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幅畫



蘇欣的小名叫常樂。

到了七月七,既是乞巧節,也是曬書的日子。

洪家的藏書和蘇家的藏書合起來,足以開個圖書館。這種幾代人積累起來的成果,俗稱家族底蘊!

其他人都在曬書,鄭晴川抱着常樂在書叢中穿梭,因爲被拿出來曬的東西除了書以外,還有畫!鄭晴川正是在欣賞畫!

忽然,鄭晴川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幅畫上,表情驚訝!

那是在她**歲時,鄭家大老爺照着她的樣子畫的。鄭家大老爺怕她被認出來,故意把她畫成低頭的樣子,又用一大片桃花遮住半邊臉。這畫上面還蓋有鄭家大老爺的印章,絕不會錯!

她一直以爲這幅畫是留在鄭家,沒想到會出現在洪家。

她單手抱住常樂,騰出左手來,拿起那幅畫,更仔細地端詳。就像看童年時的照片一樣,她露出欣喜的笑意。

洪晔看見了,表情非常緊張,連忙跑過來,問:“表舅母,這幅畫怎麽了?”

鄭晴川看向洪晔,笑問:“這幅畫是誰收藏的?是鄭家大老爺畫的,對嗎?”

洪晔點頭,道:“是我爹爹收藏的。爹爹說,鄭家姑爺爺的這幅畫價值連城。”這個半大的孩子看着鄭晴川拿在手裏的畫,表情有些不安,似乎是想奪下來,但又不敢動手去奪。

鄭晴川不顧長輩的樣子,露出小小耍賴的笑容,商量道:“洪晔,我也收藏了鄭家大老爺的一幅畫,保證是真迹,我和你換,好不好?”

不過,鄭晴川很疑惑。鄭家大老爺爲什麽會把這幅畫給洪綿長呢?曾經,她自己想要這幅畫,鄭家大老爺都不肯給她,而是選擇另送一幅山水畫來安撫她。

此時,鄭晴川拿到這幅畫就不肯松手了!

洪晔非常着急,急得臉上冒汗了。“表舅母!這是我爹爹的遺物,我不能和你換。而且,我爹爹非常喜歡這幅畫!畫的背面還有一首詩,是我爹爹寫的!”

因爲他非常喜歡自己的爹爹,所以才這麽維護這幅畫。

洪老太爺忽然轉頭朝鄭晴川和洪晔看一眼,大概是聽到了他們讨價還價的聲音,但是沒有幹涉。

鄭晴川把畫翻個身,看畫的背面,發現是一首情詩。

她更加困惑。

而且,一個外人,把情詩寫在她的童年照片上,這讓她有點惱火!她甚至打算好了,下次見到鄭家大老爺的時候,一定要質問他,爲什麽把她的童年畫像送給别人?

旁邊的洪晔依然着急,眼睛一秒不離地盯着畫,生怕鄭晴川不小心把畫撕壞了。

此時,鄭晴川抓着畫不放,這副情形,有點像欺負洪晔這個孩子。

終于,洪老太爺還是朝他們走了過來,伸手拍拍洪晔的肩膀,發話道:“晔兒,你爹爹留下來的那麽多書,你都看得完嗎?何必非要執着于這幅畫?”

“這是爹爹留給我的!”洪晔紅了眼睛。孩子固執起來就像小牛犢。

洪老太爺又說:“可是,這幅畫和鄭家人更有淵源!物歸原主,可能更好!何況,你的表舅母會拿另一幅價值連城的畫和你交換,不是很好嗎?”

不欺跑過來湊熱鬧,大聲說:“太姥爺!這是表哥的東西!他想給誰就給誰,不想給就不給!”又轉頭看鄭晴川:“娘親,你今天做壞事了!不能搶表哥的畫!”

鄭晴川斜視不欺一眼,這小子幫誰呢?

洪晔感動地看向不欺,眼圈兒更紅了,倔強地嘀咕:“這是爹爹留給我的畫!我一輩子也不給别人!”

鄭晴川于心不忍,終于把畫還給了洪晔。然而,她的心情也不舒暢了。一想到自己的童年畫像會被不相幹的人用手摸來摸去,她怎麽能不反感?

洪晔立馬把畫卷起來,抱在懷裏,一路小跑着,拿回屋去了,像是生怕鄭晴川偷走似的。

洪老太爺背起雙手,無奈地歎一聲氣。

關于有些事,鄭晴川是被蒙在鼓裏,但是洪老太爺卻知道得比較清楚!

——

傍晚,當鄭晴川端一盤親手切的水果去書房的時候,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不欺正在原原本本地描述她今天做的“壞事”!

她一進門,看清楚了蘇牧正在聽不欺告狀!

她此時此刻的表情,可以用冒煙來形容!

看見鄭晴川進來了,蘇牧忍俊不禁。不欺沒有一點自覺性,前一秒還在告黑狀,下一秒就高興地跑來抱住鄭晴川,快樂地喊着:“娘親,我喜歡橙子!喜歡橙子!”

