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榮堂内笑語嫣嫣,在沈晗月看來這些夫人貴婦們,皆帶了精雕細琢的面具。唉,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心裏揣着事兒,哪怕心不在此,也要幹坐在這邊,強撐着。
就在此時,一記輕快的嗓音拂進廳堂,掠去了衆人的思緒:“這就是我未來的三嫂嫂?”
說話的是一位剛剛走進來的嬌小婦人,大概二八年歲,容色秀雅,身姿曼妙,一襲華麗的绛色正裝覆在她的身上,看起來有些不搭,卻也平添幾分端莊氣質。
肅親王妃瞧見來人,笑着對沈晗月道:“這是老五的媳婦
。”
沈晗月這才知曉,這是前幾個月剛剛嫁入皇室的五皇子妃——小詹氏,因爲她與肅親王府的世子妃詹氏是同胞姐妹,隻是世子妃是長姐,而五皇子妃是排行最小的幺女,大家自然而然就将她默默喚作小詹氏了。
大詹氏見到妹妹來了,知道她素來愛搞氣氛,笑着道:“妹妹來得夠遲的,快過來認識認識未來三嫂。”
沈晗月笑得牽強,在外人眼裏那是羞澀。相比之下,五皇子妃的笑就甜美多了,她先朝肅親王妃盈盈一拜,“見過皇嬸婆。”
“不用與我客套,你與老五是同皇上、太子一道來的吧?詠然剛去接駕,趁着沒開席,咱們好好聊聊。”肅親王妃拉着沈晗月的手一直沒有放開,說出這句時,感覺沈晗月聽到皇上、太子時有些緊張,連手都顫了一下。
肅親王妃以爲她是怯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來,坐到母妃身邊。”
沈晗月垂下頭,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順從地坐在了肅親王妃身旁。
五皇子妃笑靥依舊,落坐後抿了一口茶,言道:“未來三嫂個子高挑,與太子哥哥站在一塊,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你又要說娘親偏心,幾個姐妹中,就屬你生的矮小,也不知,誰打小就喜歡生病,一直藥膳供着,現在落得嬌小可人有什麽不好?”大詹氏嗔了她一眼,揮着手絹,笑着調侃。
五皇子妃柳眉一橫,做出不高興的表情:“大姐,我明明沒有埋怨,說得妹妹盡會無理取鬧似的。”道完,她還撅起了嘴。
一旁陪坐的人瞅準了機會,就開始附和起來。你一句,我一句,加上大小詹氏的圓場,倒顯得氣氛還算熱鬧。沈晗月知曉,像肅親王妃與大小詹氏這樣身份的,其實是不應該與普通賓客在一個廳堂候着的,但是肅親王妃想要給沈晗月長臉,這才與大家坐在了這裏。
沈晗月唯有順從地承下這份照拂,将那份心不在焉掩飾得極好,誰人都未曾察覺出來。
其實她一直在等靖陽夫人,連皇上都已經到了,爲何她還遲遲不見身影?原先她聽安甯郡主說過,往年的靖陽夫人都是領着二子一女前來赴宴,若沒有意外,今日也會這樣才是。
而此刻,靖陽夫人沒有出現,令沈晗月擔心不已,怕阿奕生病,或者耍性子不願出門,那樣的話,他人都沒來,那自己讓安甯郡主幫着約見阿奕的請求,算是白白糟蹋了。
那日安甯郡主想追問來着,問她爲何又見太子又見奕世子的,她差點就答不上來,幸虧安甯郡主沒有問下去,卻也指着沈晗月自覺交代清楚。
沈晗月暗自歎了一口氣,心裏亂糟糟的,加上等下見到太子,要如何設法令他讨厭自己?這些都是必須處理的事情,因爲心裏揪着事,總覺得有個疙瘩梗在心口處,特别的不舒服。
就在此時,沈晗月掠見候在側廳的瓊書衣擺,她一閃而過,衣袂卷起一個邊沿。這是她們事先商量好的暗号,說明安甯郡主有帶消息給她,于是,沈晗月啓唇道:“母妃,晗月出去整理一下,等下就回來。”
肅親王妃見她的表情那樣,以爲她要去東司一趟,便笑着點頭:“慢點。”
沈晗月颌首,笑着走出廳堂,來到石階下面。瓊書見她出來,便從偏廳門邊繞過柱子,與她并肩朝東邊走去。
“小姐,安甯郡主的丫環就在外頭,說有事問小姐。”瓊書低聲道出這句,沈晗月心裏小小意外,本以爲隻是捎來消息,哪知道是嫣兒直接轉告她。于是她便換了方向,朝廳堂的正門走去,才出到門口,見到的是嫣兒焦灼地杵在角落,見到沈晗月出來,才變得自然些許。
沈晗月泰然自若地走過去,沒有引起來往下人的詫異,“郡主讓你跟我說什麽?”
