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晗月緊緊咬住牙關,硬生生地受着,暫時還不能讓旁人察覺,隻等着筱慧去而複返。
她試着調節微亂的氣息,狠狠地瞪了顔嬷嬷一眼,雙唇勾起一抹冷笑,而後命筱竹去拿盛滿水的瓷缸繼續給她頂。
沈二小姐的毅力令顔嬷嬷生出懼意,那抹冷笑不同先前的不服與不悅,有一種眼前之人将會是死人的森冷感覺。
難道她……其實是知道皇後的計策?那她這樣幹挺着其實……其實是要反之利用,然後打擊皇後娘娘的?顔嬷嬷心中大喊不好,徐皇後低估了對手,而沈二小姐也超出預料太多,對自己如此狠的人,徐皇後怎是對手?
就在此時,花園拐角處緩緩行來一行人,中央一身素色華服的清隽男子,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誰人?
顔嬷嬷一見來人,越發惶恐,心中笃定太子殿下此刻的到來便是先前商量好的,一定是太子殿下料定皇後娘娘有這一手,自己太掉以輕心,竟被沈二小姐騙了,反而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的證據,那麽……這就是太子殿下想的!
若是這樣,她的任務是完不成了,兄嫂的性命……顔嬷嬷内心沉重,不過到底是在宮裏待了不少年頭,面上還能保持着波瀾不驚,裣衽垂首,等待着太子殿下的到來。
沈晗月也看見了太子楚曜,秀眉緊蹙,她不曾在後門挂上宮燈,他怎麽還會來這兒?還帶着範婉容,讓大家欣賞他與範婉容談戀愛不成?
她先前說過,不去定安村做電燈炮了,怎麽,還要邊被責罰,邊做電燈泡麽?楚曜不至于是這麽變态的一個人,那到底所謂何事?
今日的際遇是她昨日犯渾的惡果,君心不可測,昨日的事情,沒有期盼的撤換太子妃的聖旨,而是讓皇後有機會派來這個刁悍的顔嬷嬷。而先前,顔嬷嬷雖說是明着一次次揮着戒尺,卻也打着悉心教導的幌子,加上她的隐忍,應該不至于讓人看得分明才是。
想到這,沈晗月稍微放松一些,那麽楚曜應該不能忤逆皇上的意思,阻止顔嬷嬷教導自己學習宮規禮儀,不阻止便好,不然今天就白吃了太多的苦。她默默将衣袂扯下一些,生怕手腕處的傷痕顯露出來,不管楚曜是來走場還是如何,但願不是來壞事的。
楚曜走進思蘭亭,身後跟随的妙齡少女正是範婉容。
楚曜坐在亭子圍欄處的歇椅上,面上噙着一股似有若無的淺笑,先是垂眸看着一地的瓷器碎片,以及亭子周邊一列列盛滿水的青花瓷缸,心内一沉,隻是沒有寫在臉上。
“孤的未來太子妃性子活潑,顔掌事想必氣得不輕吧?”
顔嬷嬷被問到話,上前一步,跪在楚曜身前,恭謹道:“老奴受皇上,皇後娘娘吩咐教導沈二小姐,她乃千金貴體,老奴卻也不能有絲毫懈怠,唯有事事巨細,盡心竭力,想來沈二小姐日後貴爲東宮之主,是會體恤老奴此時的苦衷的。”
楚曜淡笑依舊,微微颌首:“顔掌事哪裏話,孤與沈二小姐都是明白人,怎會不知顔掌事的良苦用心?”
“太子哥哥,顔嬷嬷真的好辛苦,您看,月姐姐今兒個打碎了多少?”範婉容站在亭子的另一端,離楚曜有一段距離,嬌小的身軀令她看起來有着另一種惹人憐愛的韻味
。
沈晗月聽聞範婉容這句,覺得範婉容在楚曜跟前故意說自己沒用,基本走路姿勢都學不好。畢竟在範婉容眼裏,自己是占着本應屬于她的太子妃之位的人選,是以,冷不丁地在楚曜跟前挑自己的短處,那是很正常的事情。
唉,做人難,做太子妃更難,做占着位置的太子妃更是難上加難!
