。

一刹那間誰也沒反應過來有什麽不對,王警官的臉上也隻是浮出了一層薄薄的詫異。他騰出另一隻手來攥住椅子的扶手,雙臂用力腳尖點地,慢慢的直起腿來。在一秒内他好像站住了,但随即王警官腿腳像面條一樣變軟變綿,他又跌回椅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王警官慢慢低下頭,像從來沒見過似的細細打量他的腿。幾秒鍾後他擡起頭來,鷹鹫一樣銳利的眼睛裏跳動着怒火,他盯住林簡,目光泠然。

“你對我的腿做了什麽?”他冷聲問。

林簡皺起了眉頭:“我能對你的腿做什麽?我就坐在這裏一動也沒動,怎麽可能對你動手?”

“那我的腿是自己癱瘓的啰?它現在已經沒有知覺了!林簡,我警告你,随意攻擊辦案人員是極爲嚴重的罪行!”

林簡隻覺得心頭的火氣騰騰的湧上來:“襲警?哈,好大一頂帽子!我就奇了怪了,你一個身體健壯的成年人,能這麽不痛不癢不聲不響的就癱瘓了?你這種栽贓陷害的手段未免也太低劣了!閣下一進門就咄咄逼人不得理也不饒人,先是防衛過當後是威逼利誘,現在幹脆來了個襲警!你這是欽定了我當嫌犯,一定要治我于死地了?”

不提之前的種種刁難還好,一旦提前林簡隻覺熱血上湧,越想越覺得這個道貌岸然的警察就是在羅織罪名無所不用,說到激憤處他猛地掀開被子就想一腳踹去,看這個癱瘓的警察能不能坐着就生受一招窩心腳。

踹人的念頭方起,林簡便覺不對:仍憑他大腦裏如何怒火翻滾下身如何用力,那兩條擺在床單上的腿竟兀自僵直,一動不動。林簡額頭上霎時起了汗。他小心翼翼的想彎一彎右腿,果不其然毫無反應。

王警官目不轉睛的盯着林簡,盯着他床上掀開被子後露出的兩條腿。不用解釋他就已經從林簡的臉色中猜到他身上發生了什麽。王警官的臉上喪失了最後一點血色。他呆在了椅子上,與同樣面無人色的林簡面面相望。

但這還不是結束。僅僅幾秒鍾後劉米思的尖叫聲就打破了病房的沉寂,随之而來的閃電将病房裏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照亮了他們臉上突如其來的驚惶與恐怖。轟隆隆的雷聲中他們彼此相望,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閃電過後黑暗籠罩了病房,三個僵直的輪廓在詭秘的黑夜中無聲無息,心頭湧動着同樣的驚恐。

整整三五分鍾後,王警官終于開口打破寂靜,他虛弱的聲音生硬喑啞,帶着瘟疫一樣揮之不去的惶然:“是不是……趕快呼叫值班醫生?你……你們誰帶了通訊器?”

劉米思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卻最終沒有說話。林簡猶自盯着自己的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這裏有緊急呼叫按鈕。可是……恐怕醫生們已經自顧不暇了吧?”

王警官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你——你什麽意思?”

“誰告訴你,醫院裏就隻有這間病房有問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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