嫣兒蘊着急促道:“我家郡主讓奴婢來問小姐,真的要見奕世子嗎?”
沈晗月笃定地點點頭:“她不方便幫我?”
嫣兒搖頭,“是這樣的,郡主想到您見奕世子的法子了,本來要将奕世子引到蓮池那邊,可太子殿下剛好過去,這事就要緩緩才行
。郡主知道小姐也想見太子殿下,此時引薦剛好合适,就讓奴婢來問小姐,您要不要過去?”
沈晗月這邊盼着靖陽夫人,結果任是沒見人影,而阿奕卻已經到了長公主府,這個消息令她意外,“嗯,郡主怎麽方便就怎麽來,你領我過去吧!”反正阿奕也好,太子也罷,都是她今日尋機見上一見的人。
“那小姐請随奴婢來,咱們從書閣繞過去,比較清靜。”嫣兒說着,便轉身往另一處偏門走去。
沈晗月随在她的身後,知道這應該是下人們走得比較多的偏徑,這樣讓她避開賓客們穿行的甬道,看來安甯郡主也是有顧慮的。
她們穿過大廚房,再繞過後頭的小花園,來到蓮池邊的水榭樓宇。
“小姐在這等一下,郡主就在不遠處,奴婢請她過來。”
沈晗月颌首,看着嫣兒匆匆轉身,靈光一閃,又拉住嫣兒:“您幫我跟郡主說說,讓他直接将奕世子帶過來,反正橫豎我都要見,兩個一起見就成了。”
嫣兒差異地揚了揚眉,沈小姐想要見見太子殿下,還算說得過去,可後來她又跟郡主說,想見見奕世子,郡主就有些爲難了。幫着沈小姐私會外男,本就不是什麽妥當的事兒,郡主爲此頭疼了好一陣子,而她這廂說兩個一起見,可見沒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
這樣好辦多了,郡主也不會爲難的,有太子殿下在,郡主将靖陽候的大公子與奕世子一起帶到太子跟前,這事就妥當多了,嫣兒這樣想着,笑着應承道:“那行,如果郡主去請奕世子的話,那沈小姐恐怕要多等一下了。”
“辛苦你了,也感謝郡主幫我這麽多。”沈晗月笑着答謝,目送嫣兒穿出紫竹叢。
沈晗月站在水榭亭台等着,周邊有幾個人看守,許是因着她是嫣兒領進來的便也沒在意。
這座水榭清幽雅緻,長公主着實講究,府邸處處都是精雕細琢,不得不承認,長公主确實有本錢且有資格讓自己的生活這樣奢華。她這廂想着,又望向水榭外頭,那邊有一座玲珑曲橋,連接着蓮池中央的水上亭。而蓮池的一旁,栽種着一叢叢紫竹,棕色的亭、白色的橋、碧色的竹,倒映在蓮池清水之上,形成了一副極有寫意的山水畫卷。
長公主府内的空間設計讓沈晗月想起了現在居住的沈宅,那裏也有一處池子,雖然沒有長公主的蓮池大,但在有限的空間裏,設計疊山理水,栽植花木,也是陶冶心靈與美的享受的理想居所。
當她正想得入神的時候,餘光掠見蓮池邊款款行來的一抹身影,欣賞的雅興瞬間一掃而空。
踱步而來的男子,一襲青白色滿缂銀絲錦緞袍服,再細看上面圖紋,缂織的圖紋竟是如意祥雲繡龍紋。難道這是太子?沈晗月徑自猜測着,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人家說太子溫潤如玉,容貌無雙,而她見過白色袍子,樣貌非凡,哪還能找出比他更甚的?而且白色袍子看起來地位絕非等閑,所以,她一直以爲白色袍子就是太子,也因爲這樣,一直以來,她都不去打聽白色袍子的身份,因爲……很可能就是沈昕悅的未婚夫,她不想結識,更不想有任何交集。
也因爲這個念頭,在棋杭縣的時候,她見到白色袍子時分外規矩,甚至刻意劃出距離,還在父親與大哥跟前撒謊,絕口不提這個白色袍子的任何事情
。其實就是不想讓人覺得,她與未來的妹夫,還是高高在上的别人夫婿有過交集。這讓旁人知道了,會怎麽想她?楊氏與沈昕悅又會挑起什麽事端?