楚曜鳳眸微揚,輕輕瞥見站在不遠處的莫允,似乎與沈府的下人說着什麽,顯然是沈宅知曉他的到來,前來敬茶伺候什麽的,莫允按照吩咐,将她們攔下。
“沈二小姐這個樣子,孤也分外擔心,吃點苦頭能學好,她也是應該受着。”楚曜起身,狀似對範婉容道出這句。
範婉容嬌媚一笑,對沈晗月輕聲說道:“當初妹妹也是被大娘教得滿身是傷才能讓皇姑母滿意的。”
楚曜微微挑眉,問道:“你以前也吃過這樣的苦?”
範婉容點着頭:“婉容當時用的還是銅的,比月姐姐的瓷缸還重上幾分,大娘是含着淚看着才這麽高的我那樣學的。”她探出素手,比劃出一個高度,看起來那時候應該八.九歲的時候。
楚曜心裏明白她說的是瞎話,她自小便在莊子長大,十二歲正式進的靖陽侯府,哪來的打小被靖陽夫人訓練的事兒:“如若真要那般才讓婉容有了如今的優雅端莊,那沈二小姐今日這般,看來顔掌事還是太過放松了些!”
“皇上、皇後娘娘的旨意,奴婢不敢松懈。”太子殿下與範小姐這邊你一言我一語的,仿似閑聊,讓顔嬷嬷覺得太子殿下可能隻是過來瞧一瞧,但還是心虛得很,是以再次借機搬出皇上,想要試探試探。若太子真是待一會兒就走,那這句話是提醒太子殿下,這是皇命,他在這耽擱是會逆了皇上意思。
沈晗月站在旁邊,靜觀其變,沒有吱聲。
而楚曜聽着顔嬷嬷的話,也就點了點頭,便沉默不語。
楚曜的頃刻緘默,令空氣凝了一層難以形容的死寂,思蘭亭内的衆人大氣都不敢呼一下。
這裏的人各懷心思,也都在判斷太子殿下究竟何故來此?楚曜向顔嬷嬷邁出一步,抓住她手中的褐紅戒尺。顔嬷嬷哪敢将戒尺交出去,可是身前是太子殿下,終是不可能死抓着不放,于是猶豫一下,到底是松開了手。
楚曜抓住戒尺的第一時間,已然心中有數,這是鐵鑄的戒尺,上面有一層褐紅漆面以遮蓋材質,還在上面粘附上鎏金花卉,看起來就像是木質戒尺雕琢上去的一般。
“顔掌事這戒尺沒少落在沈二小姐身上吧?良苦用心,令孤歎服!”楚曜道出這句時,人已經站在了沈晗月身旁,與先前拿戒尺的時候不同,不需要屏息,而是可以大口大口的吸氣,但是氣息因爲升騰起來的怒意而變得非常急促。
沈晗月當然知曉那柄戒尺是怎麽回事,她對上楚曜視線,事情已經敗露,她的算盤,他應該是知道了。
楚曜一言不發,這種沉默越發讓旁人惶恐,沈晗月看得出他在生氣,而且非常的生氣!
