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展鴻一邊想着,一邊觀察太子的反應。
楚曜又坐回位置,目光有些慵懶,似忙了半天,想歇一下的樣子。
“爺的意思是?”範展鴻一個沒忍住,直接問出。
楚曜雙唇微勾,淡淡道:“人家想見的是阿奕,爲何要問孤?這是你們範家的事,你自己看着辦吧!”
範展鴻見太子殿下這樣說,便揖了一禮:“那卑職出去見見她!”
楚曜颌首,沒有言語,再次将案上的書信執起。
***
沈晗月正在房裏踱步,在靖陽侯府吃了閉門羹,是在預料之中。
這個宅子與靖陽侯府很近,一個在街頭的胡同裏,一個位于九汀街的中央處。先前被拘在這裏,她覺得這裏與黃鼠狼窩沒啥區别,盡是些帶刀的護衛隐在牆根。若不是沒有其它法子,她也不會在九汀街徘徊許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敲開了這個宅子的大門。
因着這個宅子不是正規住宅,沈晗月知道,那些人隻是有的時候,才會出現在這裏。她本以爲仟吳不在這裏,就跟開門的人說:“是仟吳,仟公子讓我來這裏的。”她本想起個話茬,再試着讓小厮給自己帶話,看看過幾天,能不能尋到仟吳。
誰知,仟吳竟真的在這,開門的人以爲确有這事,就立即禀給了仟吳。還好仟吳沒跟她計較撒謊的事兒,還說願意幫她問一問。
隻是……他去問了那麽久,怎麽還沒有回來?
沈晗月不安地來回走動,有些忐忑,心裏不禁敲打起來。她擔心這麽久沒消息,是他們默不作聲又将自己拘禁了起來。
轉而一想,又覺得不會,先前她與仟吳接觸過,瞧他的言行,不像壞人,隻是……沈晗月還是害怕自己看走眼。
“你想見阿奕?”這個嗓音響得很突然,沈晗月又是背對門框,是以,她吓了一跳。
她擡手撫上胸膛,望見黛色袍子走進屋子,心下覺得不妙,這個人先前就沒給過好臉色,今日又遇見,哪會是幫自己見阿奕的貴人?雖然他今天沒穿黛色袍子,而是穿着淡一些的黛藍色袍子。
沈晗月心下哼哼,換了衣裳,還照樣是黛色袍子,仍舊凍過千年的僵屍臉,硬梆梆的,又沒欠你萬兒八千的,有什麽好拽的?她心裏腹诽,也很想削他。試問,誰被别人看輕或甩臉色,還會發自内心地歡喜迎合
不過……就算再想抽他又如何?還不是老實巴交地拜托人家,她試着扯出一抹淺笑,輕聲應道:“我想看看他。”
黛色袍子沒說話,先是一掀衣擺,端坐在圈椅上。那個模樣,就像他是高高在上的尊者,正在打量着眼前的小人物,考慮要不要賞你一口飯吃。
沈晗月心裏是又憋屈又氣憤,恨不得當場就踹過去,這二五八萬似的給誰看呢?但……也就想想,哪能真這麽辦啊?
