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隐帶着呂家表妹去了宋家。
沒錯,去的是呂婉君不是許淩風,昨天她在電話中知道了宋隐要去宋家,立即自薦随行。
用她的話說:“宋隐,明天你的對手弄不好主要是女人呢,不是我說你,你懂女人嗎?她們跟你撒潑打滾你怎麽辦?你還能出手揍她們?你别跟我提姑媽啊,我都怕她到時候給你來個一頭昏倒,你還要忙着去救她……放心,帶上我你絕對穩賺不賠,無論是拼拳頭還是扯頭發,老娘我都奉陪到底!”
好吧,真相是呂婉君胸中燃燒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她想跟過去看熱鬧,再順手制造一點熱鬧。
想起呂表妹那天在咖啡店的風彩,宋隐覺得好像也有點道理,至于許淩風,宋仙師覺得他又沒有性别優勢,還莫如帶着頂頂回許宅,趕快把他那個頑固爹搞定。
說起來宋家這邊的爺爺奶奶生了五個子女,好像人口衆多,但兩個姑姑嫁到外地,小叔家裏又隻剩下小叔一個人,江安這邊除了宋隐他家,就隻剩奶奶和大伯宋軍一家還有小叔宋兵,奶奶現在跟着長子住,所以所謂“宋家”,現在就是大伯宋軍的家。
宋軍住在二環與三環之間,是當年單位分的房,房子很有些年頭了,78平的小三室,布局不合理,卧室很小,廳也很小,不過沒花錢的東西,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宋隐他們十點半到,宋大伯家的客廳裏已經人滿爲患,看着他爸媽賠着笑臉一個一個地打招呼,貌似該到的都到了。
叫完人,宋家冷場,一個年長女人從廚房裏搬出一條長凳,對宋成道:“四弟,你跟弟妹先坐這裏吧,家裏沒凳子了。”然後她看向宋隐,面色欣慰的道,“這下好了,小隐回來了你爸媽以後就有靠了。”
宋隐還在想這位是誰,他爸已經大驚:“二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沒去找我?”
年長女人看上去很憔悴,勉強笑了笑:“回來大半個月了,我跟小嶺都搬回來了,這些天忙着找房子找工作,也沒功夫聯系你……”
“你聯系他也聯系不上,連我這個當媽的都不知道他們住哪裏,何況你?”窗戶下的舊沙發上坐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一張臉跟霜打過的茄子似的,蔫作一團,卻又冷又硬,她對着宋成冷哼一聲,然後轉向左邊的老太太,“你說養個兒子有什麽用?搬個家都偷偷摸摸的,生怕我這個當媽的知道,說去說來還是人老了就不中用了,連親生兒子都怕我過去吃閑飯……孫子就更不要提了,人家回來都不耐煩過來看我一眼,唉。”
旁邊的老太太笑着回話:“不能這麽說三姐,多生幾個,總有好的,我看你家老大老小都很孝順嘛。”
“可隻要遇到那一個不孝的,就要減壽十年啊。”老太太繼續唉聲歎氣。
她旁邊的沙發扶手上還坐着個年輕女人,連忙給老太太捶背,笑着道:“奶奶您别生氣,人這不是來了嗎?還是您老有面子,您看我去找了那麽多次,有誰搭理過我?”
然後她笑着擡起頭,目光在宋隐幾人身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到呂圓身上,涼悠悠的道:“這年頭啊,欠錢的都是大爺,我們好心借錢給人治病反倒成了孫子。可要是不幫吧,都是至親,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啊。”
宋隐猜這女人就是堂哥宋星的老婆,他懶得跟個女人鬥嘴皮子,走到老太婆面前:“奶奶,你還好嗎?上個月回來的,沒能馬上過來看您,實在是事情太多,您不要多心。”
老太婆冷哼一聲,把身子轉到一邊。
她孫媳婦撇撇嘴:“這個就是宋隐堂弟吧?早聽說你是個大忙人,果然如此啊,連過來看奶奶的半個小時都抽不出來。”
宋隐漠然地看着她:“事情有輕重緩急,奶奶在大伯家有吃有穿過的很舒心,而我爸我媽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他們一年時間老了十五歲,渾身都是病,總得讓我先把他們安頓好吧。”
呂圓連忙上前打圓場,把手上的水果遞出去,陪着笑道:“媽,這個是小隐給您買的。”
奶奶扭頭看看她,又把腦袋扭開,人壓根不理更不接,呂圓尴尬的不行。
呂婉君搶上幾步把東西接過手,然後打開袋子把裏面的香焦一根根掰開,含着笑發了一圈,一邊發還一邊說:“難得見次面,大家都嘗嘗吧,這個是我表弟的一點心意。”有意無意間,所有宋家人都被她落下了。
這袋香蕉本來就是買來做樣子的,總共也就十來根,呂婉君很快發完,連宋奶奶都沒能落到一根——切,你不是不要嗎?你不要,我還懶得給!