範婉容一旁瞧着,從未見過太子哥哥将情緒表露得如此明顯,他的目光極爲複雜,若疼惜沈二小姐,不是應該生徐皇後或者顔嬷嬷的氣嗎?可太子哥哥這廂仿似是氣沈晗月的。
範婉容越發糊塗,也不清楚進沈宅前,太子哥哥爲何讓莫允吩咐她前頭那樣扯上幾句,總之沈二小姐與太子哥哥的關系很是複雜。兄長範展鴻先前說過,太子哥哥非常非常在意沈二小姐,這點肯定是沒有錯的。
範婉容這邊思緒百轉,也想到因爲沈二小姐與阿奕的事情,如今靖陽侯府的焦頭爛額。
大娘病倒,阿奕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還要爲了在太子哥哥跟前擺清立場與态度,抓緊着籌辦阿奕的婚事
。唉,範婉容心中無奈,暗暗歎出一口氣……卻聽聞哐當一聲,讓她驚了一下。
原來是楚曜将那柄褐紅色的雕花戒尺甩向莫允那邊,那聲脆耳的落地動靜,令亭子裏的人全都心驚膽戰起來。
這明明是鐵制的,那先前小姐……一旁的瓊書瓊繡面色變得慘白,想要上前看看小姐,可太子殿下在旁邊,她們……她們隻能啓動雙唇,無聲地望着沈晗月。
“我沒事。”沈晗月輕聲道。
此時楚曜的态度已經明确,顔嬷嬷面如土灰,卻也很平靜,沒有一句求饒話語。
莫允明白意思,也隻爲太子殿下一人效命,此時殿下要直接嚴懲顔嬷嬷,是以,他自然不會去想顔嬷嬷隻是一個女人,殿下的一個眼色,他直接拔劍殺了這個女人也不會有絲毫遲疑。
是以,莫允揮起戒尺,打在顔嬷嬷的肩上,是沒有留一點點情面的,隻稍這麽一下,那顔嬷嬷已經趴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換一個。”楚曜對莫允道出三個字,将目光落向角落處,掃灑院落的竹枝掃帚。
莫允領會,命人将掃帚拆開,而後抓起一把,立即往顔嬷嬷身上狠抽。
細細竹枝一下下劃過顔嬷嬷的背部,那種疼痛令人窒息,沒幾下,厚實的衣裳就已殘破不堪,裏頭也是皮開肉綻,全是鮮血。
一道道竹枝,在莫允手中不輸蛟皮鞭子,這種抽法傷皮不傷骨,人不會當場死去,卻等同千刀萬剮,血腥的很。
楚曜就是要讓人看看,動沈晗月者,他不會直接殺了那個人,隻會讓那個人生不如死!
随着顔嬷嬷一道從宮裏來的兩名宮女早已攤在地上,楚曜眉目微凝,沒有讓莫允停手的意思,轉而對瓊書沉聲道:“還不給你們小姐看看傷口?”
瓊書瓊繡趕忙上前,沈晗月呵斥:“站住!”道出兩字,屈膝對楚曜道:“晗月可否請殿下移步,晗月有話要說!”
“先驗傷!”楚曜的語氣不容忤逆。
“晗月有話想說。”沈晗月還是屈身行福的姿态,沒有被楚曜言語威懾而影響。
楚曜倏地快速拉開沈晗月的袖子,那幾道大小不一、顔色不同的傷痕在白皙的手臂尤爲刺目:“先治傷,遲些再說!”嗓音低沉,甚至蘊了一絲懇求。
思蘭亭内顔嬷嬷的刑罰還未結束,站在那方的丫環們全都閉起眼睛,不敢直視地上血肉模糊的顔嬷嬷。
沈晗月跪坐在侬緣齋屋内的疊席墊上,楚曜則在對面,中間隔着紅木雕象八角矮幾。
昨日在長公主府的怡景閣也是這樣相對而坐,他當時以爲自己說出三年之期,加上範婉容這層屏障,她可能會去相信三年後的可能,誰知,她是三年都不願意,是以才在今日變本加厲,這般行事!
“犯傻的事一次足矣,若再有下次,别怪孤讓你沈家沒有生息。”楚曜嗓音冰冷如霜,沒有往日的溫潤儒雅,此時看她的每一眼都是痛的,冥頑不靈,無計可施,緩兵之計都不能讓她改變主意,這樣的沈晗月讓他憎恨,想起來都心口生疼。
沈晗月心下一沉,雙眸因憤慨而泛起隐隐濕意。這是拿她家人威脅?父親、大哥還有祖母,重活一世,換一個男人這麽擲地有聲地說出類似的話,令她悲憤,越發覺得可悲。
她擡首凝向楚曜,這次的目光有着内心的傷痛,令楚曜無法與之對視,而将目光落向正前方那面浮雕壁牆之上,擺出清傲的模樣,看似根本不理會她的感受
。如此頑固的女子,誘惑不了,卑躬屈膝祈求憐愛也會不屑一顧,他問自己除了這樣要挾,還有什麽對策?