範展鴻思慮一番,開口說道:“讓你見他也可以,不過你需收起算盤,不要妄想讓阿奕将你留在侯府。”
“……”沈晗月聽見這話,知道他是真把自己看成攀龍附鳳的女子了。她感到自尊受傷,卻也不能頂回去,就算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也隻能硬生生地咽下這口不甘。
沈晗月這邊沒有回應,範展鴻瞅着她,覺得她是被自己說中心事,繼續道:“讓你見他,是讓你勸他用膳,你别借機打什麽鬼主意。”
他的這句話,令沈晗月就加擔心,阿奕絕食?不吃東西?爲什麽?這些問題不停地響起來,讓她揮之不去。
她好像看見,阿奕因爲沒有吃飯,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許是這個畫面太過清晰,讓她無法平靜下來,也因着這樣,一時忘了黛色袍子的交代,嗫嚅道:“既然讓我勸,阿奕是因爲我才不吃東西的嗎?讓我留在侯府吧,我……我很會照顧人的,做個丫環可以的。”
沈晗月說完這句後,也已經清醒過來了,差點就因爲着急而糊塗了。侯府的人明明就不想她與阿奕再有交集,而自己也根本沒有本事越過侯府的人,直接去見阿奕。
她因爲嘴快而說出來的請求,到了範展鴻這邊,就有些變味了。
範展鴻凝眉望去,覺得這女子還真是費盡心機,眼看着侯府不要她做妾室,就立馬退而求其次,打起了做通房的主意。
他心裏鄙夷,突然覺得父親聽從太子建議,先與她劃清界限,再查清楚底細是對的。本以爲這個女子很聰明,又能爲定安村的村民謀出路,應該不需謹慎至此。現在看來,她也不過是急功近利的虛榮女子而已。目下她見沒了進侯府的機會,便這般不遮不掩,暴露了目的。
此時,沈晗月也意識到黛色袍子的想法。侯府不願讓她照顧阿奕,也是有道理的。在他們看來,她與阿奕萍水相逢,而阿奕又不是什麽智力健全的常人,她這麽一心跟随,若說沒有其它目的,換做旁人,也是不會相信的。
她見黛色袍子不說話,心裏清楚,又無從解釋,便直接問道:“阿奕多久沒吃東西了?”
範展鴻沉默起來,他不清楚,讓她見阿奕是對還是錯。阿奕迷上她是毋庸置疑,先是吵着去定安村,後來更是爲她而爬牆想要出府。
這些舉動全是阿奕從未有過的,而他現在摔傷了腿,更是不吃不喝起來,嫡母爲他操碎了心,整個侯府亦是無法安甯。
雖然她此刻急促的表情,令範展鴻分辨不出真假,但還是讓他猶豫起來。
沈晗月無可奈何,見他不願領自己去見阿奕,再次強扯一抹笑意,嗓音苦澀:“我會讓他吃飯的,而且看過他後,也會立刻離開侯府,甚至……京城也不會留下。”
這句話一出,範展鴻雙眉挑起,不清楚她又想唱得哪出?還是想着走一步算一步,等她見到阿奕時,再尋機反悔?
沈晗月見他繼續審視也不言語,情緒就有些抑制不住。她的胸腔微微起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不要脾氣一來,就砸了見阿奕的機會了。更何況,她現在還是在别人的地盤上。
“阿奕是靖陽侯府的世子,你隻能叫他世子爺。”範展鴻這句話,根本不是正面的回應。
沈晗月清楚他這是換了個方式,讓自己清楚什麽是地位懸殊。因着她有了情緒,說的話雖不是頂撞,卻也變得怪腔怪調,帶着暗諷語氣道:“民女已準備離京,特來求見世子爺。這位大人若不放心,民女隻要遠遠看一看世子爺便好。”
範展鴻更加意外,微微感到摸不清她的路數,便問道:“那你如何勸他進食?”
“我勸,但不讓他看見我,可以嗎?”沈晗月這句話說得坦誠,卻也分外苦痛,隻因形勢這樣,僅管知曉他看不起自己,卻隻能繼續懇求!
“好。”範展鴻似乎很滿意,起身向外走去,“你跟我來,我讓阮媽媽帶你去軒翠居,你記住你說的話。”
他們緩緩從這座宅子的院牆朝後門走去,誰知穿過一處竹園,竟有一個小門。沈晗月這才知道,這個宅子與靖陽侯府,竟是相連的。
他們通過小門,進到靖陽侯府的後院。
沈晗月見到了阮媽媽,她鴨蛋臉上的鼻子端正,眼角可見幾條魚尾紋。想來,她尋常應是和藹可親之人,隻是因着黛色袍子的吩咐,待沈晗月也就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阮媽媽領着沈晗月穿過曲徑,來到軒翠居外圍的牆角。
“你在這等一下,我進去看看世子爺是否睡下了。”
“是的,有勞阮媽媽了。”沈晗月規矩老實,令阮媽媽滿意地點了點頭,才轉身走進軒翠居的月牙拱門。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阮媽媽總算出來了。沈晗月小碎步迎上去,急着想要聽阮媽媽帶來的消息。
“夫人正陪世子爺在院子曬太陽,你待會兒就走到屏風的後邊,一定要勸世子爺吃飯,記住了嗎?”