鄭晴川的心裏一下子是火熱的辣椒,暴力因子湧動;一下子是邪惡的榴蓮,很想做一點讓不欺囧囧的事;一下子又成了彩色的棉花糖,好吧,不欺的擁抱總是讓她無法抗拒,堪稱最佳“滅火器”!

内心掙紮了這麽久,最終她用手拍拍不欺的後背,道:“你開心了,可是娘親不開心!”

不欺仰着小臉,響亮地求問:“爲什麽不開心?”

鄭晴川走到蘇牧的身邊坐下,把果盤放到書案上,親手遞一片橙子給不欺,道:“你爲什麽要把我做過的事到處說?”而且,偏偏說的是失敗的糗事!

這時,蘇牧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欺的眼睛眨了眨,想了想,左手拿着咬了一半的橙子,呆萌地說:“我隻告訴了爹爹!不告訴别人!娘親也常常對爹爹說我和常樂的事啊!”

這小家夥竟然成功地将了鄭晴川一軍!

蘇牧目光明亮,流露出贊賞的神情。一般,家長看見自己的孩子聰明,就是這個樣子。

鄭晴川這時哪裏還顧得上不欺是不是聰明?她要努力地挽回自己流失掉的權威啊!這個過程是絞盡腦汁,眸子滴溜溜地轉!

還沒等鄭晴川想好辯解的話,蘇牧搶在了她的前面說道:“不欺做得對!以後可以告訴我,但是不要告訴别人。”他伸手把不欺牽過來,讓不欺坐在他右邊的楠木椅上,讓小家夥開心地吃水果。

鄭晴川坐在蘇牧的左手邊,不得不說,她有點郁悶。

蘇牧主動問:“阿七,那幅畫畫的是什麽?”

鄭晴川猶豫了片刻,和蘇牧的眼睛對視,悶悶地答道:“畫的是我啊!雖然隻畫了半張臉,一般人認不出來。而且那是我**歲的樣子。”

蘇牧忽然陷入沉思,眸光轉爲深沉,整個人靜了下來,像風中的岩石。

鄭晴川的臉頰鼓出兩個包,繼續悶悶地說:“是姨父幫我畫的,當時我覺得不像,但是他不肯把畫給我。我一直以爲畫還在鄭家,今天在曬書的時候看到了,我也很驚訝。不過,今天我差點把洪晔惹哭了,又被不欺給教訓了一頓,所以想想還是算了,不能勉強。哪曉得不欺又在你面前告我的狀,那個壞家夥!”

不欺忽然停下了吃果子的動作,眉頭微皺,嘴巴鼓鼓的,委屈地看向鄭晴川。

不欺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不應該被說成“壞家夥”!哎!小孩子都是倔強的小牛犢啊!

蘇牧輕拍兩下鄭晴川的肩膀,沒在這件事上再說什麽。但是鄭晴川一觀察蘇牧的表情,就知道蘇牧此時的心思深如海,而且有點暗黑風格。

鄭晴川再次申明:“蘇牧,我真的不在乎那幅畫了!”

事後想想,那畢竟是洪綿長留給洪晔的遺物,既然洪晔很看重那個東西,别人不管是用硬的方式還是軟的方式拿過來,洪晔都會有受傷的心情,然後這受傷的心情又會轉爲怨恨。

要怪就怪她今天不該打草驚蛇了!因爲經過今天的事情之後,洪晔肯定會把那幅畫看得更加珍貴,守護得更加小心。

不過,最重要的是:爲了一幅畫,去破壞洪家和蘇家的感情,她覺得不值得!

過了一會兒,常樂哇哇大哭的聲音傳來,鄭晴川、蘇牧和不欺都連忙跑去常樂的身邊,三個一起哄一個。

幾年後,鄭晴川三十歲生日的傍晚,才再次見到那幅畫。

那幅畫躺在蘇牧的手裏,蘇牧擡眼看向鄭晴川,似乎一切盡在含笑中,沒急着說原由。

鄭晴川疑惑,走到蘇牧的身邊,問了一句傻話:“蘇牧,這是臨摹的嗎?”

其實,過了這麽久,她早就沒去關注這幅畫了。如果每天都對求而不得的東西耿耿于懷,一個人哪裏會開心呢?

蘇牧又是揚了揚眉梢,唇角淡淡地一笑,眸子裏卻跳動着明亮的光芒,繼續低頭凝視着畫,輕描淡寫地答道:“洪晔主動把這幅畫送給我了。你認真看一下,是不是姨父畫的?我也認爲這像是臨摹的!不過,這個印章不是假的!”他伸手指點了一下蓋章的地方,鎮定自若。

鄭晴川囧囧地看着蘇牧,又看看畫,沒看出破綻來,一下子問出兩個問題:“洪晔爲什麽把畫送給你?這畫哪裏像假的了?”

怎麽會是假的?她親眼看見鄭家大老爺畫的!就是這幅畫!