早已方寸大亂,心中的不甘更甚,他沉聲道:“所以沈二小姐還是乖乖地待着,莫要苦了自己又累了旁人。”說這句時,楚曜知曉會更讓她将自己排在千裏之外,但不這樣下猛藥……難道由着她任性下去?先前剛入思蘭亭時,他給過她時間,奈何她就是吱都不吱一聲。
徐皇後哪可能放過這次機會?昨日用鎮紙揮起來,她都啊地叫起,今日是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硬扛到現在,讓旁人絲毫未曾察覺她正承受着酷刑。
若不是太過反常,使他懷疑,遲來半個時辰,她如此自殘的毀婚方法就得逞了。
隻過了一夜,不但沒有令她想清楚,反而更堅定了不嫁的決心!楚曜的昨日才有的絲絲自信,此時早已片甲不留,心如刀割,目光也有着灼灼怒意。
沈晗月斂住先前顯露的凄楚,勾起淺笑,以作掩飾:“殿下說的,晗月銘記。”
“是麽?孤還能相信你記住了嗎?早在姑母府裏,或者昨日你回府後,孤也曾覺得你應該記住了,結果你卻……”楚曜說到這裏,怒意更甚,揚起手掌拍在了桌案上,砰的一聲響起,紅木雕象八角矮幾裂成了兩半,外頭看着顔嬷嬷受刑的丫環具是大驚。
那方竹枝揮起時的嗖嗖聲響沒有停下,沈晗月知曉,楚曜故意讓沈宅目睹顔嬷嬷的行刑,這一鞭一鞭抽的不是顔嬷嬷,而是徐皇後,更是抽給大家看的,也是讓她瞧個清楚,長個記性!
“引得太子不悅,是晗月的錯,這次徐皇後既然想要生事,若是直接擋回去,日後晗月入了宮,她不是照樣有的是機會?”
“是想入宮還是入不了宮,你自己清楚得很!”楚曜胸腔微微起伏,可是……可是終究不忍再吓她了,剛才拍在桌上的那掌尤爲突然,那個力度令她身型震了一下,雖說她掩飾得極好,可還是被他看出來了……本不想吓她的,也不想這樣威脅于她,爲什麽,爲什麽要逼他?
“就算如你所言,你是想對付徐皇後,那麽孤問你,孤在你心裏就那麽沒用麽?護得住你眼前,你入了宮就護不了你嗎?”他徹底是輸了,輸了心,輸了自尊,輸得一敗塗地!
但這一刻他不能輸了氣勢:“孤讨厭一個人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會讓孤想起當年的母後,如若再拿你身子開玩笑,别怪孤挖了你娘的墳。”
“晗月身上傷勢重些,才可以助太子,若輕了,何以有機會?”沈晗月嗓音淡淡,仿似沒有聽見楚曜的進一步要挾。
楚曜見她還是不肯承認本意,繼續打着對付徐皇後的幌子,冷笑道:“爲了大局就更應當聽從孤的安排。先前交代過你,讓你在後門挂上宮燈,孤甚至還吩咐你祖母身邊的媽媽,說來教導你的人若待你刻薄,便直接回避,自有人替你收拾後頭的事,可你這般遮掩,打的什麽主意,孤難道不曉嗎?”
“晗月現在全身都是證據,剛好可以用來掀事,太子若不是懼怕勳國公,此刻便是徹底弄僵局勢的時候。”沈晗月繼續闡述自己的言論,她的想法已被楚曜看穿,隻能徹底裝蒜,絕不承認。
先前所承受的,便是順着徐皇後的手而不嫁東宮,若是沒有楚曜的出現,都已經如願了。
可偏偏過不了楚曜這關,他将她看得透徹,這樣的人讓她有些害怕。
頃刻間,兩人皆是不語,直到楚曜喟歎一句,才将這份緘默打去:“知曉最好,肅親王良苦用心,就算他想随你的願,也無法逆天,你不要再做無謂的掙紮了。”這句話的語氣早已柔和了許多,已然是一位尊者的最後相勸。
其實他是在祈求沈晗月好好認命,莫要再任性下去,昨日看起來好好的,爲何今日竟是這般情景?