“我知道了,謝謝阮媽媽的提醒。”沈晗月應着話,擡腳随着阮媽媽走進軒翠居。
入目的是一展巨大的琉璃屏風,上面栩栩如生的釣魚翁,看起來美輪美奂,沈晗月一眼便看出這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她又偷偷掠向兩側,目光所能看見的地方,皆是精雕細琢,富麗堂皇。由此可見,阿奕并非空架子的世子爺,應該是被照顧得無微不至才是。
她站在琉璃屏風後,透過上方镂空的菱花縫隙,看見了綁着腿睡在軟榻上的阿奕。他的右腿被高高架起,背對着一名華貴萬千的婦人。這名美婦,應是阿奕的生母靖陽夫人吧?
阿奕一臉倔強,嘟着嘴很是生氣的模樣。夫人一雙水瞳閃着無盡的心疼與憂愁,卻沒有一句怨怪,隻是手執繡帕揩着眼淚。
“阿奕。”沈晗月叫出聲來,怕阿奕會突然起身,這樣他那傷腿哪受得了?于是便趕忙喊道:“不許動,如果你動了,我立刻就走,再也不見你了。”她的話語有着威脅,先前常常對阿奕這樣威脅,而阿奕又很吃這套,當下便僵住了身子,不敢再爬起來。
不過阿奕還是努力擡起頭來,想要看個清楚。
“姐姐,是姐姐,阿奕要過去,他們把阿奕關起來,阿奕不要,不要!”阿奕嗓音帶着微微哭腔,似乎很委屈,一個勁地朝沈晗月撒嬌。
沈晗月心疼不已,望着他身後的靖陽夫人想要扶他,卻被他厭煩地撇開,使得靖陽夫人再次無助垂淚。
“阿奕,不許這樣待你母親,你不是說母親教你許多,還說會好好孝敬母親的。”
“他們關着阿奕,不讓阿奕找姐姐,他們現在是壞人,是壞人,阿奕不喜歡這樣,不喜歡……”
“阿奕,你聽我說,那是有原因的,你一定要聽母親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然姐姐會覺得你不乖,就再也不想見你了!”
“不要……姐姐,不要……”阿奕不甘心,卻不知如何表達,隻能這般沒有效果地抗議。
沈晗月鼻子泛起一股酸澀,嗓音哽咽些許:“阿奕……你想見姐姐嗎?”
阿奕如同小雞啄米般點着頭:“想,姐姐出來,快出來,快出來……”
“既然阿奕想見姐姐,那麽你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每天學看書、學寫字。有做到這些,你母親會在紙上給你畫一個圈。”
“好,姐姐出來,阿奕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姐姐給阿奕唱歌,阿奕學寫字學看書……”阿奕碎碎念着,試着掙紮起身,想要靠近屏風。
沈晗月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不許起來,你要是起來,我立刻就走……不讓你瞧見。”
阿奕受到這句話的刺激,不住地搖頭:“不要,姐姐不要走,阿奕不要姐姐走,阿奕不要姐姐走。”
“那你就乖一些,然後乖一天,你母親給你畫上一個圈。你學着數數,隻要數到三個三百六十五個圈,姐姐就……就在外邊唱歌,到時候,不管是誰關着你,你都要出來看看姐姐好不好?”
“三百六十五個圈?那是什麽?”