蘇牧笑道:“在我的提醒下,他避開了一個生死攸關的陷阱。他還記得你幾年前想要這幅畫,就順水推舟地給了我!我看過姨父的畫,如果他畫得不滿意,就絕不會蓋上自己的印章,這幅畫雖然不粗糙,但是遠遠沒有達到姨父的境界,主要是缺乏生氣。可能是親戚在姨父的書房裏私自蓋了這個印章!我已經寫信去詢問姨父了,如果他的書房裏還留有這幅畫的原作,那就水落石出了。”

鄭晴川的表情那個囧啊,扒住蘇牧的衣袖子,道:“我沒認出來。蘇牧,你可以轉行去做古董鑒賞師了!很賺錢的!”

蘇牧輕拍拍鄭晴川的頭,眉眼間的笑意絲毫不減。

然後,鄭晴川開始纏人了,問:“蘇牧,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嗎?”

蘇牧答道:“常樂比較像你小時候的樣子。”

鄭晴川又問:“你覺得這幅畫和我像不像?”

蘇牧笑出聲來,道:“姨父有先見之明,一般人都認不出來這是你。主要是你很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候。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樣子更是一次也沒有過!”

鄭晴川把手放在他的腰上,不甘心,就撓他的癢癢。

蘇牧穩穩地用略帶薄繭的大手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使壞,順便環住了她的腰!

鄭晴川問:“那個陷阱是什麽?”

蘇牧簡單地道:“洪晔去京城後,原本想做烏閣老的門生,寫信來詢問我的意思。我告訴他,避開烏閣老,選擇白閣老。如今,烏閣老被抄家,查出家中有一個極其奢華的金屋!連累了一大群門生,好比一棵大樹倒下來,砸死了背靠大樹的一群猢狲。”

鄭晴川感歎道:“好險!”

一個月之後,鄭家大老爺的回信到了蘇牧的手裏,一起被送來的還有那幅畫的原作。

把原作和赝品放在一起仔細對比一個時辰之後,鄭晴川心服口服了。時隔多年,她終于拿到了她想要的畫,連忙像寶貝一樣找個最好的木匣子收藏起來。

蘇牧說:“我幫你保管。”

鄭晴川擡起眼眸,笑望着他,心情有點自戀!

他幫她收藏,是不是要經常拿出來看?

——

《小劇場!》

多年之後,蘇牧名滿天下!這不是因爲他爬到了官場的金字塔上層,而是因爲他最喜歡一邊做官,一邊編書。

他編的書沒有《論語》那樣博大精深,而是屬于雅俗共賞的類型,大部分是故事書,比如:兵法故事、案例故事、民俗故事、典故合集……

最特别的是:他換了十多個地方做官,給每個地方都編寫了風土民情方面的書。

鄭晴川有一次問他:“蘇牧,我寫一個戲劇故事,作者寫你的名字,可不可以?”

蘇牧笑問:“爲什麽?”

鄭晴川抱住他的胳膊,笑道:“很多人買啊!”

結果,她根本沒空做那種弄虛作假的事了,因爲蘇牧決定辭官了,帶她出去遊山玩水,優哉遊哉!

《小劇場2!》

蘇悅和蘇欣都到了官場上曆練。

别人都知道他們是蘇牧的兒子!别人都喜歡稱呼蘇牧爲蘇狀元!對蘇狀元十分尊敬!

同僚們一起喝酒之後,就有人笑問:“我猜想,你們兄弟的名字一定是你們母親給取的吧?”

蘇悅早就習慣了這種問題,磊落地笑道:“兄台這次猜錯了!”

同僚們驚訝得像呆頭鵝,不敢置信地問:“難道真是蘇狀元取的名字?”

這太不可思議了!學識淵博的蘇狀元怎麽會取這樣讓人一聽就嘲笑的名字?

蘇欣笑道:“母親說,當我父親給我們取名的時候,她在旁邊觀察我們的表情,如果我們哭一哭,她就肯定反對我的父親,幫我們改個名字!可是,她看見我們笑得太開心了,于是她就沒管了!當時,我們才剛滿月!”

這話一落音,同僚們頓時覺得自己像在夢遊!後來,他們很想笑,但是使勁憋着,終于憋不住了,噗呲、噗呲的聲音不絕于耳。

從小到大,蘇悅和蘇欣都因爲名字的問題而被别人議論和譏笑。而且,就因爲這個,他們始終在别人面前樹立不起嚴肅的形象,總是被别人認爲他們很有親和力!真不知道蘇牧是不是特意用這兩個名字來鍛煉兒子們的心态?

不過,效果倒是真的可以,因爲蘇悅和蘇欣早已經對名字的事安之若素,心懷寬廣,不拘泥小節。甚至,對他們而言,“蘇悅”和“蘇欣”的大名隻是符号而已,小名“不欺”和“常樂”才是他們的真名,因爲家人和好友都用“不欺”和“常樂”來稱呼他們。

他們甚至把小名變成了自己的字号。

------題外話------

準備開新文了!謝謝小夥伴們的陪伴!

說個題外話,發現這個夏天的西瓜不怎麽好吃,還是冰凍飲料更解暑,透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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