她沒有了落入蓮池後知曉他身份的的慌亂,她的固執是最大屏障,爲何不看看他,給他一個機會?她仿似封鎖了心房,強攻不得,退讓卻萬萬不可,爲什麽會是這樣?
但……放開她,随了她的心願退婚,他不想這麽做,也做不到這步
!
沈晗月颌首,斂眉輕聲道:“晗月惶恐。”她依舊裝糊塗,令楚曜無法再言下去。
“卑職求見殿下。”這是仟吳的嗓音,見到楚曜颌首,仟吳躬身走入侬緣齋内,将兩份小巧精緻的油紙包呈上:“這是從沈二小姐的丫環筱慧身上搜出的。”
楚曜執起那兩小包藥粉,捏在手上:“筱慧交代了嗎?”
仟吳禀道:“卑職沒有審出來,但……沈老夫人親自趕來,筱慧交代了。”
“那這包是什麽?”楚曜發問。
“筱慧從顔嬷嬷身上掏出的是癫樂散,現在這邊是她更換好的白面。”仟吳應道。
楚曜聽完,将目光凝向沈晗月,“好一個将計就計,如了皇後讓你癫瘋的計,然後你入不了宮,助孤得了勢……孤娶不娶你都無所謂了……”
他說的沒錯,沈晗月正是這樣打算,徐皇後讓顔嬷嬷這般折磨于她,不過是想讓她經受不住,而後反抗之時趁機施藥,令她失去神志,再殘忍對待顔嬷嬷。
那麽一個雙手有了人命的女人,如何能入皇家爲媳?沈晗月覺得徐皇後就是這麽個目的,但徐皇後可能覺得她脾氣不好,卻也不能掌握得透徹,所以備了藥,以助這盤棋的順利。
沈晗月受了徐皇後送來的大禮,怎麽也要回報一番,所以身上的傷勢一定要重,其一可以避過楚曜的責怪,助他打擊徐皇後;其二,也幫助自己脫身,雖說是扣上暴.虐的帽子,但好歹也是失手和自衛。但徐皇後的行徑,那層虛僞歹毒的面具,也會被她揭下來。
反正徐皇後做出這件事,會想辦法淡化她的錯處,那麽沈晗月就是在強化徐皇後的錯處,同樣一件事,她們目的相同,卻也算計着對方。
現在仟吳拿來的藥粉,正是筱慧從顔嬷嬷身上偷出後更換的,事情與預料的一模一樣。
楚曜早已心知肚明,沈晗月更是無話可說,事實勝于雄辯!
楚曜揚手讓仟吳下去。
仟吳知道太子的意思,禀道:“沈老夫人讓卑職轉告,說很多事情沈二小姐還未知道,都是她沒有管教好,一切都是她的錯,讓太子殿下息怒……”仟吳還未道完,楚曜已應道:“你下去吧,告訴沈老夫人,孤不會計較,因爲她是沈、晗、月!”
仟吳施禮完,退出了侬緣齋。
楚曜再道:“你先上藥吧,一會兒孤與皇叔公領你入宮!”事已至此,他雖氣得可以,但沈晗月已然這樣,他也隻能順着她這身傷痛,去找徐皇後算賬!
沈晗月無可奈何,腦子早已混沌一片,終究是擺脫不了嫁入皇宮的命運。
“葉恒,對不起……”她喃喃念出心中所想,絲毫未覺,感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趴在了地上。
楚曜聽不清楚:“什麽?”卻見沈晗月暈死過去,驚慌失色,趕忙将她攬在懷裏。
拉開她的衣襟,望見肩背上的傷痕,遠比他想得要重得多:“簡直是個瘋女人!”這道道猙獰的傷痕,便是她不想嫁給他的決心,令他心似刀剜,偏偏沒有法子與她計較,能做的,隻能是抱着她沖出沈宅,直奔皇宮尋找禦醫
!