“你學數,等會數了就知道,之前姐姐不是教你數到五十六嗎?那麽讓先生教你數到三百六十五,好不好?”沈晗月有些說不下去了,她讓阿奕等她三年,其實她心裏一點數都沒有。她要讓自己用三年的時間,進這靖陽侯府,這樣才能照顧阿奕,才能照顧前世是葉恒的阿奕。
可此刻腦袋一片空白,哪有什麽法子和自信?不過是安慰阿奕的權宜之計而已。
沈晗月全身微微顫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竟又想要試着求那靖陽夫人讓她留下。可她知道,一定沒有用,不然何以架起這個屏風,還讓阮媽媽一直守在她的身旁?
“你現在讓你母親喂你吃東西好不好?吃一口數一個數,數到五十六好不好?”沈晗月有些說不下去,深吸一口氣,才找回了嗓音:“吃完了,你母親會将姐姐的話重複一遍給你聽。你記牢了,如果要見姐姐,就一定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許生病、不許和父母賭氣……”她朝阮媽媽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要離開了,“阿奕,快吃,姐姐要聽你數數……快……”
阿奕楞了一下,才啓動唇瓣說道:“姐姐在哭,阿奕心疼,姐姐别哭……”
“快吃!還聽不聽我的話了?”
靖陽夫人尹氏趕忙将參湯執起,舀了一口喂給阿奕。
阿奕掰着手指頭,機械化地張嘴咽下,再緩緩數了起來:“一……二……三……”
沈晗月實在不忍看下去,步履有些乏力地走出院子。
琉璃屏風可以隐隐透出她的身影,阿奕自是瞧見沈晗月離開的身影。她漸行漸遠,阿奕的嗓音也變得越來越沒力氣,唏噓着沒有大哭出來而已。
沈晗月跨出軒翠居,在一旁的假山旁蹲下身子,聽着裏面無奈悲切的數數嗓音,自己抱膝無聲地哭出聲來。她真的想親自守護葉恒,守護葉恒穿越的阿奕,異世的相逢,更令她無法拒絕阿奕的請求。
裏邊的阿奕越數越慢,直到數到四十五,沈晗月知道阿奕快數不下去,朝阮媽媽輕聲道:“我……我走了。”便邁開步伐,順着來時的碎石曲徑,朝侯府外面跑去。
阮媽媽在她身後追了起來,終于在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沈晗月收住腳步。
沈晗月拭着淚水,“阮媽媽,我……一時……總之謝謝阮媽媽了。”她也不知謝她什麽,見她追成這樣,心裏不好受,也就随口說出一句。
阮媽媽一手扶着腰,一邊喘着氣,将手中的元寶塞給她:“這是侯爺賞你的,我帶你出府吧!”
沈晗月接過阮媽媽手中的銀元,溫熱的觸感,卻讓她心中冰寒一片。她不再言語,随着阮媽媽從轉角處的角門出了靖陽侯府。
她向阮媽媽道别後,望了望天上淡淡的白雲,想讓自己的淚水收斂回去。緊緊攥着那兩個元寶的手全是汗水。
她一言不發,隻是望着靖陽候府的外牆發呆。許久後,才咬了咬牙,喃喃自語道:“阿奕,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給我時間,讓我想辦法,我一定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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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晗月站在侯府外很久很久,待情緒緩過一些,便按照剛從沈府出來時的計劃,想從東城門出去,然後馬不停蹄直奔屏埃縣。隻有試着融入這個古代社會,站住了腳,才會有進侯府見阿奕的能力。這是她給自己打氣的想法,也是她接下去的目标。
是以,她覺得還是不要留在這個時空的一線城市——京城,試着到二三線城郡發展看看。她想着先避開沈府,半年内一定要在這古代有個立足之地!
她敲打一番,拎着細軟,緩緩朝街道東面走去。
這世界,總是計劃不如變化快!她這邊轉到九汀街的主道,順着商鋪朝前走着。經過靖陽侯府大門時,竟看見兩名衣冠齊整的男子,他們正下馬準備進門,沈晗月分外熟悉這兩道身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