這年頭香蕉是多貴重多稀罕的東西啊……宋星老婆看的眼冒紅光,差點沒給氣死。
屋子裏當即就有人一邊吃香蕉,一邊露出玩味的神色,就連宋奶奶旁邊的那位老太太都扁着嘴吃的津津有味,沒有一丁點的不好意思。
宋星老婆深吸一口氣,又一次開口:“早就聽說四叔家的堂弟很能幹,這下好了,四叔四嬸你們再不用爲欠債發愁了。對了,你們今天把錢都帶過來了吧?連本帶利一次性還清,省得我們一家孫子樣東颠西跑,求爹爹告奶奶隻爲把自個兒的錢收回來。”
“小隐,這個是你星哥家的嫂子王琳,”宋成給兒子介紹完畢,然後看向王琳,“小琳,我們借錢的時候就說好了的,是不用付利息的,怎麽現在又變成了連本帶利?”
“四叔你看你這話說的……當初沒說利息,那不是我爸媽仁義嘛。但你看看現在物價漲的,當初20萬可以買多少斤米,現在才能買幾斤?不加點利息,你能安心?我爸媽仁義,但你也不能一個勁兒地占他們的便宜啊,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屋子中立即有幾個人大聲附和,呂圓悄聲跟宋隐講都是王琳的娘家人。
然後王琳轉過頭,眼神咄咄地看向宋隐:“可是,你們不但沒付過一分錢利息,現在竟是連欠款本金都不還了,今天麻煩這麽多親戚朋友過來,就是想要問問天底下有沒有這個道理。”
宋隐面無表情:“那你說要怎麽辦?”
“簡單,20萬連本帶利還30萬就成,我們不貪心,隻收10萬利息,雖然去年八月的20萬,絕對不隻現在的30萬。”
宋隐點頭:“十個月你收10萬利息,相當于月息5%,年息60%,這個我記下了。另外,如果我爸媽拿不出這筆錢,你是不是要讓他們賣房子還錢?”
王琳露出個假笑:“喲,看你說的,你爹媽沒錢不是還有你嘛。再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爲了還債賣房子的又不隻你們一家。”
宋隐看向坐在角落裏一直沒有吱聲的宋軍:“大伯,你也是這個意思嗎?”
“我、我、我……”宋軍臉紅脖子粗,“我”了半天也沒“我”出一個字。
旁邊大伯母劉芸怒而擡頭:“宋隐你不要欺負老實人,我們好心借錢給你家還錯了嗎?借錢不還,你們還有臉興師問罪?”
宋隐看着她,看了足足十鈔鍾,然後淡然一笑:“看起來大伯一家都認可了你家兒媳的說法,欠債要還錢,年息按60%算,還不起就應該賣房子。”
然後他轉向小叔:“小叔你呢,也是這麽想的?”
小叔宋兵勉強扯出個笑容:“這個,這個……大家都是一家人,商商量量的嘛,總可以商量出個章程。再說小隐我看你也不差這點錢,現在物價又這麽高,付點利息也是應該的。”
“明白了,小叔你也同意60%的利息。”宋隐點頭,然後看向屋子裏的所有人,“大家不要誤會,對于我堂嫂王琳的說法我完全同意,呆會兒我們再算賬,現在嘛,我想請大家先看一段視頻。”
講完話他從包裏掏出水果機和一台掌上投放儀,呂婉君馬上笑吟吟地請坐在牆邊的幾個人暫時讓一讓。
王琳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鬼,但本能地覺得這事兒對自己不利,連忙道:“我們在說還錢,誰要看你的鬼視頻?”
呂婉君接口:“王大嫂你不要急嘛,又花不了幾分鍾,你就當看個稀奇……”
王琳被她一句“王大嫂”搞到血氣上頭,她卻權當不知,說完還站到王琳旁邊,有意無意攔住她的路。
宋隐這邊很快弄好,白色的牆面上開始顯現畫面,這年頭家裏還在開電視的少之又少,客廳裏很多人都露出懷念的神情,人人都很專注。
畫面上顯現的是一家小店的遠景,“周記米鋪”四個字清晰可見。
宋隐跟大家解說:“你們可能都聽說過,我家有個店鋪,這個,就是我家的鋪子,在一環以内。”
這時候鏡頭推近,一個男人走進店裏,店員很奇怪地看着他“你怎麽來啦,還沒到日子呢”,男人聲音很着急,問店員“曾經理呢”,店員看看牆上的挂鍾“還有一會兒才到,要不你等等他”。
畫面這時閃了閃,又一個男人走進來,店員迎上前,講了一句“經理你來啦,宋先生在等你”,“經理”看向這個“宋先生”,宋先生走過來,店員很識趣地離開。“宋先生”神色很焦急,張開嘴……
“住手!”“快停下!”“你們偷拍是違法的……”
牆上的“宋先生”還沒開口,屋子裏已經有好幾個人叫了起來,宋軍兒子更是跳起來想要跑過來,不幸屋子中人口密度太大,他又坐在角落,想要越過衆人出來,沒個一兩分鍾顯然是不成的。
反倒是正主宋軍,這會兒也不看牆壁,抱着腦袋坐在牆角的矮凳上,一動不動——是的,正面側面背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視頻中的那位“宋先生”,就是這位宋軍宋大伯。
宋隐看着幾個叫停手的,表情很平靜:“怎麽,不敢往下看了嗎?難道你們心裏都有鬼?”