***
三日後
沈晗月緩緩睜開眼睛,望見的是粉黃色的帳幔,空氣中還有着一層淡淡的紫檀香氣,幽靜美好。
這不是她的閨房,沈晗月四肢還很虛軟,卻強撐着起身。
“小姐真的醒了?”這是瓊書的嗓音,沈晗月将目光掠向聲音來源處。
那畔有一架刺繡絲帛屏風,透過上頭繡得嬌豔的碧色荷藕與粉色水蓮,隐約可以看見幾名丫環正走進來。
領頭的正是瓊書,她與四筱一起行至床畔,沈晗月瞧着,她們身上的衣裳一緻,與先前在沈府的全然不同,再打量四周,目光可及之處無不精美富麗,不管是雕工精緻、木質稀有的家具,還是牆上、地上擺放的飾物,皆非凡品。
“這是哪裏?”沈晗月已經心中有數,這般發問,不過是想要确認一下。
瓊書覺得小姐可能會不喜歡這裏,猶豫一下,沒有立即回答。
筱竹上前一步,應道:“大小姐,這是太子殿下的寝殿——長信殿。”
沈晗月心裏早有準備,當真聽見東宮兩字,雙眸還是暗上些許。
四筱二瓊看在眼裏,知曉小姐先前這樣就是爲了不想入宮,可現在偏偏提前到了這地方。她們不敢多言,先伺候沈晗月喝水更衣,原本身上傷痕在高熱時特别醒目,如今已經褪去許多。
沈晗月被瓊書小心攙扶着,坐到臨窗的羅漢榻上,默默喝着小米粥,因着她的一言不發,是以四筱她們隻能拘謹地侯在一旁。
其實她并不是故意擺出郁郁寡歡的樣子,隻是如今已經在這深宮後院,這個陌生環境令沈晗月不自覺地拘謹起來。
楚曜将她留在宮裏養傷的用意很明顯,就是讓她莫要再做無用功,他會親自看着她的。沈晗月在昏倒前也已經意識到了,努力過了,可是還是沒法與天抗争,終究改變不了做他太子妃的命運!
她幽幽歎了口氣,輕聲道:“你們……不用擔心,這次雖說是我任性有私心,若成了我便可以與祖母一直在一起,可是卻又這樣……這麽被打一頓也沒什麽不好的,起碼我心裏的不甘心和不情願都被打沒了,日後在這裏隻能收斂住性子,那樣會好過一些。”
瓊書雙眸夾着淚,雖說才伺候小姐幾個月,卻也知道小姐不求錦衣玉食,隻想清靜度日。她的性子有固執的一面,卻也是個懂事的主,之前楊氏看小姐不順眼,小姐也不曾對她有過什麽頂撞,隻喜歡待在瓊華小苑,根本就是那種無欲無求的性子。
而且小姐根本不是個懦弱性子,是因爲太善良了……而皇宮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小姐哪會喜歡?就算太子殿下人中龍鳳,可終歸這突然的指婚,對小姐打擊太大了些。
瓊書理解小姐的心,但又不得不相勸,便跪下,哽咽道:“這幾日,奴婢看在眼裏,小姐昏倒,太子殿下擔心的很,這三日是他衣不解帶,寸步不離的照顧小姐,可剛才小姐要蘇醒時,太子殿下一發現,就……就出去喚奴婢們進來,他這麽做……應該就是怕小姐看見他會不開心,所以……所以才躲着小姐。”
瓊繡也跟着跪下:“太子殿下待小姐真心實意,奴婢們看在眼裏,小姐莫要再想不開,這麽憋着,奴婢們看在眼裏,小姐您……”
“你們快起來,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有些事,在她昏迷前,其實已經看出來了,是以,瓊書說出楚曜的心意時,她沒有任何意外。
筱竹将地上的二瓊扶起來,“說就說,别哭,那樣小姐心更亂了,她還在養病……”
沈晗月咽下最後一口小米粥,“沒事的,就是讓祖母擔心了,要怎麽跟她說一聲?”
