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預感并不是完全沒用的。
過小年那天晚上,鄭晴川還沒有睡,正在和阿清阿韻一起玩烤紅薯。雲嬷嬷忽然跑來,上氣不接下氣,氣喘籲籲地告訴:“東跨院那位上吊了!剛才的事!幸好!幸好救回來了!救回來了!”
大家都變了臉色。奶娘連忙遞一杯溫茶給雲嬷嬷,又拉她坐下,讓她先緩口氣,再好好說清楚。
過了一小會兒,雲嬷嬷緩了口氣,又把事前有什麽疑點、怎麽發現的和發現之後的事情都詳細地說了一遍。
鄭晴川站起來:“告訴五少爺了嗎?”
她知道蘇牧今晚上在外院和杜師父喝酒,喝的是葡萄酒這種果酒。
雲嬷嬷道:“五少爺已經去東跨院了。”
鄭晴川順手拿起炕上的一件紫貂披風,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我也去看看。阿清和阿韻留在家裏,我們等會兒回來。”
在過節的時候聽到這種事,丫鬟們都感到毛骨悚然,青瓜和香瓜連忙把阿清和阿韻攔住,不讓她們追出去。
雲嬷嬷和池月跟着鄭晴川走了,奶娘留下來看屋子。
在臘月的冷風中,鄭晴川的腳步又急又快,雲嬷嬷自覺地走在風口這一側,幫忙擋點風。
走到東跨院裏,鄭晴川看見院子裏燈火通明,聽見悲傷的哭聲,進屋之後,看見佟氏和蘇棟正坐在炕上,抱在一起哭。
可見,蘇棟并不總是渾渾噩噩,有時候頭腦是清醒的。
“堂伯父,堂伯母。”
鄭晴川一出聲,蘇牧就朝她走了過來。
佟氏冷冷地看了鄭晴川一眼,然後扭過頭,不再搭理。
鄭晴川和蘇牧都站着,沒有坐下。
過了一會兒,蘇牧牽着鄭晴川走了。雲嬷嬷留了下來,今天東跨院裏守夜的人肯定是徹夜不眠。
出了東跨院,走在夜風中,感覺四周都是冰冷,鄭晴川說:“是不是有一種心情,叫生無可戀?因爲活着找不到快樂。”所以,世界上有那麽多人自殺,甚至反複自殘。
蘇牧牽緊鄭晴川的手,不太想說話,保持沉默,表情凝重。
鄭晴川戴着毛茸茸的手套,兩人的手牽在一起,傳遞溫暖的反而是她的手。
蘇牧大概是出門太急,沒有披鶴氅。
鄭晴川注意到這個細節,不再發出悲天憫人的感歎了,牽緊蘇牧的手,連忙一路小跑,跑回了西跨院。
阿清和阿韻還在等着,但是眼皮子已經開始打架了。“哥哥!七七!回來了!”
蘇牧的眼神柔化了,道:“阿清,阿韻,你們早點回屋睡。”
阿清和阿韻一邊打瞌睡,一邊點頭,伸手來牽鄭晴川的手。鄭晴川把她們送回西廂房,給她們脫外裳,蓋被子,看着她們睡着,卻沒有繼續留下,而是回了東次間。
窩在暖暖的被窩裏,窩在蘇牧的懷抱裏,感覺不到冬天的冷,鄭晴川把手蓋在蘇牧的額頭上,指尖緩緩地按摩。
蘇牧的眼睛閉着,他的沉默傳達着一個信息,那就是疲倦。
鄭晴川想說話,但隻能忍住。
幸好,接下來的深夜是平靜度過的,沒有慌慌張張的聲音。
——
早上,鄭晴川和蘇牧又親自去了東跨院一趟。
這時,佟氏已經平靜了下來,對蘇牧說:“給你添麻煩了。”
鄭晴川看見雲嬷嬷帶着兩個熊貓眼站在一旁打呵欠。東跨院裏的婆子們幾乎個個都是熊貓眼,可見很辛苦。于是,她飛快地想好了獎勵方案。
蘇牧答道:“堂伯母相信太醫,不要放棄。”
蘇家每天都有太醫的光臨,姚太醫、李太醫和韓太醫輪流着來。
佟氏斜起嘴角,自嘲地笑笑,心想:天天麻煩太醫,一般人可沒有這樣的福氣!
蘇牧和鄭晴川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
早飯後,雲嬷嬷帶着熊貓眼來了西跨院。
鄭晴川正陪着阿清阿韻在院子裏給櫻桃樹澆水,看見她,問:“雲嬷嬷辛苦了一夜,怎麽還不回去休息?”