小叔宋兵打圓場:“宋隐啊,我看家務事還是我們一家子坐下來談比較好吧?”
“喲,這會兒就成家務事了,怎麽你們剛才不提家務事?這位王大嫂不是還說過‘今天麻煩這麽多親戚朋友過來,就是想要問問天底下有沒有這個道理’嗎?”呂婉君含笑接口,摸仿完王琳的語氣,接着往下說,“怎麽她可以請親戚朋友評理,到我們就不成了?”
宋奶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一把捂住胸口,指着宋隐大罵:“不孝子孫,不孝子孫,你們這是要氣死我嗎?你給我滾,你們都給我滾,我不要再看到你們這種不孝的東西……”
“奶奶您放心,隻要您真的不想看,我馬上就停下,我記得出門不遠就有家派出所,我直接拿去給他們看,對您對我,都更省事。”宋隐語氣依然平靜,如果許淩風在這兒,就知道他這會兒已經動怒了。
這句話一放出來,連宋奶奶都歇菜了,雖然多數人都不清楚視頻裏到底有什麽,但都清楚一旦拿給警方,事情就沒有了回旋的餘地。
宋隐按下播放鍵,視頻繼續:
畫面中,宋軍小聲對經理講“我侄子回來了,我怕事情包不住”,經理不屑地笑笑,反問他“你侄子有三頭六臂嗎,你這麽擔心”,宋軍又說“我說真的,他真的很能幹,二十歲就置起了一身家當”,經理不耐煩地打斷他“行了行了,再能幹他也是個人,隻要他是人,就沒有我們搞不定的”,然後擡頭對不遠處的店員講“老規矩,拿兩萬給他”。
片刻後,店員把錢交給宋軍,說了句“這個月的房租提前付了啊”,然後又把一個本子遞到他面前“這裏你簽個名”,宋軍簽了名把錢揣進兜裏……
宋隐按下暫停鍵,看向牆角的宋軍:“大伯,我就搞不懂了,那家店是我家的吧?怎麽你每個月都要去收房租?我很好奇呢,你收到房租交給誰?是交給我爸我媽嗎?”
宋軍抱着頭不予回答,客廳裏一片死寂,宋隐四下看了一圈,冷冷一笑,繼續播放。
這一次,剛才那個店員正在對着鏡頭外的某個人講:“不要看我們這間店的門臉小,一個月也要十二萬呢……”。
宋隐這才斷掉視頻。
這個時候牆角矮凳上的宋大伯已經把臉捂進手掌裏,身體縮着一團,還在微微發着抖……他也是六十出頭的人了,樣子看起來特别可憐。
宋隐卻毫無憐憫之心:“大伯,大伯母,我媽去年是用多少錢把鋪子租出去的,你們還記得嗎?一個月九千,租了十年,爲了一次性拿到十年租金,最後還讓了八萬零頭,總共收了一百萬,然後全都在你們的介紹下拿去集資了,錢進去第二個月,公司老闆跑路,一百萬店鋪租金還有賣房子的四百萬,總共五百萬,全都打了水漂……是這樣的吧?”
宋軍繼續打抖,劉芸寒着臉靠在牆上,一言不發。
王琳看看宋軍,又看看劉芸,突然笑了:“你這什麽意思,集資被人騙了的又不是你們一家,我媽我爸也被騙了……”
“是嗎?”
宋隐再次按開視頻,這次畫面上出現的是電子賬冊的截圖,顯示劉芸前年十月“投資”60萬,此後每個月領到1萬2的“分紅”,到去年四月,一下子領走“160萬”,60萬顯示是本金,100萬顯示的是“介紹費”,而就在此前三天,呂圓“集資”500萬。
宋隐看向劉芸:“大伯母,你能講講你‘介紹’了什麽,值得起100萬的‘介紹費’?是介紹我媽給騙子詐騙嗎?”
齊芸緊緊握着拳頭,目光放空,胸口劇烈起伏,仍舊一言不發。
宋隐又道:“真是奇怪了,店鋪那邊,你讓我媽用九千租金租出去十年,然後大伯每個月過去收兩萬塊房租;集資這邊,我媽的五百萬一進去,你就拿走一百萬介紹費,你剛拿走錢,老闆就跑路了……大伯,大伯母,你們難道就沒有什麽話要說嗎?”
客廳裏死寂一片,靜到聽不到一絲聲音,過了片刻,有人低低哭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