筱慧道:“奴婢可以去尋武公公,他是東宮的總管,小姐若要帶口信出宮,他會幫忙的
。”
沈晗月颌首:“那你就說,如今我沒事了,隻是還要在這待着,什麽都不會想了,讓他們不必擔心。”這句話令幾個丫環全都明白,她是真的會安心待嫁了,武公公定然也會将這句帶給太子,那麽……太子殿下應該會很高興吧,那日兩人在侬緣齋屋的争吵,她們雖然不曉内容,但不用想也知道小姐讓太子殿下生氣了,雖說太子這幾天細心照顧,總歸還是讓大家擔心太子殿下心裏會有疙瘩,畢竟小姐之前的做法的确是在抗婚。
如今小姐這樣表态,好歹是個好的開端。
沈晗月還有事情要問,卻在這時候,殿外有了動靜,側耳聆聽,好像是什麽人要進這裏,然後又被攔下來,正在發脾氣。
攔下來的太監似乎還很爲難,不敢得罪來者的感覺,看來是個地位不低的人。沈晗月瞥去一眼,示意瓊書将殿門打開,看個清楚。
瓊書想要勸說,應該就是剛剛蘇醒不宜吹風之類的話,沈晗月不等她出口,便道:“不用擔心,打開吧,瞧瞧外頭是什麽主子?”
吱呀聲響,厚重的寝殿門被打開,陽光照射在光潔的地面上,反射的光芒令沈晗月眯起了眼。
而後她餘光掠見一個小小身影,笨拙地邁過高于他膝蓋的門檻,結果被後頭一個大臂摟住,退了出去。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見沈二小姐……”
沈晗月讓瓊書扶着她,走到門前,看見的便是個三四歲的小娃娃踢着囔着,小手與小短腿不停地揮打着将他抱出去的一個年輕太監。
那個小娃娃長得胖乎乎的,穿着一件湖藍略帶金絲繡花的小襖,眉目清秀,眼睛大大的,明亮明亮的。
此時他肉嘟嘟的小嘴巴高高撅氣,時不時還鼓着腮幫子,兩個小下巴疊起來,就算正鬧脾氣還是顯得十分可愛。
這個穿着華服的小主子,應該就是太子楚曜目前唯一的子嗣——楚紀。
沈晗月心中猜測着小娃娃的身份,沒有說話。其一,她不知道他尋自己何事,其二,她沒必要開口詢問。東宮不是她的地盤,外頭的這些宮人,她不知以什麽位置去開口。
因着這樣,她繼續靜靜的看着,可那名摟着小皇孫楚紀的太監,見到沈晗月已經出來,有些惶恐,因爲太子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攪沈二小姐靜養,如今沈二小姐已然被打擾了,他就算擔不起也勢必要承擔這個責任,加上沈二小姐的不言語,令小太監有些惶恐,就不自覺地松開了鉗制的手臂。
小皇孫楚紀被放下來,不開心地踹了小太監的腳踝,“放肆,回去我一定告訴趙良娣。”
小楚紀聲奶聲奶氣卻努力想要發着威嚴的話語,令沈晗月肯定了他的身份。小皇孫楚紀是趙良娣所出,趙良娣以前是茶樓的賣唱女,因爲懷了皇孫才被太子楚曜帶回宮裏。卻也因爲出生不好,是以,生下皇長孫也沒有撈個側妃的位置。不過她畢竟生下太子的第一個孩子,所以在東宮,她的地位還是很特殊的,聽安甯郡主說,目前東宮事宜暫時由她打理。
之前阻止小楚紀進殿裏的小太監跪下,解釋道:“奴才不敢,是太子殿下吩咐,奴才……奴才……”他支支吾吾的,也是很爲難。
“哼,父王才不會這樣待紀兒嘞。”小楚紀将小臉撇一邊,似乎在顯示着本皇孫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的架勢,可因爲這一動作,便與沈晗月對上了視線