直到婚期下來,沈晗月變成了太子妃,她才感到大事不妙,越發不敢在父親跟前提及,她可能認識太子的事。
現在越走越近的男子,應該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如此生疏,從未見過,這與沈晗月先前想的有些差池。
是她猜錯了嗎?沈晗月再次打量那個男子,看起來膚色白皙,甚至還有些蒼白,容貌不差,卻也隻是上乘,還未到世間無雙的地步。
安甯郡主說,太子身子不好,常常一病就是幾個月,哮喘病症時常複發,打小就這樣。現在看那男子的臉色,倒是符合,難道是自己與古人的眼光不同,古人覺得這種模樣才是人間少有?
現在該怎麽辦?原先她打着主意,想着反正白色袍子知道她中意阿奕,所以……就讓安甯郡主直接将阿奕帶來,攤牌好了,直接說開了,那太子應該會讨厭她的無理與不識擡舉吧?
可現在的情形與判斷有變,她有些懵了,眉心越擰越緊,扭頭對瓊書道:“你快去找郡主,就說别将奕世子帶到這裏。”
她的急促令瓊書詫異,也跟着急了起來:“小姐……”瓊書正想發問,沈晗月已經跺着腳催促道:“叫你去就去,快點,千萬不要讓奕世子過來。”
瓊書領命,不敢蹉跎,直接小跑着出去,順着嫣兒剛才走去的道路尋去。
沈晗月将目光再次落向越靠越近的男子,那現在該怎麽辦?她一時沒了主張,看樣子,太子也是來水榭的,而且越走越近,越近也就越看得清楚。
難怪剛才第一眼的時候,覺得這太子走路怪怪的,現在看分明了,他的擺胯動作比尋常男子要扭,微微有些水蛇腰的感覺,是婀娜前行的樣子,沈晗月被這認知驚出一身冷汗。
本來就被太子竟然是陌生人的消息驚得不行,現在……還發現這太子舉止怎麽怎麽那麽的娘,對,就是娘這個詞可以形容。
沈晗月正這樣想着,那太子突然站定,白皙手指撩了撩肩頭散發,而看在沈晗月眼裏,更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蘭花指,他……他習慣用蘭花指,再加一條手絹,那豈不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妖?
哎喲媽呀,吓死本寶寶了,她實在不能接受這樣的男人,現在該怎麽辦?心裏頭越發着急,越急就越空白,不行,她要清醒一些,才能跟太子談判。
沈晗月側身從水榭通往曲橋的側門走了出去,想着先躲起來,讓自己能緩一下是一下。
她拐到門邊,準備縮在水榭與曲橋連接的牆角,誰知,竟然還站着一個人,還是一直一直不想見,兜來兜去總碰面的白色袍子。
因爲這個角落有些狹小,沈晗月不得不與他站得很近。她先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唇上讓他别出聲。然後她見那白色袍子沒有吭聲,表情有些窘迫,還有些羞澀還是怎樣的,反正沈晗月形容不上來,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沈晗月原先以爲白色袍子是太子,現在真正的太子就在那邊,他縮在這個角落,鬼鬼祟祟的,哪還有先前高高在上的架勢?
她知道那個娘娘腔太子定然還沒進到水榭,便趁機道出一句:“不許說出去,我是有後台的,你……”她雙瞳朝外頭一瞥,意思是讓白色袍子出去,将這裏騰給自己。
楚曜揚了揚眉,剛才他在這裏站着,見那丫環領着沈晗月進到了水榭,他一時有些慌張,本就斟酌要怎麽在這未婚妻跟前正式見面,結果一時不知怎麽的,就躲到了這裏。現在她也躲進來,還讓自己不能說出去,甚至還說後台硬,要自己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