雲嬷嬷苦笑:“辛苦倒算不上,隻希望别再來第二次了!魂都快吓沒了!昨晚上,我勸了她一夜。”
原來如此,難怪佟氏今天變得這麽平靜。
鄭晴川道:“雲嬷嬷辛苦了!快回去睡一覺吧!讓其他的管事娘子在東跨院裏輪流守着!我吩咐廚房給雲嬷嬷炖雞湯。”
雲嬷嬷的笑容立馬喜悅起來,又行了禮,才離開。
鄭晴川吩咐池月去廚房傳話,給雲嬷嬷和東跨院裏的婆子們加菜。
最近東跨院裏的人可真是勞心勞力,如果沒有她們,勞心勞力的人将會是鄭晴川自己。所以,鄭晴川很感激她們,願意破财。除了雞湯以外,鄭晴川又送了銀镯子。
看着鄭晴川出手這樣大方,幾乎可以說是大手大腳,奶娘有點哭笑不得,勸道:“五少夫人每次都賞這麽多東西,我擔心東跨院裏的婆子們巴不得隔幾天就鬧一次呢!”
鄭晴川仔細一想,覺得還真有這種可能。
都說亂世出英雄,有的人想當皇帝,就先攪亂局面,然後在亂世中渾水摸魚,成王敗寇。說起來,事情有點相像。
鄭晴川道:“等雲嬷嬷醒了,讓雲嬷嬷去敲打她們。”
奶娘又擔心起來:五少夫人太信任雲嬷嬷了!萬一雲嬷
任雲嬷嬷了!萬一雲嬷嬷和那些婆子們串通起來,一個鼻孔出氣,怎麽辦?
不過,奶娘忍耐着,沒把這話說出來。
阿清澆完了水,把水瓢放下,問:“櫻桃樹今年能結果子麽?我們是不是種錯了樹啊?”
阿韻伸手撫摸着樹,不開心:“等五年了!還沒有!”
鄭晴川做個囧的表情,道:“等會兒問蘇牧吧!其實,我也不認得櫻桃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她隻認得櫻桃!
“好!問哥哥!”在阿清和阿韻的眼裏,哥哥蘇牧是無所不能!
鄭晴川了解阿清和阿韻,她心想:蘇牧才不是無所不能呢!比如今天早上蘇牧睡懶覺了!她睜眼了,蘇牧還在睡!她睜眼好一會兒了,蘇牧還在睡!她等得無聊了,蘇牧還在睡!
……
阿清突發奇想:“是不是根沒有長好?把樹根挖出來,再種一遍。”
這就跟某些家長罵孩子時喜歡說“恨不得把你小子塞回肚子裏重新生出來”差不多!
鄭晴川啼笑皆非。可是阿韻竟然贊同,還伸手要去拔樹。
鄭晴川連忙阻止:“它已經長高很多了!根也長很長!如果挖出來,不小心把根挖斷了,以前那五年就白等了!如果它真的是櫻桃樹,我相信它今年或者明年一定能結果子的!”
“當初種樹的時候,我就問過雲嬷嬷了,雲嬷嬷說要等五六年的。”
——
等啊等!等到了春天!春闱到了!
蘇牧進考場去了,最讓鄭晴川震驚的是,蘇牧前幾天告訴她,要連續考九天!吃和睡都在考場裏!
蘇牧要離家九天,不放心鄭晴川,特意請洪悅景這個表姐來蘇家住,陪着鄭晴川。
洪悅景把小吳江和小吳淮都帶來了,也說:“一共要考三場,每一場三天!小吳江他爹以前也考過!他運氣不夠好,考了個同進士。不過,這樣也沒關系,反正我不希望他做大官,就這樣當個小官就好了,風險也小。”
大表姐夫靠着家族關系網,在京城裏謀了個沒有品級的小官,連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但是實實在在地做事、實實在在地領俸祿,而且俸祿不少。
雖然是蘇牧去考試,但是鄭晴川感覺自己很緊張,心跳都有點不規律了。
“我不是怕他考不好,而是怕他遇到奇葩的考官或者奇葩的同一個考場的人。肯定會有人作弊的,聽說考場裏有時候會有點亂。”
甚至有時候還會有無辜受連累的事。
洪悅景哈哈大笑:“七七!蘇牧是洪家的外孫,就差沒在臉上寫這幾個字了!誰敢害他啊?”眨眨眼,繼續道:“放心!我祖父可不是吃素的!再說了,蘇牧也不是一個呆瓜!你别擔心!”
小吳淮已經會說話了,忽然在鄭晴川的懷抱裏重複道:“呆瓜!呆瓜!”
鄭晴川連忙遞一塊蘋果到他嘴邊,成功地阻止了他的叫喊。
洪悅景看着兒子,笑得更加開心了!
這九天還真難熬!對于分離的人而言,太漫長了!
鄭晴川每天晚上都要在床上輾轉反側,然後她無聊,就會小聲地背《關雎》: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呀!她又想蘇牧了!很想很想!
蘇牧在考場裏過得比鄭晴川更糟糕!因爲古代的考場和現代的考場不同,古代的考場像一個個小牢房!在小牢房裏窩九天,那感覺可想而知!
蘇老夫人天天提醒鄭晴川:“阿七,要不要去拜拜菩薩?求菩薩保佑!”
鄭晴川有口無心地道:“隻要信佛,佛就在心裏。”其實,她是不信的。
蘇老夫人無可奈何,隻能自己閉眼念阿彌陀佛。對于鄭晴川,她是勸不動的。
洪悅景感歎:“七七,你的日子過得真不錯!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都是自己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