。
他故作老沉地将手負在後頭,擺弄着小腦袋,忘記去跟太監計較,開始很認真地打量着沈晗月。
沈晗月心裏明白,這小楚紀怎麽說也是皇孫,而她還隻是沈侍郎的女兒,按着地位,自己不能站在這裏,應該出去行禮才對。
她扯了扯瓊書衣擺,示意她扶自己出去,隻是還未邁出步履,便聽聞傳來一記輕柔嗓音:“紀殿下。”
沈晗月側過臉去,看見殿外廊下款款行來數名宮裝女子,看裝扮,應該是楚曜的嫔妾。除了打前喚小楚紀的那名身穿镂空淡紫月牙裙的女子,其餘人都是将目光鎖在沈晗月的身上。
沈晗月微微勾起一抹淺笑,掩飾着尴尬,這些東宮的佳麗們急着趕來碰面,顯然是有意要瞧瞧日後太子妃的模樣,心裏的無奈與反感升起,卻不能表露出來。
小楚紀邁着小短腿,跑到那名喚自己的女子那處,嘟嘴道:“大家一直說的沈二小姐就在那邊,紀兒……紀兒覺得還是趙良娣好看,她……她太瘦……”
趙良娣聽聞這句,雙眉微擰,有些抱歉地朝沈晗月福了福身,而後蹲下,雙手輕扶着楚紀雙肩,“紀殿下莫要這樣說,沈二小姐标緻聰慧,日後殿下要喚她母妃……”
“我才不要嘞,她看見我都沒笑,她……不喜歡我。”小楚紀舉指對着沈晗月,道出剛才沈晗月未曾言語時,給他的第一個感覺。
沈晗月其實很喜歡小孩子的,這麽可愛萌軟的小正太,若是在别處,她定會忍不住上去說上幾句,但……這裏是皇宮,一舉一動都必須顧慮。
自己看起來難親近,其實難親近有難親近的好處!
隻是這廂東宮的不少主子在這,沈晗月也知道自己必須去拜見,畢竟按照位份,現在的她在東宮屬于客人,位置有些尴尬,而外頭的女子怎麽也是太子的嫔妾,多少是有品級的。
就在沈晗月準備施禮時,趙良娣與她身後的嫔妾們皆屈膝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楚曜站在她們好幾丈外,掃了一眼門畔的沈晗月,而後向楚紀揮手,待楚紀跑到他身邊,才将他抱起,柔聲道:“紀兒沒乖乖學字,跑這處鬧騰什麽?”
“我想看看父王的太子妃,她們都在花園議論,也想見一見父王的太子妃。”小楚紀軟糯糯地道出一句。
楚曜勾唇一笑,捏了捏小楚紀的鼻子,再将目光掠向寝殿前當值的幾名宮女。
沈晗月不用想也知道,楚曜是讓她們請自己進殿裏歇着,是以,那幾名宮女還未全部轉身,沈晗月已讓瓊書将她扶進屋裏。
沈晗月行回榻處,靠在墊高的枕上,看似盯着衾被上精美花紋發呆,其實注意力,還是被外頭的動靜吸引了去。
楚曜哄着小楚紀,引來歡愉的咯咯笑聲,看得出,楚曜很疼愛目前唯一的兒子,且感情很是融洽。
小楚紀的确長得挺可愛的,明明稚氣得很,卻硬學大人模樣,裝模作樣的舉動特别讨喜。隻是他的五官并不像楚曜,與趙良娣倒是非常相像,看來是随了生母了,楚曜的絕美基因,竟然沒遺傳給他。
不過那小楚紀長得也不耐,畢竟趙良娣的五官也挺清秀的,能被太子看上的女人,哪可能長歪了去?随生母也是不錯,若真來個縮小版的楚曜,定然沒這麽可愛,小白色袍子怎麽可能像小楚紀那樣?
剛才她心裏其實很想掐一把小楚紀肥嘟嘟的臉蛋,如果是楚曜的袖珍版,她還會有那樣的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